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野種
一句大義滅親,叫柳韞玉的心陡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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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信侯卻只是深深地看著她,剛要啟唇,雅間的門卻被人一把推開。
秋風席捲而來,打斷了柳韞玉與廣信侯的對峙。
柳韞玉轉身,就見宋縉一襲玄袍,神色凜然地走了進來。
宋縉不動聲色地打量柳韞玉,確認她無礙後,才冷冷地看向廣信侯,「侯爺有什麼話要與柳大人說,不如也叫本相聽一聽。」
廣信侯的目光在宋縉和柳韞玉之間打了個轉,笑了起來。
「既是一家人,自然沒什麼不能聽的。」
廣信侯將手中的茶盞擱下,往身後的圈椅靠去,好整以暇地看向宋縉,「本侯方才告誡柳大人,放侯府一馬,便是放她自己一馬。這話,也同樣送給宋相。你博聞強識,不知可曾聽過一則鄉野之談?」
「侯爺有話不妨直說。」
「傳聞寶溪山有一獵戶,手中一把寶刀削鐵如泥,專斬山中那些為禍多年的惡狼。獵戶日夜擦拭、愛若性命,視其為畢生倚仗。後來山中所有惡狼盡數斃於刀下。相爺且猜,這把立下赫赫功勞的刀,最後落了個什麼下場?」
頓了頓,廣信侯揚起一抹笑。
「獵戶手裡的刀留著,是因為還有狼要殺。如今惡狼四絕,獵戶夜半輾轉,看著那把沾滿血氣的利刃,卻越看越心驚。他怕啊,怕哪日睡夢之中,這刀便架在了他自己的脖頸上。於是最後……他親手將寶刀折斷,擲入熔爐,燒成一捧廢鐵。」
此話一出,雅間內一片死寂。
柳韞玉緩緩擰起眉,下意識看了一眼宋縉,眼裡含著幾分擔憂。
宋縉卻是沒什麼表情。
廣信侯短促地笑了一聲,將話挑得更明白了些。
「在太后眼中,本侯便是狼。若本侯真的倒了,那麼下一個被丟進熔爐里的好刀,又是誰?相爺這般通透的人,唇亡齒寒的道理,總不至於要本侯逐字逐句地教罷?」
語畢,廣信侯起身,「本侯的話說完了,二位好好斟酌吧。」
待廣信侯一離開,柳韞玉握住了宋縉的手。
宋縉低垂著眼,片刻後才看向柳韞玉,朝她笑了笑,「走吧。」
「……」
柳韞玉不知道宋縉是真的無事,還是裝作無事。
畢竟廣信侯那番話,在她心裡也砸了一塊石頭,掀起層層漣漪。
這一晚,寢屋裡點著安神香,可柳韞玉還是陷入了兒時的夢裡。
夢中,她回到了青濯園,在園中著急地找著娘親。她一路喚娘親,一路小跑,跑遍了整個園子,最後才在水畔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可柳空青不是一個人。
她身前還站著一個男人。那男人比何鼎的身形更高大、更有壓迫感。
柳空青被逼得步步後退,最後卻無路可走。
「阿娘!」
柳韞玉奮不顧身地沖了過去,想要將那人推開。
可那人卻一隻手按住了她的肩,她一口咬住男人的手,惡狠狠的。
下一刻,男人低頭看向她。
逆著光,男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可那雙鷹眸卻分外熟悉——正是廣信侯。
霎時間,柳韞玉渾身的血液凝滯。
廣信侯朝她笑了一聲,「玉娘,這就是你送給爹爹的見面禮嗎?」
柳韞玉猛然驚醒。
她冷汗涔涔地睜開眼,正好對上了宋縉那雙深邃的眸子。
「怎麼了?做噩夢了?」
宋縉拿起錦帕,為她細細擦去額頭的汗珠,動作輕柔。
柳韞玉抿著唇角,「我……我剛剛夢到了我娘和另一個男人……那個人……」
她攥緊宋縉的衣袖,眉眼間都是後怕和茫然。
宋縉伸出手,將她攬在懷中,輕聲安撫。
「不管如何,那都是一個夢。」
柳韞玉怔怔地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是不是我也在懷疑……所以……」
她欲言又止,只覺得身子有些冷。
宋縉將她攬緊了些。
柳韞玉到底是什麼都沒有說,他也什麼都沒有問,只是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睡吧。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柳韞玉卻是再難入眠。
她輕輕掙了一下,「不如我還是去書房……」
宋縉手臂的力道沒有鬆開半分,「與其去書房,不如和我一起做些別的事。」
「……」
柳韞玉不再動了,雙眼也閉了起來。
宋縉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闔眼睡去。
……
幾日後,廣信侯府擄囚幼童一案升堂。
京兆尹府的公堂外,百姓圍得水泄不通,議論聲如沸水翻湧。
堂內,劉嬤嬤佝僂著背跪在正中央,蘇文君被帶了上來,她臉上仍戴著面紗,可卻沒能遮掩難看的臉色,還有那雙看向劉嬤嬤時陰鷙的眉眼。
堂上主審位坐著京兆尹,一旁坐著官服整肅的柳韞玉。
京兆尹看了一眼柳韞玉,才抬起驚堂木,開堂審問。
「台下劉氏擊鼓鳴冤,狀告廣信侯府。孟虞氏,本官且問你,劉氏聲稱你本姓蘇,名文君,四年前結識劉氏之子孟澤山,與其私通,誕下一子。其後你為求脫罪、免於流放,竟將此子獻入廣信侯府,充作藥引。你有何辯解?」
蘇文君咬著牙,自是抵死不認,「這婆子認錯了人。民女姓虞,雖生在金陵,可與這婆子,還有什麼孟澤山,素不相識。」
柳韞玉沒有接話,而是朝著聽秋和聽冬看了一眼。
二人上前,蘇文君警惕地往後退去,「你要做什麼,我是廣信侯的義女,孟家的少夫人……」
話音未落,聽冬和聽秋已經毫不客氣,一人扣住她,一人將她臉上的面紗一把摘了下來。
蘇文君的真容暴露在眾人眼下。
外頭的百姓們壓根不認識什麼蘇文君,只是看見了蘇文君臉上的那道疤痕,就紛紛倒吸了口冷氣。
前不久,這位虞娘子的容貌才學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誰料面紗下,竟然是這樣一張清秀卻有損的面容!
一片竊竊私語聲里,蘇文君驀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劉嬤嬤抬手指向她,聲音嘶啞而顫抖:「就是她!她就是蘇文君!這張臉我就是化成灰也認得!」
「我不是蘇文君……我不是!」
蘇文君厲聲否認。
京兆尹看了一眼柳韞玉。
柳韞玉神色淡淡,「大人還在等什麼?」
京兆尹這才拍了一下驚堂木,「上人證。」
率先請上來的是溫明月和方素等人,以學宮舊友的身份證明蘇文君的身份。
「什麼學宮,我只知她們都是鳳鑒司的人,是柳韞玉的人!我與柳韞玉的恩怨,滿京城皆知!這些人奉柳韞玉之命,胡亂攀咬……」
一聲輕叩傳來。
蘇文君的聲音不自覺頓住,看向發出聲響的柳韞玉。
「鳳鑒司的人說話不作數,那麼浮玉書院呢?」
柳韞玉淡淡地掀起眼,轉向京兆尹,「大人,傳浮玉書院的山長吧。」
蘇文君霎時僵住,轉頭看向那個被人攙扶著走上前的老儒生,一聲「外祖父」堵在喉嚨口,上上不得,下下不去。
而那老者只是掃了她一眼,便如同看陌生人般,漠然地收回視線,躬身朝京兆尹行禮,「老朽乃浮山書院山長,回二位大人話,堂下此女確乃老朽的外孫女蘇文君,但幾年前,因其辱沒門風,老朽已與她斷親,從族譜中除名。她所行之事,與我們尹氏,與浮玉書院沒有半分瓜葛……」
此話一出,蘇文君的眉眼霎時扭曲,險些繃不住。
這就是她的外祖父……
從前他就將她的母親視作恥辱,如今更是將她也視作污點,迫不及待撇清關係,甚至當堂揭發她,給她重重一擊……
蘇文君兩眼一黑,只覺得孤立無援,可還是強撐著,「世間容貌相似者,數不勝數……山長既與你的外孫女斷親,想必也有幾年未見了,憑什麼篤定我就是蘇文君!」
聞言,柳韞玉看了一眼溫明月。
溫明月立刻從公堂廊下走進來,身後跟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在堂中跪下。
「大人,這位是金陵城西的孫穩婆,從醫三十餘年,四年前被重金請去替蘇文君接生。」
溫明月看向山長,「山長,你可識得此人?」
山長頷首。
「四年前,老身被請去浮玉書院,暗中為一位娘子接生……」
穩婆開口將接生那日的情形一字一句說了出來,最後說道,「那女子左手腕內側有一顆硃砂痣。」
柳韞玉目光落向蘇文君的左手腕,朝著溫明月說,「驗。」
聽秋聽冬再次壓住蘇文君的肩,溫明月趁機掀起蘇文君的衣袖,但見左腕內側,一顆米粒大小的硃砂痣赫然在目。
蘇文君猛地縮回手,可已經晚了。
堂下又是一陣譁然。
「蘇文君,你還有什麼話說?」
柳韞玉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滿堂的議論。
蘇文君抬起頭,自知事情已經敗露,目光冰冷,「那孩子生下來沒多久就死了。病死還是夭折,我記不清了。大人若想治我未婚私通的罪,我無話可說。可獻子入侯府一事,無從談起。」
柳韞玉看著她,微微抬手,朝堂側示意,「帶上來。」
側門被推開,雲渡將一個瘦小病弱的孩子走了進來。
那孩子約莫四歲,面色青白,眼窩深陷,骨瘦如柴。
看清那孩子的瞬間,蘇文君瞳孔驟縮,身形一晃,險些就要癱軟在地。
「娘親……」
孩童見到她的那一霎,先是茫茫然地伸出了雙手,可一對上蘇文君的眼神,又怯生生地將手縮了回去,喚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娘親……」
蘇文君僵立在原地,六神無主。
雲渡將孩子交給痛哭流涕的劉嬤嬤,劉嬤嬤捲起孩子的衣袖,一邊哭一邊喊道,「還請大人過目……」
那截細瘦的小臂上,從手腕到肘彎,密密麻麻布滿了新舊交疊的刀痕。
京兆尹看得心口一跳,外頭的百姓也是一片譁然。
孩子縮在劉嬤嬤懷裡,被那些聲音嚇得有些顫抖。
柳韞玉抬了抬手,讓劉嬤嬤帶著人退了下去。
待他們退下後,溫明月才冷聲叱道,「虎毒尚且不食子。蘇文君,你為了向侯府投誠,換取自己下半生的榮華富貴,竟將十月懷胎的親骨肉送入魔窟,活生生做取血的藥引,你這等蛇蠍毒婦,簡直枉披了一張人皮!」
堂外的百姓們亦是群情激憤,怒喊聲如潮水拍岸。
蘇文君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柳韞玉看了京兆尹一眼。
京兆尹回過神,猛地拍了一下驚堂木,堂外這才靜了下來。
柳韞玉站了起來,走到蘇文君面前,「事到如今,你還不全都交代了麼?究竟是怎麼與廣信侯府做的交易,還有,廣信侯府究竟用過多少這樣的藥引……你若是都交代了,或許還能保住一條性命……」
「……」
蘇文君猛地抬眼看她,眼底通紅。
這話的意思是,她若能將她知曉的廣信侯府秘辛盡數吐露,便算將功折罪……
可柳韞玉也太小瞧了她。
事已至此,她活著還有什麼翻身的餘地?與其那樣窩囊地活著,叫柳韞玉稱心如意,倒不如拼死一搏,將這水攪得更渾……
「我交代,我的確有一件重要的事……」
蘇文君忽然笑了,一字一頓,「要向柳大人好好交代。」
「……」
柳韞玉眉心一動。
蘇文君的聲音驟然揚起,「柳大人,這麼多年,你還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吧?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叫了這麼多年的父親,根本不是你的親生父親?!你的親生父親,恰恰是你現在視如仇敵、針鋒相對的……」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一瞬間叫堂外嘈雜的人聲靜了下來,也讓柳韞玉的腦子裡轟然一響。
霎時間,她耳畔俱寂,只剩下蘇文君歇斯底里、又充滿惡意的笑聲。
「你以為當初在金陵大牢里,侯爺為什麼看見那枚長命鎖就忽然對你變了態度?」
「你以為你弒父一案,侯爺為什麼那樣輕易地放過你?!你若不是他的女兒,你早就在他手上死了一百次了!」
「柳韞玉,你是廣信侯和柳空青的野種!」
公堂內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震驚地看向柳韞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