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呂婉容u0026應曜(一)
夜幕沉壓宮檐,朔風驟起。明角燈在廊下劇烈搖晃,光影忽明忽暗,將階前幾簇紅花扯得支離破碎,枯葉隨風捲入半空。
狂風撲面,碧綠青裳的少女立於風口,手中提著楠木海棠提盒,衣袂被吹得獵獵作響,卻依然步履從容。
她的身側,提燈的婢女被風推得踉蹌,死死攥住燈柄,慌亂中側過頭,瞥見自家主子面不改色,定定地望向宮道盡頭。
「姑娘,這疾風來勢洶洶,我們還要繼續去御書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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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婉容淡然地說,「陛下每夜都想吃御膳房的雲露杏花糕,若是不去送,怕是陛下會動怒。」
雲荷嘟囔,「可是陛下明明可以讓太監送去御書房,每次都命姑娘親自來一趟,這分明是就是折騰你。」
呂婉容腳步頓住,側身斜瞥,「慎言。」
「這是皇宮,不是呂府,你若再不注意口舌,萬一改日說的話,都傳到陛下的御案前,誰能護住你。」
雲荷怯怯地垂首,心有餘悸,「奴婢知道了,只是有時候,覺得姑娘風雨無阻,就為了這一份糕點,送過去還遭……」
她並未往下說,可話里話外的意思,呂婉容一清二楚。
呂婉容眼睫低垂,注視著腳邊的青石磚,「他是陛下,作為臣子,自是要謹遵陛下的旨意行事。」
須臾間,他們已經來到御書房。
御書房外的馮公公,面容瘦削,逢人彎腰一笑,宮裡的宮女太監們私底下戲謔稱他為,「馮笑笑。」
「呂姑娘,陛下批閱奏摺兩個時辰有餘。」
馮公公彎腰,領著呂婉容進御書房。
雲荷身份低等,需在外候著。
御書房內,蓮花宮燈的燭火飄忽,太監們垂首在暗處,悄無聲息。
呂婉容熟練地走到內殿,剛一走進,聽到御案前傳來一道低沉的冷聲,「今夜寒風瑟瑟,你穿著這般單薄,也不怕感染風寒,傳到朕的身上。」
她熟練地垂首,「臣女有罪,還請陛下責罰。」
應曜嗤笑,手中的奏摺,「啪!」的一下,重重拍在御案上。
呂婉容非但不驚,反而從容地頷首。
她面容嫻靜清秀,身姿綽約,氣質恰如空谷幽蘭。眼尾之處點綴著一朵梅花,抹去了幾分淡雅,多了幾分嬌艷。
想到她眉眼梅花的由來是為了幫他擋刀才留下疤痕,如今不得不描上梅花,掩飾疤痕,心中鬱郁。
應曜別過視線,「你倒是跟從前一般,朕問你幾句,你連半點辯駁都沒有,率先認錯。」
呂婉容真誠地說,「臣女是真的認錯。」
「……」
應曜冷漠地說,「每次說辭都不變,朕有時候懷疑你是不是故意!」
他說完後,餘光瞥向她手中的楠木海棠提盒。
趙公公悄悄壓低嗓子說,「陛下,今夜風大,呂姑娘怕是來一趟遭了罪,不如先讓呂姑娘回去。」
應曜微微抬起下頜,「今日朕的心情甚好,還要忙著批閱奏摺,你若無事先下去。」
趙公公飛快來到呂婉容身前,熟絡地接過提盒,退至書房外。
他一過去,馮公公壓低嗓子說,「陛下剛剛是不是又跟呂姑娘起了爭執?」
「陛下的事情,你這麼多嘴幹什麼?」
趙公公冷著臉警告。
馮公公連連頷首,「老奴斗膽問一句,陛下既夜夜喚呂姑娘送糕,為何又原封不動?實在叫人費解。」
趙公公瞥了四周,見四下無人,語氣壓低,「那本是御前的一句戲言,意在誘呂姑娘求情鬆口。孰料呂姑娘信以為真,夜夜風雨無阻,親奉糕點至御前。此舉反將陛下架在火上,進退維谷,只得僵持不下。」
原來如此。
馮公公聞言,心中疑問四起,小聲地問,「可是陛下為何對呂姑娘這般縱容,左右不過是個小娘子,何須看她眼色。」
「噓!這事關陛下的私事,你以後也別過問,否則這條小命也別想要了。」
趙公公嚴厲呵斥一番,隨後將手中提盒往前,馮公公伸出手接過。
他隨後踱步來到御前伺候。
當他過去,已不見呂婉容的身影,唯有陛下還在御前,翻著奏摺,又擱下,揉了揉眉骨。
這般心不在焉,趙公公謹小慎微地來到御案一側,輕聲說。
「今夜風寒露重,呂姑娘身子骨一向不好,又穿得如此單薄來見陛下,萬一明日真得了病,感染陛下,那可真是罪過。」
應曜眼底滿是嘲弄,「她若真是得病,也是她自作自受。」
趙公公連連應下,「陛下說的對,但是天子乃真龍之軀體,倘若被病氣感染,奴才等人簡直是罪該萬死。」
「奴才等人低賤,受點懲罰那也是應得。可是呂姑娘萬一受牽連,瘦瘦弱弱的身軀,怕是會出事。」
應曜聞言,目光微沉,扯了扯唇角,「她性格一根筋,這樣的女人,若是真出事,與朕何干?」
趙公公額頭冷汗連連,「陛下說的對,呂姑娘向來脾氣倔強,若真受點教訓,說不定能改改脾氣。」
應曜抄起奏摺,重新翻閱,可是越看,字跡好似變得歪歪扭扭,縱然他有心,也心神不寧。
「罷了,傳朕的旨意,明日讓內務司的人送去幾匹綾羅綢緞、還有幾件狐裘。」
趙公公鬆口氣,連連垂首應下。
翌日,華春宮。
華春宮乃是呂婉容她們女侍讀所居住之地。
宮內的幾位侍讀,在看到內務司奉著陛下的旨意,送來幾匹綾羅綢緞,還是專程給呂婉容。
她們各個交頭接耳。
為首的一位杏臉桃腮、身段婀娜多姿的羅映雪,正捻著帕子,懶懶地斜倚在廊柱下。
她眼皮微微一抬,掃過那幾個捧著布料、狐裘的宮人往呂婉容的屋內而去。
羅映雪輕哼了一聲,「不過是幾匹陛下賞的料子,也值得你們這般大驚小怪?前些日子,陛下可是隨手就賞了我幾箱金銀珠寶呢。」
旁邊立刻有人笑著湊上前,語氣里滿是奉承,「羅娘子說的是。您在上林苑救駕有功,陛下心裡自然時刻記著。不僅賞了那幾箱珠寶,昨日還特地吩咐內務府,從庫中挑了一匣子南珠給您送去,顆顆都有蓮子大小,說是給您鑲冠子用的。」
羅映雪聞言,嘴角這才滿意地勾了勾,「陛下心中有我,可不是旁人能比的。」
「至於呂娘子……」
她捂著帕子,得意一笑,「不過是一塊毀了容的朽木,也配得陛下歡心?更何況,宋夫人是她姑婆,謀逆之罪鐵證如山,滿門都該夾著尾巴做人,她算個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