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呂婉容u0026應曜(四十七)
瀟瀟雨夜,雨點敲打著綠色琉璃窗欞。
呂婉容沒想到,應曜會拿裴錦的事來逼她。
這一問,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應曜見她沉默,鬆開她的肩膀,自嘲一笑,「答不上來了?」
呂婉容垂首,在他灼灼目光下,低聲道,「請陛下恕罪。」
倏然,殿外的雲荷聽見裡面傳來一陣瓷器碎裂的聲響。
雲荷心頭一緊,探頭探腦往窗欞里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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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看清什麼,一道明黃身影驟然出現在殿外遊廊下。趙公公一聲驚呼「陛下」,宮人們烏泱泱跟了上去。
雲荷趁人都走了,快步溜進殿內。
檀香裊裊,呂婉容趴在榻邊,捂著胸口,臉色煞白。
榻前地磚上碎了一隻瓷瓶,碎片散了一地。
雲荷忙朝廊下喊,「明月,你們幾個進來收拾!」
幾名宮女低頭彎腰,小心翼翼拾掇碎片。
雲荷扶著呂婉容躺下,餘光瞥見她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痕,愕然道,「姑娘,您這是跟陛下吵架了?」吵架也不至於這樣吧?
呂婉容閉著眼,不願多說。
雲荷嘆了口氣,捻起被褥替她蓋上,目光一滯。
呂婉容脖頸上一道掐痕,紅得刺目。
雲荷陡然心驚,這痕跡分明是陛下留下的。
他們吵到後來,陛下竟動了手?
她不敢深想,躡手躡腳退出去,命人換了安神香。
呂婉容閉著眼,聽著四周窸窸窣窣的聲響。
眼前浮現方才那一幕,應曜得不到她的回應,提起裴錦,「呂婉容,你之前算計朕的時候,不怕朕會拿他開刀嗎?」
呂婉容篤定地說,「陛下不會。」
應曜冷笑,恨死了她這副了解自己的樣子。
「你大可一試。」
呂婉容搖頭,直言地說,「陛下若真因我的原因,遷怒他人,那陛下的心胸太過睚眥必報。」
應曜怒意攀升。
在爭執中,應曜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他猛然驚覺不對,立刻鬆了手,慌張張地走了。
待他走後,呂婉容摸著脖子,指腹碰到那道掐痕,還疼。
一股寒意從心底泛上來,方才應曜是真的動了殺心。
甚至……
聽到他臨走之前,還不忘撂下的狠話,心裡生出陣陣懼怕。
「你不是膽大包天嗎?既然如此,裴太傅的性命,怕是你保不住。」
她倏然一驚,不管如何,絕對不能因為自己的事情,牽連無辜之人。
因此,呂婉容收起複雜的思緒,決然地閉眼。
回承乾宮的路上,風雨四起。趙公公撐著油紙傘,小跑著跟在應曜身側,替他擋雨。
應曜步子極快,像憋著一股氣。趙公公一雙老腿追得氣喘吁吁。
走到御花園,應曜忽然頓住。肩頭、衣襟、發間都沾了雨水。
趙公公剛追上來,就聽應曜開口,「御花園那片竹林……」
話沒說完。趙公公心知肚明,「啟稟陛下,竹林還未砍光,是否再多派幾人?」
「不必了。」
應曜抬起手,周身孤寂,聲音淡淡,「既然沒砍光,那就繼續留著。總比空蕩蕩一塊強。」
說罷,他又想起呂婉容當時驚恐的眼神。
那時他怒火蹭蹭往上冒,對著呂婉容說了很多言不由衷的話。
可是呂婉容一心維護裴錦,待他回過神,才驚覺自己居然掐著她的脖子。他立刻鬆了手,狼狽地離開元春宮。
如今應曜在想,她是不是經此一事,怕了他。
應曜回身,似乎是在望向元春宮那位所在的方向。趙公公側了側身,怕擋住他的目光。
不知過了多久,應曜抿著唇角,轉身回了承乾宮。
她若是怕朕,那也無妨。畢竟是她言而無信。
當夜,應曜做了一場夢。
夢裡的呂婉容被自己掐著,忽然哭起來。應曜手足無措地鬆開手,哄了她好幾句。
可夢裡的呂婉容仿佛是水做的,淚水好似永不止歇,怎麼也哄不住。
應曜只能把她抱在懷裡,低聲說了好幾句歉意。懷裡的呂婉容依舊在哭。
翌日,應曜頭痛欲裂地醒來,撐起身,揉了揉眉骨。
他昨晚怎麼會夢到呂婉容在哭,而自己手足無措地一直哄著她?
正當他眉頭緊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陛下,不好了!呂娘子……呂娘子病危了!」
……
三月後,京城。
春寒料峭,一處庭院內鳥語花香、桃紅柳綠。
一道纖弱身影倚在涼亭欄杆處,雲鬢垂落身後,玉蘭耳墜隨風輕搖。
「佟姑娘,有封從袁州送來的信。」
青衣婢女輕手輕腳走進涼亭,遞來一張映著梅花的信箋。
呂婉容回首接過,拆開一看,是裴錦的字跡。
信中言語皆是關切她近況的內容。
三月前,她借著假死藥脫身,在柳韞玉的安排下藏匿於京城這所宅子裡,便甚少出門。與裴錦的書信來往,也是從柳韞玉那邊得知裴錦擔心自己,才寫了一封信託人送到袁州。如今收到回信,她總算放心下來。
她起身回到書房,落筆寫下一封回信,告訴裴錦自己安然無恙。
寫到最後,她頓了頓,在信尾寫下心中對他的歉意,又將裴錦當年贈她的玉佩一併塞入信箋當中。
派人送走信後,呂婉容空落落地坐在書房裡,望著窗欞外出神。
柳韞玉派人傳話,說知道她的死訊時,他當場吐了一口血。
之後這幾月,應曜得了怪病,時常夜不能寐,需夜夜服用安神丸。
太醫院上下戰戰兢兢,換了幾十張方子,安神丸從一日一服加到一夜三服,應曜的睡眠卻始終不見好。
有時勉強合眼,天不亮便驚醒,枕上濕冷一片,也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可是對於呂婉容而言,當初應曜能掐著她的脖子,拿裴錦的性命逼迫她低頭,這樣的在乎,無福消受,裴錦也消受不起,所以服了假死藥。
然而她順利逃出宮,卻不知自己的去處。
呂府不能回,若是回南陽,萬一被應曜發現自己沒死,該當如何?
思來想去,她一直被柳韞玉藏匿在京城,也不是長久之計。
隨後,呂婉容托人給柳韞玉帶了一封信,送到鳳鑒司。
可是柳韞玉前腳剛收到呂婉容的信箋,趙公公的身影卻出現在她跟前。
趙公公彎著腰,畢恭畢敬地說,「柳大人,近日陛下心神不寧,一直懷疑呂娘子並未去世。勞煩柳大人的鳳鑒司,徹查此事。」
柳韞玉接過信箋的手微微一緊。
方才呂婉容的信還在袖中,趙公公就來了。
她面上不動聲色,「臣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