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神功得悟


  「八脈俱通精炁涌,上下隨合妙無窮。五行相推反歸一,三五合氣九九節......」

  馮遠聲從字裡行間抬起頭來,眯著眼望向廊下輕靈如燕,翻飛跳脫的親傳弟子,側首對自家小女徒問道:

  「你明白了嗎?」

  芷若輕輕點頭,指著師父手中攤開的秘籍道:「亂環訣的意思是,依靠奇經八脈串通十二正經,將已然練習自如的小周天相互連接起來,以之成就大周天,煉出五行五臟之炁......」

  聽她說得頭頭是道,馮遠聲張了張嘴,硬是一句話都沒接上。

  不是,這亂環訣寫了什麼為師自然看得懂。

  問題在於,它這麼寫了,你們就會?

  我老頭子怎麼做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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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話到嘴邊兒咽了下去。只因他心中其實清楚,是源於那些可佩之為「環」的諸般武功,自己未能足夠精熟。

  罷了罷了,這又有什麼好奇怪的。斬仙飛刀的傳承在追魂門躺了這麼些年,不也只有這倆小的琢磨出來了嗎?

  鐵意在恩師駕前整個演練了一趟,罷了走近前來:「師父,您瞧著如何?」

  馮遠聲問道:「果真能行大周天了?」

  鐵意稍作沉吟,還是緩緩搖頭:「差得不多,但依徒兒行功體會,的確還缺了幾道『環』。」

  如今看來,也即是八門傳承中,他還不曾涉獵的那些絕技了。

  馮遠聲慨嘆道:「花架門原來真是傳承著一門神功吶......」

  江湖之上,能行大周天的內功,便算是足以鎮壓一派的頂尖傳承,可稱之為「神功」了。

  鐵意卻道:「亂環訣只是一把鑰匙,真正的功夫其實下在之前。想要打開這把連環鎖,至少得要通貫飛龍摩雲法,才能稍得關竅。」

  「師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馮遠聲輕咳兩聲:「你且說來?」

  鐵意輕聲道:「花架門當年的前輩門長,必是亂環訣有成的。而飛龍摩雲法,各家本就各具傳承。

  如此一來,就算其餘各門不再向花架門輸送基礎紮實的弟子,花架門難道不能自己培養學徒,等根基紮實了,再傳下亂環訣嗎?又怎麼會落得個不亡而亡,令如此妙法束之高閣的下場?」

  馮遠聲聽了此問,心中一哼,瞧了瞧鐵意,又看了看芷若。

  為什麼?那還不簡單?

  自然是因為他們沒有為師這麼好的運氣,走在道上能隨手撿著兩個,學什麼都快得嚇人的好徒弟了。

  似他馮遠聲這般的材料,都能做到崆峒八大門一門之主的位子,真以為天賦異稟的好苗子遍地都是嗎?

  馮某大半生棄了自己的修行,傳道不歇,方才天可憐見遇見你們兄妹二人吶!

  ——功夫再好,也得有人能練會才是!

  只不過,這番道理若宣之於口,恐於兩個徒兒助長傲氣,於修行不利,他只得故作高深地反問:

  「傳飛龍摩雲法時,為何教完一路再教一路,卻對總共有多少路功夫絕口不提呢?」

  鐵意應道:「師父講過,此乃神意門修心法門,不能輕易破了知見障。」

  馮遠聲頷首:「就是這個道理。如果一個弟子事先知道,學全了諸般法門,便可憑亂環訣成就神功,那麼......很可惜,只怕他縱然佩齊了『環』,也再不能打開這把連環鎖了。」

  鐵意回想起自己拿到亂環訣後一點點探索,一絲絲髮覺關竅,驚覺奧秘,進而水到渠成的心路歷程,不由深以為然。

  此番求索、感悟的經歷獨一無二,別無他處可求,若是事前便給人點破,只怕心上不免要有一大缺憾。

  可是,若是事先不知道亂環訣的奧秘,又要在繁重的前置修行中消磨時間精力和心力......崆峒派的修行這般設置,只怕本也有篩選有緣之人的意思。

  「徒兒明白了。」

  鐵意又道:「師父,既然亂環訣能串起諸多武功,最終成就一副大周天神功。那徒兒想,反其道而行之,是不是亦可為之?」

  「哦?」馮遠聲眼前一亮,「你是想——?」

  周芷若接口道:「師哥是想,照著自己成就的行炁法子,倒擬出一門正經內功來。就像...就像燒泥人的時候做倒模一般。」

  「芷若冰雪聰明。」鐵意含笑道,「若是能成,咱們追魂門也自有神功壓身,門內眾位弟子武功當可更上一層樓,也不必去求他青陽觀的離合神功了!」

  馮遠聲呵呵笑道:「你自己也方才成就,此事徐徐圖之,不必著急,萬事以你的修行為先。」

  他想了一想,又撫須道:「不過你能有此心,為師的確很是高興。能這麼為門中著想,你已該當是個合格的大師兄了。」

  「意哥兒,武功、名望你皆已齊備,再非三年前吳下阿蒙。我意召集眾弟子,開堂點香,正式立你為追魂門第九代掌門大師兄!」

  鐵意聽了,也不謙虛推辭,當即撩起前擺拜了下去:「徒兒能有今日,全賴師父耳提面命,悉心栽培。從今往後,當盡心竭力練功習武、強壯門楣!」

  大話說完,他又抬起頭來,笑著問道:「恩師,您還沒那麼快撂挑子吧?」

  馮遠聲笑罵他一句,說道:「這就想做門長?你也太心急了些!」

  玩笑開罷,他扶起徒兒,撫著鐵意肩膀諄諄道:「堂堂天鷹教的壇主,你以為就白讓你殺了?

  如今神功既成,你便靜下心來好好練功。俗事風雨,為師還能再為你再擔待幾年。」

  說到這裡,馮遠聲又伸出另一隻手摸了摸芷若的小腦袋:「等你能獨當一面,芷若丫頭也該長大了。屆時我門下一雙英才,當如雙璧並立於江湖武林之中,為師才可安享晚年。」

  鐵意與妹妹對視一眼,笑道:「那我們師兄妹更要勤勉奮進,好叫您能早日頤養天年。」

  「哈哈好,為師等那一天早些來!」

  ......

  離了師父的崇聖苑,鐵意逕自迴轉自己房中。今日練功已極,該叫身子骨稍作休息,張弛有度,便只在榻上做些靜功修行。

  打坐至晚間,忽又有客來訪。

  「李師弟何來?請進來說話。」

  鐵意見了來人,打著招呼側身相請。

  來人是個身材勻稱的壯年男人,卻在門外拱手道:「叨擾真傳師兄,我只在廊下說幾句話便是。」

  此人大名叫作李華甫,原是馮遠聲座下內門弟子之一,此前被特意喚來陪師父去崆峒山一行的,便有他一個。

  鐵意便道:「李師弟一路服侍恩師,勞苦功高。既來我這裡,我又豈能不以禮相待。」

  李華甫堅辭道:「本是來請罪,如何還敢當真傳禮遇。」

  鐵意不解地詢問:「請罪?師弟此言何意?」

  李華甫便道:「方才去恩師那裡辭行,才聽他老人家說起,將要召集同門,當眾宣布師兄為下代掌門大師兄。」

  「只是師弟家鄉來信,不得不先走一步,恐將缺席本門盛典,故來請罪。」

  鐵意上前相扶:「我當是什麼呢?這等小事,哪裡就值當罪不罪的。所謂盛典,不過是同門藉機聚上一聚,李師弟老家既有急事,自然是更重要些。」

  他如今已有了幾分掌門大師兄的自覺,便添口說道:「本門一貫鬆散,只以傳道授業為任,不拘束門下弟子做事。但師弟若碰上什麼難處,亦可與眾位同門說道說道。」

  李華甫正色道:「師弟此去,為的,是抗元!」

  「我有一至交好友,為起事籌謀已久,此番喚我回去,正是要共襄盛舉。鐵師兄,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不會給門中惹麻煩的。」

  鐵意卻道:「何必如此外道?天下大事,門中力有不逮,我不敢胡亂許諾。可若有朝一日,到了保存自家與妻、子身家性命的時候,莫忘了你我都是崆峒派弟子!」

  李華甫一時感動之至,他稍作躊躇,低聲道:「鐵師兄,有些話......我也不知當講不當講。」

  「師父此番崆峒之行,在我等弟子眼中,可謂是低聲下氣之極了......」

  鐵意一聽,心上頓時一揪。

  只聽李華甫道:「青陽觀中除了飛天門胡門主,其餘四老皆在。師父欲以本門秘藏的奪命門鎮派殺劍原本,交換離合神功,卻受了那四人好一番擠兌,始終不肯。

  最後才拿了那次一等數十年沒人學過的亂環訣出來。師父...師父也還是換了。」

  他懇切道:「我看在眼中,心裡實在憤懣,只恨本事低微,不能為恩師出氣張目!」

  「師父原是不叫我們將這些說出去的,但我想鐵師兄既然已是板上釘釘的下代門長,那麼......」

  「我知道了!」

  鐵意握住李華甫臂膀:「多謝李師弟告知。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此事無論如何,是非要著落我身上不可的。青陽觀......自有奉還之時!」

  李華甫長揖至地:「師弟這一去,恐生死難料,便拜託掌門大師兄了!」

  鐵意輕嘆道:「元廷氣數將盡,既知兇險,李師弟何不再等一等。」

  李華甫卻道:「秉生天地,何敢退卻?今日我等一等,明日別人也自可等上一等。都等一等,而無人起事,元廷的氣數,便果真將盡了嗎?」

  說罷,他再行告別,連夜便離去了。

  鐵意一路相送過半個沙湖,目送其人背影消逝於夜色之中。

  他有感李華甫一腔熱血,心下自省,自己雖於武功一道小有天分,卻也不能小覷了天下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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