第309章 吃人的勾當


  此話一出,蘇文君眸光驟縮。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王管事,聲音隱隱有些顫抖,「你再說一遍……是誰死了。」

  王管事低著頭,重複了一遍,「令郎。」

  蘇文君腦子裡嗡了一聲,緊接著響起尖銳的嘯叫聲。

  她往後趔趄了一步,一手撐在桌角才勉強站穩。

  不知過了多久,蘇文君才又聽到自己的聲音:「孩子現在在哪?」

  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還在廣信侯府。」

  ……

  是夜,夜深人靜,秋風瑟瑟。

  廣信侯府後花園裡只點了幾盞青紗燈籠,山石嶙峋,在石子路上投下猙獰的陰影。

  王管事領著身披斗篷的蘇文君一路疾行,繞到一座隱蔽的假山後。

  王管事按動假山上的機關石,一條通往地下的石階露了出來。

  蘇文君攥緊手中的錦帕,低身走下石階,進了那間陰冷的暗房。

  隔著十步的距離,那具躺在石板上的小小身影映入她的視線。

  她神色駭然,腳步倏地頓住,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侯爺之前說過……只是取血而已……」

  蘇文君猩紅著眼,轉頭看向王管事和暗室里照看孩子的其餘幾個婆子,厲聲呵斥,「侯爺說他不會死的……是不是你們這些婆子沒照顧好他!」

  那幾個婆子面面相覷,又各自低下頭,神色冷漠地回答道。

  「總歸是有意外的。這孩子底子本來就弱,撐了這麼久已經算命硬了。」

  「你……」

  蘇文君張了張唇,聲音卻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另一個婆子眼皮都沒抬,漫不經心補了一句,「之前也死過幾個,都是這麼過去的。要不然怎麼輪得到你兒子呢?」

  「虞娘子這會兒倒是跑來哭天搶地了,早幹什麼去了?真要疼他,當初怎麼會把他送過來?如今孩子沒了,在這兒裝母子情深,給誰看呢?」

  蘇文君僵在原地,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桶冰水,從頭涼到腳。

  那些話一字一句砸在她臉上,比巴掌還疼。

  幾個下人走進暗房,將那具小小的屍體抬起來,蒙上白布。

  從蘇文君身邊經過時,白布的一角被風掀起來了一瞬,露出一隻慘白的、瘦小的手。那手指蜷著,指甲蓋發青……

  蘇文君驀地收回視線,聲音抖顫,「不要怪我……你本來就不該來到這個世上……」

  說完這一句,她連頭都不敢回,任由那些人抬著屍體離開。

  ……

  月黑風高,一輛馬車駛進城郊密林。

  王管事舉著火把,讓人將屍體抬了下來。

  「快點!」

  王管事面色凝重,督促幾個小廝挖好墳坑,將屍體扔了進去。

  可就在他們填坑時,周遭突然傳來幾聲狼嚎。

  小廝們嚇得連鐵鍬都沒拿穩,「狼,有狼……」

  王管事後背也出了一聲冷汗,急聲催促。

  幾人草草將墳坑埋上,忙不迭地駕車離開。

  待那馬車徹底消失在遠處,密林里才又現出幾道火光。

  一隊人從林中走了出來,為首的女子披著斗篷,正是臉色冷沉的柳韞玉。玄錚等人舉著火把,跟著她身後。

  「掘墳救人。」

  柳韞玉動了動唇。

  她一聲令下,玄錚等人立刻拿起準備好的鐵鏟開始掘墳。

  侯府那些人被他們偽裝的狼叫聲嚇得心慌,只淺淺埋了一層土便溜之大吉。所以不多時,那裹著麻布的「屍體」便被他們挖了出來。

  柳韞玉上前一步。

  玄錚掀開麻布,露出一張面如死灰的男童面孔。

  饒是柳韞玉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在見到這張稚嫩卻乾枯的臉時,還是忍不住呼吸一滯。

  玄錚探出指尖,在男童的鼻下探了探,然後朝柳韞玉搖頭。

  柳韞玉抿了抿唇,「走,帶他去容園。」

  眾人立刻將男童搬到了馬車上。

  容園,東廂房。

  莫五更手裡捻著銀針,往男童頭頂的穴位一紮,原本已經沒了氣息的男童突然胸口一沉,手指顫了顫。

  見狀,柳韞玉才鬆了口氣,「活了?」

  「原本就沒死。」

  莫五更收起針,「不過幸好你們在那些送進侯府的老參上動了手腳,讓侯府的人以為這孩子死了,將他送了出來。否則再放個十天半個月的血,那就是真的活不了了……」

  這便是柳韞玉想到的法子。

  她知道侯府再難潛入,所以便叫人查到了廣信侯府買藥的鋪子。猜到那些大熱之物是給蘇文君的孩子服用的,她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了莫五更的假死藥,讓侯府的人親自把孩子「送」出來……

  見孩子有了氣息,柳韞玉才將劉嬤嬤放了進來。

  一看見躺在床榻上的孫兒,劉嬤嬤神色震動,雙膝一軟,就跪在了地上。

  「這孩子,這孩子跟山哥兒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劉嬤嬤老淚縱橫,伸手想去碰那個孩子,可看著他這副瘦得不成形的樣子,又手指顫抖,怎麼都落不下去。

  柳韞玉在旁邊靜靜地看著,直到她哭得差不多了,才低聲道,「你先跟我出來。」

  劉嬤嬤用衣袖拭去臉上的眼淚,起身跟著柳韞玉走到廊下。

  柳韞玉看著她,眼神冷靜,「你如今也見到自己的孫兒了,他受了這麼多苦楚,被折磨得命懸一線。你這個做祖母的,是打算息事寧人,還是……」

  「我絕對不會放過那群人!」

  劉嬤嬤臉色煞白,聲音里倒是帶著濃烈的怨恨。

  柳韞玉頷首,「既如此,你去做一件事。」

  劉嬤嬤在柳韞玉跟前跪下,「但憑大人吩咐。」

  兩日後,京兆尹府門前的鳴冤鼓被敲響了。

  「咚!咚咚!」

  鼓聲沉悶而急促。

  劉嬤嬤站在鼓架前,手裡攥著鼓槌,一邊敲鼓,一邊嘶啞地喊著。

  「民婦劉氏,狀告廣信侯府!侯府草菅人命,為滿一己私慾,強擄民婦稚孫入府,日日取血……」

  「民婦劉氏,狀告廣信侯府!」

  鼓聲如一道道驚雷,轟然劈開了清晨的寧靜,也引得越來越多的百姓圍聚而來。

  很快,這鼓聲便也傳進了宮裡。

  宋太后看著京兆尹遞上來的摺子,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啪——」

  奏摺被狠狠摔在了案几上。

  「好個推諉塞責的老狐狸!滿口稱病,說白了就是不敢得罪廣信侯府!」

  張嬤嬤端來清茶,遞給宋太后,「娘娘息怒。底下那些人逢迎慣了,遇上這等要命的案子,哪敢去做這齣頭鳥?」

  宋太后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方才壓下火氣,「他們不敢,有的是人敢。去,叫柳韞玉來。」

  張嬤嬤領命退下。

  不多時,柳韞玉被引入藏春宮,朝著宋太后行禮,「微臣……」

  「免禮。」

  宋太后開門見山,「今晨京兆尹府門前,有人鳴冤擊鼓狀告廣信侯府一事,你可聽說了?」

  柳韞玉站直了身,「微臣已有耳聞。」

  「京兆尹是個沒骨頭的,他怕得罪廣信侯,不敢接這塊燙手山芋。既如此,哀家想命鳳鑒司協查監審此案,你可有異議?」

  出乎意料,柳韞玉竟是沒有立刻應下,似乎在斟酌什麼。

  宋太后蹙眉,眼角細紋疊起,「怎麼,連你鳳鑒司也不敢接旨?」

  柳韞玉垂首,「微臣不敢欺瞞太后。此案的人證物證,已在微臣手中了。」

  此話一出,宋太后霍然起身,眼裡閃過一抹驚詫,「你已有證據?!」

  「是,所以此案,鳳鑒司可以接,但這案子要辦到什麼程度,微臣還要請示太后。往小了辦,不過是孟夫人私德有虧的風月舊事;可往大了辦,那便是廣信侯府草菅人命、殘害幼童的大案……」

  宋太后的眸光幾經變幻,緊緊盯著柳韞玉,「依你之見,該大,還是該小?」

  柳韞玉低垂著眼,「這些年廣信侯黨羽盤結,削爵奪權皆無從下手。可如今登聞鼓一響、民怨已起,正是將一把現成的刀遞到了太后手上。藉此一案,將廣信侯府草菅人命的事翻到明面上來,到那時,太后想斬他幾根臂膀,便是順應天理人情、名正言順了。」

  宋太后眼底暗芒閃動。

  半個時辰後,懿旨下達鳳鑒司。

  「宣京兆尹主審此案,鳳鑒司全權監審。凡涉案人等,無論官職高低、出身貴賤,一概徹查到底,不許有半分徇私。另,傳旨衙門,允准百姓在衙外聽審,以示朝廷明鏡高懸、不掩天下民聲!」

  ……

  不到半日的工夫,京城大街小巷便將廣信侯府強擄幼童、取血續命的事傳得沸沸揚揚。

  一處茶寮里人擠得滿滿當當,說書先生今兒沒開嗓,沒人聽他說書。

  滿屋子的人都在議論同一件事。

  「聽說了沒有?廣信侯府養藥人!」

  一個挑擔子的貨郎把扁擔往地上一頓,冷笑地說,「什麼藥人!那是拿活生生的娃娃放血!我親耳聽在侯府後門送菜的老孫頭說的,說那地窖里的血腥味兒,隔著兩道牆都聞得見!」

  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臉都白了,下意識把孩子摟緊了些,「我的老天爺……我侄女兒家的小子,去年在街上買個糖葫蘆的工夫就不見了,報官也沒找著……莫不是、莫不是也被……」

  她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把孩子按在胸口,像怕一鬆手就沒了。

  賣茶的老闆重重拍了一下桌面,「咱們平頭百姓,平日裡瞧見侯府的轎子都恨不得退到牆根底下,只當他們是高高在上的貴人,誰承想背地裡乾的是這等吃人的勾當!」

  「可不就是吃人麼!放血熬藥,跟那些邪祟方士有什麼區別?」

  「我聽說侯府那位嫡公子,打娘胎里就帶著病,這些年請了多少名醫都不見好,原是靠別人的娃兒吊著命!」

  「那他家兒子的命是命,旁人家兒子的命就不是命了?」

  不遠處的街巷,柳韞玉坐在馬車中,望著茶寮那邊義憤填膺的百姓,片刻後,放下車簾。

  萬柳堂放出去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替她把這火燒得更旺了。

  鬧得越大,越是群情激憤,廣信侯就越不敢輕舉妄動……

  突然,馬車停了下來。

  柳韞玉險些沒坐穩,蹙眉問道,「怎麼回事?」

  聽秋掀開車簾,就見前方有一輛馬車擋在她們面前。

  馬車邊的人朝著她們躬身行禮,「我家侯爺請柳大人在望月樓一敘。」

  聽秋神色一緊,下意識轉頭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平靜地掀起眼,看向對面那輛馬車,「下官今日還有公務在身,恐怕不能赴約,還請侯爺見諒。」

  對面的車簾被一旁的侍從掀起,露出坐在主位的廣信侯。

  他銳利如刀的視線落在柳韞玉臉上,「本侯只是有些話要提醒柳大人,耽誤不了你的公務。若柳大人連這點薄面都不肯給本侯,那本侯怕是只能請子讓帶上他的養母,來侯府一敘了。」

  柳韞玉的眼神微微一厲。

  竟然拿周氏要挾她……

  思忖片刻,柳韞玉退讓了一步,吩咐車夫,「去望月樓。」

  聞言,廣信侯也緩緩靠回車內。

  車簾擱下,二人的馬車轉了道。

  聽秋有些擔心,「大人,廣信侯來者不善,這怕是鴻門宴啊……」

  柳韞玉搖了搖頭,「這個關頭,他不敢對我動手。再者,我身邊除了你,暗處還有相爺安排的人。」

  聽秋抿唇,握緊了腰間的佩劍。

  望月樓。

  廣信侯率先進了雅間,就坐在臨窗的位置,面前的案幾擺著兩盞茶。

  柳韞玉走過去,落座在他對面。

  「侯爺要與下官說什麼?」

  「如今這個節骨眼,本侯還能與柳大人說什麼?」

  廣信侯掀起眼,意味不明地看向她,「自然是那樁鬧得滿城風雨的幼童取血一案。」

  「若是為了此案,那下官與侯爺就更沒什麼好說的了。」

  柳韞玉面無波瀾,「此案已交由鳳鑒司監審。侯爺若有什麼辯詞,大可留到對簿公堂時再議。」

  廣信侯的目光帶了幾分審視,沉吟片刻,說道:「本侯知道,那老婦敢去敲登聞鼓,是你的授意。你既敢這麼做,就證明你手裡已有了鐵證。」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不過本侯還是要勸你一句,輕拿輕放,休要將人逼入窮巷、反噬其身。」

  「侯爺的忠告,下官記下了。」

  柳韞玉不為所動,拂袖起身,「若無別的事,下官先行告退。」

  「玉娘啊。」

  一道熟稔的、甚至透著幾分慈愛的親昵喚聲,從廣信侯口中猝然吐出。

  有那麼一瞬,柳韞玉只覺得毛骨悚然,好似被毒蛇竄上了脊背,勒住了脖頸。

  她猛地回頭,眉心狠狠蹙起。

  廣信侯依舊四平八穩地坐在圈椅中,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茶盞,那雙深不見底的鷹眸隱在暗處。

  「放侯府一馬,也就是放你自己一馬。還是說,柳大人非要逼著自己,再來一次大義滅親不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