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又見飛刀
封壇主當然也看見了天上爆開的煙花。
耳中聽得山下嘈雜漸起,他當機立斷,大聲喝令:「你們去堵住山口,莫叫上面的那些殘廢衝下來!」
至於下方來攻的,底細不明,他得親自點人去看看。
下至半山,林中已然犬牙差互,亂作一團。在這種山地絞殺起來,真是一鍋亂燉燴在了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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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寒朔支使手下支援上去抵擋,銳利的目光在戰中來回巡梭,沒看見什麼有名號的人物。
這令他感到安心了不少。畢竟,他心裡也怕是峨眉、少林等大派的高手到了。
忽地一顆鋥亮的光頭吸引了他的注意。
封寒朔放眼而去,一個灰袍武僧將正將羅漢拳打得虎虎生風。
此人硬橋硬馬,功底紮實,等閒三四個幫眾居然近不得身。
他與一個使輕靈劍法的尼姑背靠著背,互為犄角,身邊已倒了好幾具手下屍體,令周遭教眾畏而不前。
是峨眉、少林那幾個受傷掉隊的傢伙?派出的人居然沒能結果了他們,真是廢物!
封寒朔自然不能放任這兩個高手肆意施為。他立即拔身而起,才進抵數丈之外,便雙手齊出,頓有流光激射而出。
當此之時,斜地里忽地竄出一道影子。
雪亮的刀光霎時盛極,舞在空中叮叮噹噹地打出四點火花來。
封寒朔腳下一踏,前沖的勢頭頓時剎住,雙眼眯起看向來人。
刀眉銳眼,精壯矯健,年輕得有些過分了。
「好俊的一把刀。」封寒朔冷聲開口,「引蛇出洞之計?少年人,你在找我。」
他方才觀望許久,可沒發現戰團中有如此秀出的人物。
就憑方才那乾脆利落斬落他兩手飛刀的刀法......此子眼力、功力均非泛泛,不可小視。
「自然。」鐵意橫刀立馬,「亂戰之中,堵住封壇主也並非什麼輕易的事情。」
封寒朔雙手垂落,已隱於斗篷之中。
「現在我在你面前了。少年人,你是哪一派出身?」
「崆峒派,追魂門,鐵意。」他一字一句地答道。
「來向封壇主討還一刀之緣!」
「哦,追魂門的弟子?」封寒朔奇道:「我們竟有前緣?」
鐵意笑了笑,對封寒朔對自己完全沒有印象這事,他並不感到奇怪。
「彼時彼刻,末學後進在名馳江浙的天鷹教神蛇壇主面前,不過是一隻抬手便可碾碎的螞蟻罷了,又怎麼配叫人記住呢?」
封寒朔忽地笑了:「那麼此時此刻,又是什麼給了你足夠的底氣,敢於站在我的面前?奪魄刀馮遠聲尚且奈何不得本壇主!」
他的眼珠飛快轉動著,謹慎的目光在場中四處搜尋。
既然這人群中能藏下一柄年輕俊俏的刀,未嘗不能再藏著另一柄老辣奸猾的。
鐵意道:「封壇主,瞧你嘴唇乾裂,是否許久不得飲食?看你眼泛血絲,又是否連日大戰,不曾好好休息?」
封朔寒冷笑回道:「本壇上岸之後行事嚴謹,身後一日夜路程絕無外敵。這樣你們都能追上來,不知趕路有多拼命,此時還有力氣揮刀嗎?」
鐵意笑道:「在下年輕氣盛,並不覺疲憊。」
封朔寒亦哼道:「本壇主功行深厚,再戰三百回合也是手到擒來!」
「少年人,你用計引我出來,只為做這些無謂的口舌之爭?未免也太叫人看輕了!」
鐵意卻不受激將:「我只要拖住封壇主便是大功一件,你若樂意,再聊上八百回合我都願意相陪。」
封朔寒轉眼一看,二人說話的功夫,那一僧一尼已然打去一旁,非得五六名天鷹教眾圍著才能勉力限制住。
他眼神陡然一利,渾身散發出凜冽的殺氣。
鐵意握刀的手似有所感,手背上汗毛根根豎起。
來了,終究是要手底下見真章。
封寒朔的聲音艱澀如裂冰,整個人已飛撲而出:「小子,你可任出手段,我只用飛刀。到了陰曹地府,莫說封某以大欺小!」
話音未落,他人在半途,藏起的雙手驀地張開一抖,四道銀光霎時撲面釘來。
鐵意在封寒朔身形動起的同時,便已經疾速抽身後退,儘可能給自己留下更寬裕的反應距離。
那流光雖快,可他的刀卻也分毫不慢。單手劈出,刀光仿佛在他身前綻開一朵飽滿的六瓣梅花。
「叮叮叮叮叮噹——!」
足足六下脆響,令封寒朔的臉色一肅,頓時鄭重起來。
他憑三十六路飛刀坐穩天鷹教神蛇壇主之位,早已是江浙黑白兩道有頭有臉的人物。
論及這手上功夫,最得意的便是這一手「子母懷陰」,尤擅於對手未料之處藏下一枚陰險的子刀。
他本意出其不意,速速拿下這小子,出手便是毫不留情的殺招。
方才這一招看似是四刀,實則不僅有面上清楚雪亮、光明正大的四刀,更有漆黑如墨的兩枚小刀緊隨其後,藏在左上、右下兩枚母刀的影子之中。
可怎麼竟叫這小子如此輕易地破解了去?他真的全都能看清?
鐵意劍指划過刀面,「封壇主,你這把戲,方才甫一照面,不就顯露過了嗎?」
封寒朔冷哼道:「江湖上有句話,叫不怕千招會,就怕一招精。封某既然能一招鮮吃到如今,又豈會只有這點斤兩?」
「小子,你可瞧好了!」
話甫出口,封寒朔再度主動出手。他左右手交替空揮,一道道流光激射而出。
雖直來直去,卻迅捷至極,錯落有致,且間隔節奏渾然不同,始終在發生變化。
鐵意出刀直挑斜抹,連接四刀之後,持續發力的右臂攀上一陣酸麻之感,不得不飛身躲避起來,一時竟有左支右絀之相。
封寒朔露出森寒笑容,雙臂忽然在胸前交叉,拉弓一般蓄力揮出。
「咻咻——」
兩道截然不同的光芒凌空而起,居然在半空劃出弧線,左右擊來。
鐵意正欲抬刀去封,封朔寒居然半口氣不停地當胸一指,又是一道精光直奔他面門釘出。
封朔寒接連轟出這一套,已然臉色漲紅,胸腔起伏,這顯然已是壓箱底的絕技。
這一招當然不好接。
避無可避,可若要接......他掌中不過一柄單刀,可攔不住三個方位前後錯落射來的飛刀。
更何況,這每一點刀光下,都還可能藏著另一枚漆黑的毒牙。
電光石火之際,鐵意當即拔地而起,將那直來面門的流光自腳底讓過。
沒錯,這最後發出的一刀其實才是最快最先到的。
若是叫那兩側畫弧的柳葉刀吸引了注意,當先便要吃上一虧。
人在半空,鐵意眼光一掃,左右兩側飛刀已然夾擊而至,躲無可躲。
眼見就要被射個對穿,他左手驀地穿出,寬袍大袖中居然響起一陣「嘩啦啦」的金鐵之聲。
一道黑影咻地自袖中穿出,如靈蛇出洞,快如閃電,「叮叮」擊飛兩柄飛刀後去勢不減,竟直接釘在一旁大樹之上。
鐵意順勢一拉,身形凌空橫挪,落在梢頭。再單手一揮,那黑影便已收回袖中。
封寒朔仰著頭雙眼一眯,「崆峒奇兵,摧心飛撾?果然是馮遠聲的弟子。」
鐵意居高臨下地一笑:「末進學藝不精,獻醜了。」
他左手揮動,便有一道飛爪帶著鎖鏈盤旋蜿蜒而出,衝著封寒朔當頭罩下,幾有遮天蔽日之姿。
封寒朔卻眉頭一皺搖了搖頭,避也不避地連發數刀,盡中空中鎖鏈蜿蜒著力之處。
那來勢洶洶的飛爪頓時散作一團,搖擺著失了準頭。
封寒朔可惜道:「你的追魂刀幾有青出於藍勝於藍的瀟灑自如,可這摧心飛撾卻趕你師父差遠了,的確是獻醜。」
鐵意在門中一冬,刀法無人對練,劍法還在與芷若妹妹一同摸索,便只好將這門師父心愛的飛爪練上一練了。
只不過,武功技藝的確還是講究一個相性。
他雖練明白了其中用法、勁力,卻怎麼都沒有斬仙飛刀來得順手喜歡。用將出來,殺法平平無奇,也就是個旁處借力施展輕功的作用。
鐵意看著被擊落在地的飛爪颯然一笑,索性一甩左臂,將腕間的鏈子卸了下去,任其跌落。
而後咬住刀背,好整以暇地上手將左臂的寬袖束了起來。
封寒朔道:「看來除了這把刀,你也沒有更出彩的底牌了。」
他心中悄悄鬆了一口氣。
也罷,這才像個年輕人。如此俊俏的刀法已屬罕見,若是再有什麼了不得的玩意兒,便算得上妖孽了。
大派之中,偶爾一代出了個天資不凡的,原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可惜,今天便要折在這裡了。
鐵意一躍落地,握著雁翎刀在身前空揮兩下,拉開了架勢。
「見笑了封壇主,我還是以刀法向你討教,請!」
封寒朔兩臂徐徐張起,指縫間寒光閃爍:「沒了飛撾,似方才那般的攻勢,看你還如何擋下!」
鐵意哂道:「似方才那般的攻勢......封寒朔,你還能使出幾次?」
話音落下,鐵意身形已如豹子一般撲了出去——他竟然主動發起了進攻!
點點寒芒霎時撲面而來,鐵意炁貫長刀,在衝鋒中纏頭裹腦揮舞起來。
一時間,仿佛有九天玄女賜下彩霞一道,在他周身環繞浮動,擋下疾風驟雨。
這一式名叫「芳蘭竟體」,本是追魂刀中與敵貼身時使出的攻勢連綿之招,此時叫鐵意拿來做了守御招式,卻又恰到好處,真可謂是神來之筆。
封寒朔在對決以來首次率先後撤。
距離越近,飛刀的威力自然是越強,但也意味著運刀之人本身離著危險更近了。
此人的輕功居然也是靈活異常,腳下每一步點出,身子便不搖不晃地退出數尺。
同時,他手上飛刀連射不停,令鐵意前沖之勢頻頻受阻。
火星在那少年面前不斷四濺而現,在某一個瞬間,封寒朔瞳孔驟縮,停下了不斷騰挪的腳步。
那連綿嚴整的刀勢出現了破綻,這小子終於沒勁了!
說實話,眼前的年輕人已經足夠令人驚訝了。
刀法過人便罷了,他這個年紀哪來如此堅實綿長的內力,能接自己這麼多刀?!
天生神力嗎!
打到這個地步,連封寒朔自己都有些後繼乏力了。
追魂門怎麼冒出來這麼個小子......?
兩年前與追魂門門長馮遠聲放對時......罷了,那時並非一對一的交手,沒過幾招自己便與接應之人一道脫身了。誰都沒有拼命的念頭,自然便試不出各自的深淺。
只論江湖上的名聲,馮遠聲尚不及崆峒五老。
可管中窺豹,由其徒看其師,以後要對這個「奪魄刀」多加幾分重視提防了。
好在眼前,已然可以結束了!
思慮之間,鐵意已換了左手持刀,右臂垂在身側微微顫抖著。
不過他左手顯然不如慣用手遠甚,那方才密如驟雨的刀勢已在風雨飄搖之中。
可封寒朔居然就此停下了攻勢。
鐵意驟然抬頭,二人眼神當空一會,殺意交鋒,各自都瞬間明白,已至狹路決死之際。
鐵意提刀奮起,雖使左手,卻也斬出了一招雄渾狂放的孤霜逐野。
封寒朔雙手齊出,流光射斗,直奔鐵意而去,一刀射其掌中兵器,一刀取其胸口要害。
此時此刻,二人之間不過五步之遙,以他成名二十年的手法和功力,兩道流光幾乎可以說是眨眼即至,絕無不得手的道理。
然而鐵意居然再度騰空而起。
他人在半空旋身而起,腳踝與腰側被子母飛刀帶出數道血線,但到底是避開了要害。
封寒朔頓時大喜——這小子慫了!
到底是年輕,不曉得當此決死之時,唯勇字當頭,懦者必死無疑的道理。
避過這兩刀又如何。你卸了飛爪,人在半空無處借力,避無可避,豈不是等死的活靶子嗎?
封寒朔抬頭仰視,雙手回引,只待再出一招便可取那少年性命。
然而下一剎那,他剛泛起得意的臉色驟然僵住——
只見天上的少年旋身回首,那早已「脫力」的右手一甩而出,便有一道黯淡的烏光的飛閃而逝,如流星般在二人眼中划過。
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是如此輕描淡寫,遠不如方才的火星四濺令人熱血沸騰。
這是封寒朔最熟悉又最陌生的聲音——
熟悉在於,在他成名的二十年裡,他在別人身上奏出了不知多少次這聲音;
而陌生在於,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見,從自己的身體上發出來是什麼樣子。
好像竟然並沒有什麼分別。
是飛刀。
崆峒奇兵,斬仙送魂......
這小子,藏得好深。
鐵意飄然落地,望向封寒朔喉間那一抹黯淡的漆黑,抬手抱了抱拳:
「當年一刀,今日討還。」
「封壇主,請上路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