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呂婉容u0026應曜(三十八)
室內寂靜無聲。
呂婉容攥著衣袖,看向應曜,唇動了動,話卻沒出來。半晌,她才開口,「陛下早就知道我會出什麼,故意輸的?」
難怪他次次都輸。
她從前只當他運氣差,從沒想過,他是讓著她。
那他讓這一場,是為什麼……
呂婉容不敢往下想。手縮回袖中,指尖掐進掌心。她望著他,那個念頭幾乎要從唇齒間擠出來。
應曜不置可否,「想好了?回答問題,還是答應朕一個條件。」
前者不算難。不過把藏在心裡的事攤開。
後者——
她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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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女選前者。」
應曜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沒說話,只看著她。那目光不催不逼,反倒更讓人坐不住。
呂婉容吸了一口氣,聲音放得很平,「臣女年少時,確實對陛下動過心思。」
說完,她垂下眼。
廂房裡靜了片刻。
應曜開口,「什麼時候?」
呂婉容一怔,「陛下問的是……」
「從什麼時候起動的念頭。」
呂婉容聞言,也不再藏著掖著,直言道,「陛下還在上書房讀書的時候。」
她聲音低下去,「有一回太傅罰您抄書,您抄到半夜,臣女給您送了一碟點心。您頭也沒抬,說『放著』,可臣女走的時候,聽見您跟侍讀說,這點心是呂家丫頭做的,你們誰也不許碰。」
「再後來還有在御花園的竹林……還有,有一回,臣女感染風寒告假,陛下不顧感染風寒,還有上元節……」
原以為說一句話就可以結束,然而說到後面,呂婉容卻收不住。
直到說完後,呂婉容驚覺自己的話太多,也恍然原來曾經動心的時刻太多了。
可是當她說完後,遲遲不見應曜回應。
呂婉容一時不安,抬頭看向應曜。
應曜不知何時站起身,負手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他在想什麼,呂婉容不知道。
倏然,應曜側身,露出俊朗的半張臉,神色不明。
「你可知朕為何要砍了那片竹林嗎?」
呂婉容搖頭,「陛下想說嗎?」
「朕幼年頑劣,不喜管教,也不願被束縛在上書房,有時為了躲避那群宦官,朕會躲進御花園的竹林。後來,有一次你趁著朕醉酒,闖了進來。」
「朕當時在想,你怎麼會來這一片。」
「後來……那片竹林時常出現在朕的夢境,尤其是近幾日。朕一直夢到竹林,也夢到你。」
呂婉容愕然,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聽下去。
應曜像是陷入了自言自語。
「後來朕知道你為了躲避選秀,竟不惜傷身,勃然大怒,想要砍掉竹林。也許砍掉竹林,夢裡的你會連同竹林消失不見。」
「可是御花園的竹林被砍掉,你就不再入朕的夢。朕不甘心,去大悲寺燒香,去母后的靈堂跪拜,妄圖求得安心。可是跪在母后的靈位前,朕卻提起你的事。」
「朕在母后的靈位前,說了一夜你的事。」
應曜說到最後,轉身看向呂婉容。
呂婉容愣住,心慌地側身避開他的視線,可是應曜說,「你告訴朕。朕究竟在做什麼?」
應曜的話,宛若驚雷般炸在心尖。
她強行壓下不知所措的慌張,抬起眼眸,知道不能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一旦順著他往下說,那麼這場對話,她會永遠落入下風。
她不能賭帝王的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為此,呂婉容目光不避。
「陛下若是想問臣女。那臣女斗膽一問。臣女敢提行酒令、才敢算計、才敢贏。後來知道陛下沒醉,臣女就在想,那這一整晚,陛下是清醒地由著臣女鬧,還是……」
她頓住,眼眸倒影著他這張俊朗非凡的面容。
「還是清醒地等著臣女往坑裡跳。」
應曜唇角動了一下,負手而立,「有區別嗎?」
「有。」呂婉容聲音輕,卻清楚,「前者是縱容,後者是算計。臣女想知道,陛下對臣女,到底是哪一種。」
之前,應曜將問題拋給呂婉容。
可是眨眼間,呂婉容又將問題拋回給自己。
應曜倏然明白過來,也許一開始,就不該縱容著她。
「呂婉容。」
應曜俯身,不知何時來到她的面前,俯身看向她。
一縷寒風從窗紗飄入室內,揚起他的衣袍。
他的眉骨深邃,不笑的時候,有幾分寺廟裡供奉的羅剎的威嚴恐怖。
呂婉容不卑不亢,迎著他的目光,「陛下不敢說嗎?」
她在等應曜承認。
忽然,應曜意識到這一點,指尖想要鬆開,可是……
他眼前浮現這些日她的所作所為,還有今日這場行酒令的結果。
行酒令下,誰是贏家?應曜不得而知。
可是他從行酒令中,試探出呂婉容原來喜歡過他。
也清清楚楚地明白,原來他對呂婉容的感情,早就不同。
既然如此,應曜當面回應呂婉容,「朕為何不敢說,倒是你,現在還喜歡朕嗎?」
若是喜歡,何必喝藥躲避選秀,應曜明知答案,卻還是問出來。
呂婉容沒想到會等到他這一番回應,沉默片刻,無所畏懼地說,「臣女已經放下對陛下的感情。」
那一霎,應曜的眉眼縈繞戾氣。
他俯身逼近,目光夾雜著幽暗的怒意,還有陰冷。
呂婉容以為他會發作。
可是他卻說,「呂婉容,你贏了。」
……
秋風瑟瑟,一輛馬車緩緩行駛至西側盡頭。
回到呂府後,呂婉容雙腳虛浮,心不在焉,在雲荷擔心中,被扶著回到了廂房。
當呂婉容回到廂房,喝著熟悉的杏茶,方才回過神。
「雲荷。」
「姑娘是發生何事?」
雲荷關切地握著她的手,驚覺她的雙手冰冷,不由愈發擔心。
呂婉容欲言又止,最終搖頭說:「不必準備晚膳,我想早些歇息。」
也許睡一覺,便能淡忘掉今日應曜說的話。
可是到了傍晚,她夢到了白日,應曜說完那番話後,久久不語,眸子深深地凝望她。
那一霎,他仿佛說的不是行酒令的輸贏,而是別的輸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