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收屍乞兒


  鐵意從地上屍體的胸口收回手掌,起身掂了一掂,叮噹作響,隨手拋給了身邊兒的半大小子。

  「嚯——!還是意哥兒手心紅!」一旁的伴當兩眼放光地接過財物,捧在手心擦擦揩揩。

  「不是亂七八糟的義軍雜錢,是元廷正經的至正通寶哩,還有兩顆碎銀餜子...鐵哥兒,你真神了!」

  被叫作大哥的少年面黃肌瘦,臉上卻並無什麼喜色。

  他左右環顧著破廟中三具屍首,和那些寒光凜凜的兵器,搖頭道:「不是我手心紅,是這夥人有身份來頭,只怕各個都有浮財在身......」

  「大頭。」他忽地喝道:「給大伙兒再多叮囑幾句,千萬都守好了規矩,速速收拾!」

  那半大小子臉上一苦,糾結著應了一聲,對手心捧著的財物看了又看,終於忍痛從半吊錢上拆了十幾個大子兒,將剩下的原又塞回了屍體胸口。

  那兩顆碎銀餜子,也只留了一個小的。

  兩人合力,一個抬首一個抬腳,將這死人搬去了破廟門外的板車之上。

  鐵意道:「這兒我來就行,你去催催他們動作,尤其看著盛老二他們一夥兒,別幹什麼壞規矩的事兒連累大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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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誒!」

  大頭應聲而去,鐵意便獨自忙活起來。

  他將那屍體擺平放好,上下整理了衣衫儀容,將其胸口脖頸翻皮爛肉的傷口收拾整齊,再拿板車上草蓆仔細裹卷。

  陽天氣熱,這一番動作下來,已不由氣喘出汗。

  正想坐下歇息片刻再收拾廟裡剩下兩具屍首,忽然聽見廟後傳來一聲尖叫,而後便是大頭連聲呼喊:「鐵哥兒!鐵哥兒!」

  鐵意快步奔了過去,爬上破廟後小坡矮樹叢中,只見大頭懷裡抱著個瘦骨嶙峋的小姑娘,正捂著臉哭出淚花兒。

  二人對面,兩個黢黑的瘦弱少年正蹲在一具屍體旁。

  大頭指著那二人怒道:「意哥兒,他們...他們...!」

  鐵意眼神一瞟,看見地上那一雙穿鵝黃繡鞋的小腳,不由眼神冰冷:「盛老二、土根兒,男摸男,女摸女,這是規矩。」

  「我呸!」

  盛老二低頭啐了口濃痰:「鐵蛋兒,甭以為老棍兒臨死前說叫你當頭,你就真是頭兒了!」

  「論年紀我大過你,論貴賤,咱也是有姓氏的人!」

  大頭嘿了一聲,譏道:「好招人笑!你花了三個大子兒才向街邊兒算命的王瞎子買了個名兒,一個子兒一個字。結果自己只記住了個姓,後面倆字兒全忘完了,哈哈哈哈!」

  鐵意青著臉搖頭道:「頭兒不頭兒的,我沒所謂,左右那所謂的丐幫里也沒個引路人認咱們。若你盛老二真有本事,自己去支個攤子便是,只是做事莫壞了規矩,免得連累大家。」

  「狗屁的規矩!」盛老二一把將那女屍繡鞋上的明珠薅下來幾顆。

  「荒郊野嶺的,這些江湖人縱有跟腳,又有誰曉得?」

  他說得興起,手上動作不停,竟將那繡鞋整個取下,又扯開羅襪,露出一隻已微發白的女人腳來。

  盛老二將鞋襪扔給身邊兒興致勃勃的土根,自己上手在女人腳上捏弄。

  「嗯...屍僵已過了,倒是軟和。」

  鐵意深深皺眉:「盛二,住手!」

  盛老二卻嬉皮笑臉:「鐵蛋兒,我等都是野菜一般的賤命,這輩子根本沒有討老婆的指望。

  你和大頭還能指望養大了二丫,以後叫她給你們生兒子,我和土根哥倆兒卻上哪摸女人去?」

  他啪啪拍著那女屍的腳面兒:「這屍首雖冰涼了些......不過正好天熱,權當去暑不是?」

  鐵意頓覺背上汗毛倒豎,一陣涼氣直衝頭頂:「盛二,你瘋了,那是死人!」

  這到底是個什麼鬼蜮世道?!

  覺醒宿慧已然幾個月了,這話鐵意已不知在心底問了多少次。

  與前世記憶中安寧穩定的社會相比,這裡簡直就是個煉獄一般的地方。

  掙扎著求一口吃食已然竭盡全力,始終就在這一縣一鎮之中打轉,唯獨知道是大元朝至正年間。

  他們幾個半大孩子跟著一個自稱丐幫弟子的老乞丐,做些清道挑糞,收拾橫屍的下賤活計,左右也能混半口飯吃。

  半月前老乞丐說不清染了什麼病,挺了幾日便一命嗚呼,留他們幾個小子自個兒在這亂世求生。

  盛二高聲喝問:「鐵蛋兒,你想要攔我,上頓可吃飽了嗎?」

  鐵意擼起破爛的袖子:「有沒得力氣,我都要攔你!」說著便衝上前去。

  盛二先沒動,那叫土根兒的乞兒吼叫著沖了上來,雖叫鐵意一拳打在臉上,卻也憑著慣性撞近,抱住鐵意的腰推著他不住後退,撞在一顆樹上。

  二丫著急地推搡著大頭:「還不去幫忙?!」

  大頭紫著臉打哆嗦,只張嘴喊道:「你們...你們別打了!別動手!」

  二丫倏忽甩了他一耳貼,罵一聲:「慫包!」

  而後竟起身沖向扭打著的二人,跳起來張口咬住了土根的手臂,疼得他大叫不已。

  這邊還在糾纏著,盛二竟已猴急地去扯那女屍的衣裳。

  正當此時,忽聽坡下有人喝道:「什麼人在廝打?」

  幾個孩子循聲望去,叢木一分,跨出個勁裝漢子來。

  來人筋骨強健,雙目有神,與他們這些蔫了吧唧的瘦弱乞兒截然不同。

  那人左右一掃,情形已大致瞭然,目光落在那具女屍上,當即變了臉色。

  「曲師妹!」

  再看盛二蹲在一旁,正拉扯著其胸口衣襟,立時氣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野狗!竟敢褻瀆我家師妹遺體!」

  他二話不說,搶身上前便是一拳擊出。

  盛二嚇得跌坐在地,一時起身不能,欲伸手擋在臉前。

  誰知那人動作快得嚇人,眾人只見黑影一閃,盛二竟然已給人打得飛起,重重跌在一丈之外,再也不動了。

  從頭到尾,竟然連慘叫都沒發出半聲來。

  那漢子一拳罷手轉過頭來,目如惡虎,直欲噬人,嚇得幾人抖如糠篩。

  鐵意一把將二丫扯在身後,連聲喊道:「壯士明鑑!我等適才正竭力相阻,與之絕非一丘之貉!」

  那漢子一聽這話,氣勢稍緩,不由奇道:「你這小花子,開口竟還有幾分談吐?」

  當今天下大亂漸起,天災一起朝廷無力賑濟,百姓便只能聽天由命,野地里多的是沒爹沒娘甚至沒名字的孩子。

  然面前這小叫花子形容雖狼狽,卻也算得上臨危不懼,出口更像是個讀過書的。

  若非自己曾聽義父用過這詞兒,只怕也還不知「一丘之貉」是個什麼意思哩。

  他輕咳兩聲問道:「廟前的屍首是誰人收斂?」

  鐵意忙道:「正是在下!大俠等人隨身物品,亦不敢稍有染指!」

  那漢子點頭道:「既然如此,我卻要承你的情義。」

  他又一指土根:「這小子方才與你撕打,想必是與我打死那人一夥的吧?」

  還不及有人答話,土根兒一個激靈跳了起來,轉身撒丫子便跑。

  那漢子「嘿」了一聲,三步並兩步趕上前去,一陣風般瞬息追上,伸手便將土根兒提了起來。

  他半句廢話沒有,蒲扇般的手掌在其頭上一扭,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當即拗斷了脖子。

  鐵意看在眼中,心裡不由驚駭。

  想當年他也曾在老家見過殺年豬的場景,大小也得幾個人協作併力。

  可眼前此人身如鬼魅,力大無窮,動作快得看不清楚,殺起人來更是面不改色,竟如吃飯喝水一般自然,輕鬆更勝過捏死一隻母雞。

  等那漢子隨手拋了土根兒的屍首轉回,鐵意上前叉手一揖:「多謝壯士出手相助,請教貴姓。」

  那人奇道:「小子,你還真是個讀過書的不成?卻怎又落到這番境地?我自姓劉,叫作劉霄漢,卻沒什麼貴不貴的。」

  鐵意謙道:「不敢稱讀過書,只是母親曾在逃荒途中零七碎八地教了些認字說話的皮毛。」

  劉霄漢「哦」了一聲,打量他這番乞丐樣子,又做了搬死人這等活計,想必是已沒了媽。

  於是不再多問,招呼道:「你等搭把手,將我家師妹玉體抬下去收斂了吧。」

  鐵意答應一聲,拽起嚇得腳軟的二丫和大頭上前,與那漢子合力小心翼翼抬起女屍,一道下了山坡。

  那破廟前多了幾人數馬,廟中原剩下的兩具屍體也已被搬了出來。

  劉霄漢奔上前去,在一個魁梧粗壯黑面膛的中年壯漢面前停下抱拳,口稱「義父」,指著鐵意幾人說了幾句。

  那義父看著四十餘歲,望了那女屍幾眼,面上皺紋愈發深邃。

  他聽了劉霄漢稟報,嘆了口氣點頭道:「老六的屍首斂得很好,形容整潔,連身上財物都還在。

  這幾個收屍丐手藝不錯,人也規矩,你另外的兄弟姐妹,便也拜託他們吧。」

  劉霄漢應了聲是,轉頭吩咐起鐵意等三人。

  他們三人原已聽見那中年漢子的話,又為劉霄漢方才一伸手便殺一條性命的威勢所懾,自然聽從順服。

  大頭擦著一腦門兒的冷汗偷偷瞥了鐵意一眼,見其面不改色,一如平常,已放好那些屍體上手整理,心裡不由更加佩服。

  還好剛才聽了鐵哥兒話,謹守住規矩。

  否則這些人見同伴屍身上一乾二淨,說不定便要搜他們的身。

  屆時以劉霄漢狠辣兇惡的手段,焉能留得小命兒在?

  鐵意手上不緊不慢地整理著一具男屍胸口的刀傷,卻暗自提起耳朵聽著那幾人說話。

  只聽那位義父對身前一個中等身材的黃臉漢子抱拳道:「薛大俠,勞動您走這一趟,劉某感激不盡。」

  那姓薛的還禮推辭道:「慚愧,慚愧,我等到底來遲一步,薛某亦有負馮門主所託,劉幫主切莫再說客氣話。斯人已逝,還請節哀。」

  劉幫主長嘆口氣:「一夜之間,我這白髮人倒要送走四個黑髮人,又豈是說節哀便能節哀的。」

  姓薛的隨之一嘆:「天鷹教勢大,這番事情一出,那白眉教主更要深恨我等當日在場的諸派。

  貴派地處鄱陽,與其可說是不遠不近,日後只怕......」

  他話未說盡,其意卻不言自明。

  天鷹教?白眉教主?

  鐵意雙手一抖,心中頓時掀起波瀾。只是生怕自己沒聽清楚,還不敢確認。

  劉幫主苦澀一笑:「往前十年間,已與其頗多齟齬。這如今往後......唉——!」

  他雙手一攤:「劉某不過一個記名弟子,向來不曾惦記那武林至尊屠龍寶刀,當日武當山上也不過是去壯壯聲勢,誰曾想那張五俠就......」

  「義父!」劉霄漢忽然一聲斷喝。

  劉幫主愣神一瞬,反應過來連忙住口。

  自己因著白髮人送黑髮人,一時心神動搖,竟在外人面前說了些有非議門派之嫌的埋怨話。

  他拱了拱手:「劉某失言,請薛大俠見諒則個。」

  姓薛的嘿嘿一笑,好似全沒聽到一般,抱拳道:「既然事了,在下這便告辭回山去了。山高水長,有機會再到鄱陽湖上拜會劉幫主。」

  劉幫主也不留他,還禮道:「劉某再謝過薛大俠前來助拳之義,回去之後定稍備禮物奉於華山玉女峰,還請莫要推辭。」

  二人寒暄起來,便是些沒營養的客氣話,鐵意心神激盪之間,卻已然聽不清了。

  武林至尊屠龍寶刀?!武當山,張五俠?!

  他方才聽得真真切切,再結合前幾句的天鷹教白眉教主,如何還不知自己究竟到了哪裡?

  「意哥兒...意哥兒...?」耳邊忽然傳來兩聲呼喚。

  鐵意回過神來,正見著二丫擔憂的眼神。

  「怎麼忽然發起愣來?」

  鐵意抬肘擦了擦臉:「餓得發慌有些晃神,沒事兒了。」

  兩句應付過去,又動手斂起屍來,其實已在心裡用力回憶起來。

  聽著那兩人意思,想必張真人百歲壽辰已過,張翠山和殷素素夫婦已經自刎於武當山上。

  驟然死了女兒女婿,天鷹教自然會記恨上當日在場的諸多門派。

  那姓薛的似乎是華山派人士。只是不知,這位劉幫主究竟是哪一派的記名弟子?

  細想起來,他前世無論原著還是電視劇都只是零零散散看了一些。

  除了一些主角和名場面還知道情節,其餘的細枝末節猛然還真回憶不起來什麼。

  腦海中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崑崙山中的《九陽神功》。

  可真要細論起來,除了崑崙山三個字,真是什麼別的印象都沒有。

  嗯,應該離朱武連環莊不太遠才是。不過,朱武連環莊又在哪呢?

  拉倒吧,他來了幾個月了,天天吃了上頓沒下頓的,連這個小鎮子都走不出去,又何談去搜索八百里崑崙山脈呢?

  正胡思亂想之際,那劉幫主已送走薛大俠,迴轉來查看自家弟子屍首。

  鐵意三人做完了活兒恭敬退在一旁,任其驗看。

  他打眼一瞧,見那些刀槍傷口處胡亂外翻的皮肉都已儘可能收拾平整。

  屍首儀容整齊,神態安詳,只須再稍加遮掩,便幾乎看不出橫死之相。

  劉幫主連連頷首:「這幾個收屍的辦事倒還可以,令我不失一番父子之義。」

  劉霄漢在一旁附和,又將鐵意方才維護曲師妹遺體的事情簡略說了。

  「還有這事?」

  劉幫主打眼瞧了鐵意一眼,沖劉霄漢擺手道:「你若有意,賞他們一碗飯吃便是。」

  劉霄漢即對三人招手:「還不謝過幫主?」

  三人聽了,想必是東主見活做得好要發賞錢,齊躬身道:「謝幫主老爺!」

  鐵意又拱手出言:「這幾位死者接下來如何過事,還請好漢示下?」

  他指了指頭頂上的太陽:「初夏炎熱,屍首隻怕三四日間便即腐爛。若要封棺,我等在鎮上也有相熟的匠人,可代為奔走。」

  聽了這話,劉幫主微微皺眉,面上稍見難色。

  劉霄漢長揖下拜,沉聲道:「義父,曲師妹...和幾位兄弟客死異鄉,兒子實無法棄之不顧。」

  劉幫主身後另一人道:「大頭領,可否暫且收斂停於左近義莊,並差人看顧一二?我等日後再來請回九江便是。」

  鐵意察言觀色,估計這些人是著急趕路。他們一行不過四五人,若是推上四口大棺材,勢必要被大大拖累。

  劉霄漢道:「既然如此,我便在此地看顧,請幾位兄弟先隨義父回去料理幫中。」

  另一人看了劉幫主一眼,又硬著頭皮道:「大亂將起,我鄱陽幫正須全心應對天鷹教,又如何離得了大頭領?」

  鐵意見此人說得艱難,往各人臉上一看,心下瞭然。

  想必是劉幫主離不得這個得力的大義子,可若是出言丟下其它幾位義子義女的屍首,則要明著丟了義氣,這才要個嘴替說話。

  劉霄漢卻似沒聽懂,只是一味要緩行幾日,好僱人帶了兄弟姐妹的屍首回去。

  眼見話要說僵,鐵意深吸口氣,硬著頭皮踏出一步:「小子唐突,有一言敬上。」

  劉霄漢道:「若有良策,說來便是。」

  鐵意問道:「聽聞各位好漢原是江西人士,不知對火葬......?」

  劉霄漢稍作沉吟:「此事如今原也平常。」

  原來當此亂世將起之際,江南地狹人稠、百姓經濟貧困,為省棺木土地,在佛教倡議下,火葬之風已然盛行。

  蘇、浙、皖、贛之地常行「燼骨水瘞」之葬禮,即將屍首焚化後投骨於江河。

  只不過,上等人家仍視之為禮崩樂壞之「陋俗」,元廷官府亦屢禁不止。

  劉幫主身後那人接話道:「江湖兒女不拘俗禮小節,當此非常之時,大頭領......」

  劉霄漢卻道:「江湖兒女固不拘禮,可曲師妹若連一座墓碑都沒留下,我將來又該去往何處憑弔呢?」

  那人頓時噎住。

  鐵意遂道:「劉大頭領若信得過,我等可代勞行事。只焚去血肉,完整保留骨殖,回鄉再覓地安葬便是。如此方便運輸,不耽誤諸位回程。」

  劉霄漢看了自家義父兩眼,到底一嘆:「既有此兩全其美的法子,便有勞小兄弟吧。還不曾請教姓名?」

  鐵意答道:「在下鐵意,鋼鐵的鐵,誠意的意。」

  劉幫主終於出言:「意如鐵石,不可動搖,倒是好名字。」

  「多謝劉幫主。」

  鐵意誠心一謝,便招呼兩個小夥伴一起推動板車,引著幾人向東開出兩里多地兒,來到一座義莊前。

  這荒郊野岸,一旁早已辟出一方淨地,粗干硬木橫豎交錯疊成井字柴架,底下架空通風。

  鐵意指道:「小地簡陋,這便是化人亭了。」

  劉霄漢想起師妹鮮活的音容笑貌,竟要在這等簡陋不堪之處化為飛灰,不由再度悲從中來。

  他揩著眼淚取出些銀錢,使人去鎮上買些酒肉,既是祭奠死人,也要填飽了活人。

  鐵意三人曉得今日至少有頓飽飯能吃,更加賣力地忙前忙後。

  他們撿來干蘆、松枝與枯茅在化人亭下層層鋪就,壘得穩當厚實。

  再合力將一具男屍抬放於柴架正中,周身覆蓋細柴、亂草。

  等那去鎮上採買的人回來,又淋上些許香油膏脂,浸潤柴薪,歘得點起熾烈火勢。

  火苗初起,青煙裊裊扶搖而上,轉瞬便舔舐木柴,烈焰騰卷,噼啪爆響漫開曠野,煙火裹著人影,漸漸便不成人影了。

  燒了半晌,大火燃盡,餘燼漸冷,鐵意持木耙輕撥炭灰焦土,細細撿拾未化的殘骨遺骸,一一擦拭乾淨,妥置入粗陶罐,封以泥灰。

  劉霄漢見他手腳利落,確實可靠,這才最後深望一眼曲師妹遺體,說道:「勞駕鐵兄弟,送我家師妹一程吧。」

  鐵意應了一聲,遂與二丫一同抬了那具女屍,再度點起火來。

  眾人圍在火前,各懷心事,劉霄漢問道:「鐵兄弟,左近可有寺廟庵堂,能請個法師來?」

  鐵意搖頭道:「窮鄉僻壤,一時難為。」

  又道:「如不嫌棄,在下亦粗通經咒。」

  那老乞丐教他們吃飯的本事時卻沒藏私,鐵意都悉心學了。

  劉霄漢忙道:「感激尚且不及,何來嫌棄之說?還請快快施為!」

  鐵意這才上前,雙目微合,雙手合十,嘴唇上下開合,嗡嗡念起經文咒語。

  「爾時佛告長老舍利弗: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名曰極樂......彼佛壽命及其人民,無量無邊阿僧祇劫,故名阿彌陀。」

  其實鐵意到底念得什麼,劉霄漢等人既聽不清也聽不懂。

  只是見他莊嚴肅穆,神態鄭重,架勢甚足,配上此情此景,也自由他發揮了。

  半晌火歇,二丫上前撿拾了曲師妹遺骨封入壇中,交在劉霄漢手中,他當即珍而重之地抱在了懷裡,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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