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縱奇才?


  為不使骨骸混淆,四具屍首次第焚燒,便一直燒到了深夜,把鐵意念得口乾舌燥,嘴唇開裂。

  天色太晚,這些幫派人士也都慣於奔波,便在左近紮營對付一晚。

  雖是江湖豪客,到底還是忌諱死者,並沒有索性住進義莊裡去。

  眾人圍著火堆團坐,燒熱水泡開乾糧,又分了白日採買來的酒肉,算是胡亂用頓晚飯。

  劉霄漢等人做事講究,不吝嗇地分了吃食給他們三人。三個半大小子見了葷腥油水,說是欣喜若狂也不為過。

  鐵意先給大頭、二丫分了肉,這才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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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霄漢在一旁看了,不由暗自點頭,抱著骨灰罈沖鐵意說道:「鐵兄弟,今日有勞你護我師妹遺體安寧,只這一餐卻不足為報。你們平素便做這些收屍斂骨的活計嗎?」

  鐵意放下吃食,正色道:「清道挑肥,收屍撿柴,但能混口飯吃,什麼都做得的。」

  劉霄漢點頭道:「瞧你也不過十三四歲的樣子...既是如此,可願隨我回九江去?我鄱陽幫雖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高門大派,但此亂世之中......」

  他衝著鐵意手中半截雞翅揚了揚下巴:「一餐飽飯還是日日能有的。」

  鄱陽幫?

  鐵意心中一動,一些零散的記憶被勾了起來。

  好像是崆峒派的下屬?

  他抬手正要說話,卻感到手肘一墜,轉過頭去正對上二丫擔憂害怕的眼神。

  小姑娘道:「意哥兒,老叫花子說過,人離鄉賤。鎮上咱們人頭熟,總能有口吃的,可要是出了門......」

  大頭也連連點頭:「是啊意哥兒,你別去。」

  劉霄漢嘿嘿悶笑了聲:「你們年齡雖小,話卻說得不錯。」

  他搖著頭拍了拍懷裡的罈子:「鄱陽幫廟門不大,卻也是江湖上的一塊兒招牌。江湖路遠,馬高鐙短乃尋常事耳,一個崴腳便要丟了性命的,你想清楚些也好。」

  鐵意問道:「進了幫中,便要學修武功,與人搏殺嗎?」

  劉霄漢先點頭再搖頭:「拔刀砍人是為了防身護命,自然要學上兩手的。不過,大家混江湖不為別的,只為吃飯。只要不是被人阻了財路,或有什麼大仇,倒也不至於每日鬥狠見血。」

  鐵意點頭一笑,回身拍了拍二丫的手背:「我去闖一闖,若果真能天天有飽飯吃,再想法來接你們。」

  他拂去二丫手掌,沖劉霄漢道:「丈夫功名刀頭取,願隨大頭領闖蕩一番事業!」

  劉霄漢摩挲著懷中骨罈,連連搖頭:「事業?呵呵呵......這江湖可不是什麼好去處,只盼你將來莫後悔便是。」

  鐵意眼神堅毅,心中激盪。

  既然已經知道了此乃何世,又如何能甘心一輩子在這糞坑屍堆里吃了上頓沒下頓?

  想那江山美人,絕世神功......老天生我如此宿慧,難道是白來的嗎?

  只是不知此身天資如何,倒是令人隱隱擔憂。須知武學一道,歸根到底是看人天分,上限何處、進益快慢,全看根骨悟性。

  譬如那峨眉掌門滅絕師太,十五歲時便被其師風陵師太斷定日後武功將有大成之日,為諸弟子之冠,早早便選中其傳承掌門之位。

  只盼自己也能有那等天賦才好,無論如何,先尋著門路試上一試。

  鐵意心中思緒萬千,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輕輕答應一聲。

  當晚,眾人安排好值夜,便各懷心思地在野地里過了一宿。

  二丫湊在鐵意身邊,仍不住勸他打消念頭,莫要遠行。可鐵意一心嚮往天高海闊,又哪裡聽得進去。

  次日清早,劉霄漢給了鐵意一些零碎銀錢,算是斂屍焚骨的報酬。

  鐵意將之全留給了二丫、大頭兩個相處日久的夥伴,在二人眼淚汪汪的注視下,一網兜背著三壇屍骨,隨劉霄漢一行向北遠去。

  路上聽鄱陽幫眾人言語交談,才知此地其實在大元湖廣行省興國路附近,向北不遠便是長江。

  行了大半日,經過一個叫作永興的大鎮。眾人風餐露宿了一日一夜,自要稍作修整。

  於是徑直投了間大店,豪橫點了一滿桌酒菜。

  鐵意雖不至上桌,卻也能與看馬的幫眾一道咥上一份。

  有前些時候飢一頓飽一頓的日子打底,這等頓頓有油有肉的活法兒,已然讓人喜不自勝了,當下吃了個肚兒圓。

  酒足飯飽等候劉幫主等人時,鐵意倚著馬曬太陽,已然在暢享大美江湖仗劍天涯的瀟灑時光了。

  只可惜,沒過半日,他的江湖夢便遭受到了意料之外的重大考驗——

  他暈船。

  「嘔...嘔——!」

  鐵意趴在船舷上,已然吐得臉色發青,手腳酸軟。

  自從下午上船進了長江,他便吐得沒停下過,將永興鎮上的一頓飽餐全吐進了江水中餵魚。

  這副樣子引得船艙中傳來一陣嬉笑。

  「哈哈哈大頭領,你這位新伴當竟是個旱鴨子,啊?」

  「我鄱陽幫上下盡在水上討生活,這日後可如何是好哇?哈哈~」

  旅途寂寞,有這一件可說嘴的趣事,也能活躍活躍氣氛。

  劉霄漢也只能無奈地笑了笑,縱是頭一回上船,反應這般大的也不多見。

  若是將來能漸漸適應還自罷了,否則在鄱陽湖上恐怕難混出頭。

  過兩日船到江西境內,江流稍緩,鐵意的反應也稍有緩和,起碼不再吐個不停。

  不過,仍舊是七葷八素,不能自已。

  左右閒來無事,劉霄漢將鐵意提溜著到了甲板上,一鬆手便見他跌跌撞撞地歪到船舷邊,撐著半身才能勉強立住。

  劉霄漢搖著頭指了指自己腳下:「你看看我。」

  鐵意凝神看去,只見他雙腳生根一般踩在甲板上,兩條腿隨著船隻搖晃左踏右踩,動作不斷,上半身卻穩如泰山。

  劉霄漢道:「想在江南廝混,上不得船可不行。反正旅途無趣,先教你些本幫再基礎不過的東西。」

  鐵意頓時來了興趣:「大頭領,這便是武功嗎?」

  劉霄漢一笑:「硬說倒也能算,卻沒有話本曲藝里傳得那麼神奇。」

  他忽地正色:「鐵意聽了!」

  鐵意旋即肅然:「弟子在!」

  劉霄漢道:「鄱陽幫本是九江金鰲劉家代代相傳的基業,幫中正傳沉浪拳最擅水上對敵,本幫幫主更在鄱陽湖上闖出了『水底金鰲』的赫赫威名。」

  「你雖得義父首肯入了幫,卻還沒給關聖帝君燒過香,按理說不得傳授功夫。不過前後也就幾日功夫,些許粗淺樁功,倒也無甚打緊。」

  他勾了勾手:「放開倚靠,走出來!」

  鐵意苦笑道:「大頭領,一放開我便站不住。」

  劉霄漢嘿了一聲,上前一把抓住鐵意肩頭,將他扯了起來。

  借著他手上力道,鐵意勉勉強強站住,卻東搖西晃,難以為繼。

  劉霄漢道:「先從最基礎的來,你看好我的動作。」

  話音落下,他全身渾然一抖,沉腰坐馬,雙膝內扣,重心盡數下壓,雙手垂於腰側,掌指繃直,頓如一顆老樹紮下了硬根,牢牢釘死在了船板上。

  「這叫作『釘灘樁』。」劉霄漢說道:「你往我身上撞一下試試?」

  鐵意答應一聲,就著船身搖晃的勁兒雙手向劉霄漢肩頭推去。

  起先還稍稍收著勁兒,卻發覺手上如撼山一般紋絲不動,於是不信邪地奮力一推,結果竟把自己彈了開去,搖倒在船板上。

  鐵意手腳並用勉力爬了起來,驚喜道:「請大頭領賜教!」

  劉霄漢哈哈一笑:「鐵小兄弟,你說話可真斯文!」

  當下以自己為例,講起了這釘灘樁的要領。

  鐵意學得全神貫注,生怕錯漏一個字。

  船艙里眾人正聊天打屁以解旅途枯燥,一人望見外頭劉霄漢似在教授武功,不由走了出來。

  他在一旁聽了半晌,忽地哈哈大笑:「大哥,你可真大老粗一個,講解顛三倒四,來回就是一句『你看我』。」

  劉霄漢沒好氣道:「我這現成的榜樣例子放在眼前,還須什麼講解?去去去,老四你哪涼快哪待著去,莫煩我教學徒!」

  老四拍手笑道:「大哥,幫里每年招那麼些娃娃,哪個不得個把月才能將釘灘樁站出個樣子來?那還是在平地上。」

  「你在船上教這一隻旱鴨子,真是閒得沒事兒做了。你指望他兩天學會了就不再暈船嗎?哈哈~」

  劉霄漢收了樁架,氣沖衝過去作勢欲打,這才把嬉皮笑臉的老四趕走。

  他轉過身來,對仍左右搖晃著的鐵意說道:「莫管別人的風涼話,只記得練功一道,萬丈高樓平地起!」

  鐵意相當振奮地點了點頭:「好,大頭領,我一定不給你丟人,叫您那位四弟看看您教得有多好!」

  劉霄漢哈哈一笑,原只當這小兄弟向著自己說話而已,可走近兩步,面色忽地一變。

  他衝著鐵意上下打量,雖然仍有些歪歪扭扭,但是......

  「你怎地就能自己站住了?」他問道。

  鐵意不解地一歪頭:「您不是剛教了我釘灘樁的站法嗎?深入淺出,通俗易懂,您教得很好,我覺得......我好像已經差不多明白了。」

  劉霄漢聞言,皺眉「嘶」了一聲,搓著下巴在心中想道——

  「難道我竟是天縱奇才,善為人師,日後要做個一代宗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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