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窮達之思
見此哀景,鐵意也只得輕嘆一聲。
元失其鹿,將不遠矣。
鐵意扶起面前老丈,詢問著此地事由。
老翁涕淚縱橫:「我們自蘄州逃難而來,因無路引戶籍被這些韃子攔下拷問,非說我們是白蓮佛教的奸細。若是一問三不知,便要當場刺死!」
另一人哭喪道:「我等升斗小民,又哪裡知道那起義軍的內情?若無大俠仗義出手,只怕全都要遭那些惡人殺了去!」
征服者,是不會與被征服者講什麼道理的。
鐵意聽見他們自蘄州而來,不由打聽起白蓮教義軍的消息。
那老丈答說:「是確有其事,正鬧得厲害哩。聽說他們口含符水,便可力大無窮、刀槍不入,已經打下了好幾個縣城。我等就是受了兵災,這才淪為流民逃走。」
鐵意問道:「既然逃來別處依舊受蒙元欺壓戕害,何不在白蓮教治下過活?難道這義軍打下縣城來,也同樣作威作福、魚肉百姓嗎?」
老丈答道:「別的不知,但白蓮佛教的義軍在到處抓壯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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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挨家挨戶敲門傳教。你若信了,便是手足兄弟,要入軍中效力;若是不信,便被打作漢奸,聽說要當眾燒死!」
他回頭看了眼身後面黃飢瘦的男女老少,悲戚道:「我們打聽了這事兒,這才闔村逃走。」
鐵意也聽得一聲長嘆。
農民起義軍在反抗殘暴統治時,固然有其積極意義的一面,但也別指望其內里有什麼過高的素養。
大多數會在取得一定的初期成果時便迅速墮落,替代成為新的施暴者。
說來說去,還是養浩公那一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老丈眼巴巴望著鐵意:「不知大俠何往?」
鐵意卻道:「不巧得很,在下正要去蘄州。」
他單槍匹馬,卻難安頓這麼多流民,於是將元兵軍士的屍首皆留給他們打掃,軍馬也只牽走兩匹,就此分道揚鑣。
離別時那老丈恭敬地請他留下名號,鐵意稍作思索,還是出于謹慎,藏下身名。
馬頭依舊向西,鐵意在鞍上顛簸,思及方才見聞,頗有些神思不屬。
這世界既有玄妙武功存在,歷史的走向或許會別具一番風流。
倘若我能有武當張真人那般修為,不知能不能為這天下做些什麼?
有道是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還是得先變得更強大才是!
「駕——!」
又行了數日,一路上頗不太平。
不是見官府欺壓良民,便是遇綠林黑道剪徑劫道。
一番折騰下來,鐵意心中對這江湖根深蒂固的浪漫濾鏡已然消退了不少。
兵荒馬亂之中,若無本事傍身,不過是別人眼中的一隻兩腳羊而已,又哪裡談得上什麼輕劍快馬、仗義恩仇呢?
這一日終至英山腳下,鐵意進了鎮子稍作感受,便知英山堡在左近行事,頗有水平。
他一路上也經過了不少大鎮,卻少有如此處一般熱鬧祥和的所在,顯然是有一股力量保證了此地的安穩和秩序。
鐵意沒急著上山,牽著幾匹馬尋了處客店投宿。
他遠道而來,連日風餐露宿,弄得一身塵意,還是稍作修整再體面地上門拜訪為好,省得失了禮數。
吩咐小二燒一桶洗澡水,鐵意在大堂要了些吃食,打算先填填肚子。
誰知酒菜還沒上來,他雙耳一動,忽聽見門外一連串「咴律律」的勒馬聲響。
過不數息,便有一行衣著不凡的人物齊刷刷涌了進來。
跑堂的小二一見來人,頓時殷勤萬分地湊了上去:「哎喲喂我的羅二少,您怎地親自......」
當面的一個少年人把手一抬,那小二立時知趣地收聲退下,其身份顯見得不凡。
他身邊一人身量還稍高些許,負手在這大堂中環顧一圈,視線便定在鐵意這桌上,當即撩起下擺邁步而往。
鐵意此時如何還不清楚對方是沖自己來的?
他起身抱拳正要說話,忽見來人面孔明眸皓齒,雖作男裝打扮英氣不淺,卻分明是個女子才對。
正猶豫稱呼時,那少女走近大方拱手:「可是追魂門鐵真傳當面?」
「正是在下。」鐵意奇道:「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少女展顏一笑,雙手合攏徑直長躬而下:「小侄羅素紈,參見師伯!」
她身後的公子亦隨之行禮:「侄兒羅素嶸,參見師伯。」
鐵意一聽,頓時瞭然。這想必是英山堡羅逸舟師弟家的晚輩。
二人直起身來,臉上皆是止不住的好奇之色,目光頻頻在鐵意周身上下來回,仿佛在瞧什麼稀世珍寶。
想是他們家教雖嚴,面上不曾失了禮數,但到底少年心性,對一個看起來比自己還小的同齡人執晚輩禮,多少還是有些異樣。
大堂中的夥計、食客紛紛側目不已。
「那面生的小子不知是何許人也,怎能叫英山堡的一雙公子如此恭敬?」
「的確不曾見過...聽說羅堡主曾在崆峒山學藝,說不定是崆峒派的高足吧。」
「哦?那倒是熱鬧了......」
鐵意笑著與二人招呼寒暄,坦蕩道:「我年紀不大,卻虛占了輩分,對不住二位啦!」
他這般直率挑明,反倒消除了尷尬。幾人本就分屬同齡,說話間便熟絡起來。
這二人原是一對姐弟,羅素紈芳齡十八,比鐵意大了足足三歲,倒是羅素嶸與他年紀相仿。
鐵意詢道:「我到這店中不過才一個時辰,你姐弟怎就找了過來?」
羅素紈笑道:「鐵師伯帶了兩匹元廷的軍馬,一進馬廄便有夥計認出,報了上來。」
「我們早收到門中傳信,一聽是個獨行的少年俠士,心想八九不離十,即刻便迎了下來。」
鐵意心下驚訝,這英山堡好生了得,竟將山下鎮子經營得如個鐵桶一般。
羅素嶸道:「家父已在半道迎接,還請師伯移步,這便隨我們往堡中去吧。」
鐵意道:「我本是前來叨擾,貴地如此盛情,真是慚愧。」
當下收拾了東西,隨之出門往英山而去。
走了一刻功夫,坡度漸陡,路邊現一涼亭,拴了數匹坐騎。
見他們來到,亭中立時有一個中年男子率眾迎出。
「可是恩師座下親傳,鐵意師兄到了嗎?」
羅素紈高喊道:「爹爹,正是!」
鐵意在十幾步外下馬,步行上前,見那男子瞧著四五十歲面相,紫面長須,孔武有力。
「在下正是鐵意,前來叨擾貴處,竟連禮物都來不及置辦,還望堡主勿怪!」
羅逸舟哈哈大笑,徑上前攀住他臂膀:「哪有師兄來看師弟還要帶禮物的?親傳師兄莫要外道,『堡主』什麼的再也休提,只管稱我師弟便是!」
他語調稍緩,懇切道:「我原該親自下山去迎,只是山下集市認得師弟的人太多,呼啦啦下去引人注目,恐反而不美,請師兄見諒。」
鐵意道:「羅師弟既然叫我莫要外道,這點小事難道也值得分說嗎?」
羅逸舟大喜,連道:「是極是極,不須分說。」
又問道:「這兩個孩兒可曾怠慢師兄?」
鐵意道:「師弟家教嚴謹,姐弟倆舉止有禮,卻不曾怠慢。」
寒暄幾句,問過馮門主身體康健,羅逸舟便與鐵意攜手而上,說道:「祝師姐來信我已收悉,師兄來意亦盡知矣。
只是此事別有曲折,尚需從長計議,且先到家中安置,我再與你細細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