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一個個來哪行呀!


  第二天鬧鐘響的時候才五點鐘,外頭天還黑著。

  沈一困得眼皮像被人用502粘上了,被路舟硬是從被窩裡挖出來,任他擺布。

  迷迷糊糊洗漱,換衣服,手裡被塞了杯剛熱好的豆漿。

  行李箱被路舟重新整理過,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起來收拾的。

  她塞的那件臃腫得像米其林輪胎人的羽絨服不見了,換成一件輕薄的鵝絨長款。

  東西碼得整整齊齊,跟部隊裡疊被子似的,她很滿意,孺子可教也。

  「家裡暖氣足,出門裹嚴實點就行。」路舟拉上拉鏈,「那麼厚的,進去就得中暑。」

  

  兩人打車去機場。

  街道空曠冷清,路燈還亮著,隔一盞滅一盞,像瞌睡的人在一合一睜眼。

  沈一靠著車窗,看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那根弦又開始慢慢繃緊。

  「困就靠著我睡會兒。」路舟的胳膊從後面環過來,扣住她肩膀。

  「不困。」

  其實眼皮沉得直打架。

  到了機場,託運,過安檢。

  路舟全程牽著她的手,握得緊緊。

  過安檢門的時候,工作人員多看了他們牽在一起的手兩眼,路舟面不改色,沈一卻覺得耳朵有點燒,掙了掙想抽手,沒抽動。

  登機前,路舟真帶她去了趟免稅店,拿了條軟中華。

  「就這個?」

  「夠了。」路舟把煙塞進隨身包里,「送多了反而讓他多想。」

  沈一覺得禮還是太輕了,看著那條煙,七上八下。

  但看他那副篤定的樣子,她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飛機起飛時,強烈的推背感讓她不自覺地抓住了扶手,指節發白。

  路舟把她的手從扶手上掰下來,整個包在自己手心裡。

  「怕飛?」

  「有點。」沈一老實承認。

  出差坐飛機是常事,但每次起飛降落她還是忍不住緊張,手心冒汗。

  路舟沒說什麼別怕之類的廢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發餐時,沈一看著那塑料盒裡的東西沒什麼胃口。

  路舟把自己那份快速吃完,又把她那份拿過去,三兩下解決掉。

  然後調整了一下姿勢,把她的腦袋輕輕按在他的肩上。

  「閉眼睡,到了我叫你。」

  沈一靠著他,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繃緊的神經慢慢鬆弛,真的睡了過去。

  夢裡光怪陸離。

  她見到了路舟的父親,一個面容模糊但極其嚴肅的老人,站在工廠車間中間,看她一眼,又看一眼,然後不停地搖頭、搖頭、搖頭。

  她想開口解釋,想說自己會好好對路舟,可喉嚨像被堵住,發不出聲音。

  一急,醒了。

  睜開眼,飛機正在下降。

  窗外是北方冬天特有的那種灰白,厚厚的積雪,像發霉的豆腐塊上灑了層薄薄的鹽。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馬上到了。」

  路舟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心,低頭在她發頂親了下。

  她坐直身體,悄悄做了個深呼吸。

  該來的總要來。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艙門打開,一股乾冷的空氣猛地灌進來。

  沈一打了個哆嗦。

  她趕緊把拉鏈拉到頂,圍巾在脖子上纏了兩圈,裹住半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

  路舟一手推著行李箱,另一隻手牽著她。

  沒幾分鐘就到了停車場,他帶著她停在一輛髒兮兮的越野車前面,車身上濺滿了幹掉的泥點子。

  駕駛座的門很快開了。

  下來一個中年男人,穿一件舊皮夾克,面膛黑紅,眼角皺紋笑得像朵菊花似的,一路小跑過來。

  「小舟回來啦!」

  他嗓門不小,一口北方口音,接過行李箱時還順帶拍了拍路舟的後背。

  很響的一聲。

  聽得沈一有點疼。

  他目光轉向沈一,笑容更深了,「這就是一一吧?一路辛苦了!凍壞了吧?」

  沈一趕緊把圍巾往下拉了拉,努力擠出一個得體的笑:「叔叔好,不辛苦。」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兩眼。

  從頭頂打量到腳尖,然後看了路舟一眼,又看回沈一。

  他點點頭,笑了,眼角那朵菊花又綻開了,「好好好!快上車,別凍著。」

  車裡暖風呼呼地吹,后座堆著幾本卷邊的帳本。

  沈一偷偷拽了拽路舟的袖子,眼睛往駕駛座斜了一下。

  路舟低下頭,嘴唇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是我三叔。」

  他頓了頓,又說:「我爸在家等著呢,說是要親自下廚,迎接你。」

  沈一剛呼出去的那口氣,又嗖地提了上來,堵在嗓子眼。

  她脊椎骨都繃直了。

  路舟在座椅上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沒說話。

  三叔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笑呵呵地開口:「一一呀,你別緊張。」

  「路舟他爸成天跟我們顯擺,說你懂事、聰明、乖巧,誇得不得了。我說這年頭哪還有這種閨女,他差點跟我急。」

  沈一呵呵笑了兩聲,嘴角往上彎的弧度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假。

  這說的是她嗎?

  怎麼感覺沒一個對得上呢?

  她偷偷瞟了路舟一眼,他正看著車窗外面,嘴角咧著。

  三叔還在說,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笑眯眯的:「我大哥就盼著抱孫子,你倆抓緊。比什麼都強。」

  沈一的笑僵在臉上,手指摸到路舟大腿,掐住一小塊肉,狠狠擰了小半圈。

  路舟嘶了一聲,面上紋絲不動,把她的手從他腿上拿下來,扣在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

  「三叔,廠子最近怎麼樣,放假沒?」

  「沒呢,明天放,今天剛把年終獎準備好,你爸說要有儀式感,明天現場發。」三叔在打了下方向盤,車子拐入高速路:

  「一個個來哪行呀,小舟,你得勸勸他,這幾百號人,這麼發,累得夠嗆,他腰不好……」

  兩人絮絮叨叨談了好多,沈一聽著聽著就又犯迷糊了,眼皮越來越沉,靠在路舟身上又睡過去了。

  車子開了快一個小時,從機場高速下來,駛過市區,拐進一條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街道,最後停在一個老小區門口。

  路兩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

  樓房看得出有些年頭,但小區打掃得乾淨整潔,連垃圾桶都擺得整整齊齊。

  三叔幫他們把行李搬下來,拍了拍路舟的肩膀:「我就送到這兒,不上去了。你們爺仨好好聚聚。」

  他轉頭沖沈一笑了笑,「一一,改天上三叔家吃飯!」

  路舟道了謝。

  他拎起箱子,重新牽住沈一的手。

  沈一低頭把腳尖併攏,放在單元門口那塊凹下去的地磚縫上。

  大門是老式的綠色單元門,漆已經掉了不少,露出底下鐵鏽的印子。

  「怎麼了?」路舟轉過頭看她。

  她抬起頭,看著那道門深吸了一口氣,回握住他的手,用了吃奶的力氣,把他指節都握白了。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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