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豪強做派
第92章 豪強做派
一行沿路向北,去尋那張員外的豪宅,在途中聽殷離講了她的身世。
少女面色黯道:「其實,我媽也半算是叫我害死的。」
聽她說起她父親如何為了生兒子娶小,而後厭棄糟糠,寵妾滅妻。
她又是如何一刀殺了二娘,連累生母護她不住,哀而自盡。
「若非是婆婆救我,只怕我早已給我爹一掌拍死了。
靜淨也是有孩子的人,聽了這些,不禁想到自家女兒,心中一時起了哀憐之意:「好孩子,你真是受苦了。可你殺了你二娘,總歸是太衝動了。你...你今後可打算怎麼辦呢?」
殷離搖搖頭:「我也不知道,這世界大得很,跟著婆婆東面走走,西面走走。只要不碰到我爹爹和哥哥,倒也沒什麼。」
鐵意道:「妻妾不合,殷野王這一家之主只消秉公調處,原不至於釀成如此人倫慘禍。」
張無忌額上冒汗:「舅舅,舅舅他的確是有些..
「」
只是為尊者諱,他到底不好直言自家娘舅的不是。
徐達接口替他道:「負心薄倖,罔顧舊情?」
殷離聽了沖他一笑:「你說得真是對極啦!」
張無忌無言以對,只得長長一嘆。
靜淨皺眉道:「殷堂主如此薄情,殷離是斷不能再回天鷹教的了。只是那金花婆婆不是好人,你跟著她只怕要學得一身狠心辣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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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離只道:「狠心辣手有什麼不好?婆婆教我武功時向來叮囑,只要出手,心中必要有置人於死地的堅定念頭,這樣才沒人敢欺負我!」
靜淨輕嘆口氣,心中認定這少女心性已然走偏,有心將她帶回峨眉吧,又顧慮師父恐怕不容其身份。
這畢竟是白眉鷹王殷天正的嫡親孫女兒。
說話間走出四五里路,先見著連片的農莊田野,而後遠遠望見一片高牆大院。
鐵意奇道:「怪哉,這一路所見農田無不乾涸開裂,為何獨這裡偏能抗旱?」
徐達冷笑著指向遠處:「這位張員外動員人力修了水渠,將方圓十里之內的水源都引來此處,唯他的田產得以灌溉。」
鐵意問道:「此人這般霸道?鄉親們便忍氣吞聲嗎?」
徐達說道:「不忍又能如何?不說張員外莊裡養的打手豪奴,他還三五不時宴請韃子官兵,存下了不少香火情。
真要鬧起來,他將官兵請來,豈不是破家滅門的禍事?」
原來,蒙古大元國疏於下層治理,在地方上行包稅制,把徵稅權包給色目商人、漢族地主。
朝廷只要足額拿到錢便萬事不管,剩下中間的豪強隨意盤剝底層百姓。
那麼要如何成為承包稅權的豪強呢?蓋怯薛、蔭敘、吏員..
簡而言之,關係就是一切,只要你將蒙古人伺候舒服了,一心向著大元,自然便有了作威作福的底氣。
鐵意聽罷,點頭道好:「既然是個欺壓鄉里的惡霸,今日便也叫他體會體會。」
幾人走到近前,只見朱漆大門半掩著,門外左右幾張條凳,精精神神坐了八個漢子,皆是一身利落短打。
瞧他們靠近,立有人起來喝問:「哪裡來的生人?」
又見一行人衣衫檻褸髒污,還有尼姑在其中,更皺眉道:「要飯的去耳門,尋人說幾句好話兒吧!」
鐵意走在最前,一語不發,腳下卻半步不停。
那門子見狀喝道:「好個叫花子,竟敢來張太爺門前撒野!」說著便伸手向前抓去。
鐵意伸手一推,便將人拍飛出去摔了個狗吃屎。
餘下七人嗬叱哈嘿一擁而上,卻來得多快便去得多快,頃刻間呦呦躺了一地。
鐵意拾級而上,一腳踢開大門,大刺刺朝里走去。
繞過影壁,又有莊客提著長短兵器呼喝前來。
他從當先之人手中奪過一條哨棒攥在腰間,不拘面前何人,只須一攔一紮,必定放倒,一路推向前去。
徐達見他動作簡單,卻打得好生輕易,便也從地上撿起一條長棍,學著姿態挑上前去。
誰知上去便給一個豪奴雙手攥住棍頭,與他角起力來。
鐵意見狀輕笑,上前提棍一戳,便將那人打暈過去。
他在與簡捷一戰中別有所悟,如今發起力來,外表瞧著簡單,內里卻是各種勁道在嘗試糅合,其中妙處,輕易不足為外人所見。
他回頭溫言道:「請徐兄護我側翼。」
徐達臉上一紅,果然持棍在鐵意右後方站定,對周遭張府打手怒目而視。
鐵意一桿棒子打翻十數人,余者如見天神下凡,惶惶四散。
打至前院大堂外,動靜早已驚動裡面,堂中邁出兩個穿著辮線襖的元廷武官,提刀喝些聽不懂的話語,想來是在罵人。
鐵意哪裡耐煩去聽,依舊腳下不停,上去便扎倒一人。
一旁的蒙古兵似乎有些武藝,趁他出槍時一刀劈來,竟頗具威勢。
徐達大喝一聲衝上前去,持棍替鐵意架了開來,棍頭被削掉尺許。
鐵意懶得收招回槍,索性騰出一手奪過徐達長棍,向前一送便將那人捅了個透心涼。
「哎呀呀——!」
一個老者焦急從堂中跑了出來,見狀猛拍大腿:「禍事,禍事!這可是本縣的達魯花赤!」
徐達卻認得此人,冷喝道:「張老太爺如此著緊,那你不若去陪他便是!」
說著拔出短刀,上前兩步便攮進此人胸口。顯然鳳陽本地人對這張員外是恨到極處了。
邁進大堂里,果然是一派豪奢宴會景象。上下分餐數席,每席前怕不擺了有二三十樣精巧碟子,一眼掃去,倉促間竟有大半認不出是什麼東西。
堂中下人女使四散而逃,打翻杯盞,眾人也不去管,各自尋了吃食大快朵頤一實在是餓得狠了。
徐達哈哈大笑,抱起個酒壺沖鐵意道:「徐某此生再沒像今日一般痛快過!鐵大俠,我也能練成你這樣的功夫嗎?」
鐵意正坐在最上首,聞言笑道:「這我可不能保證,練武功,無論如何是要看天賦的。但你盡可來本門試上一試,幾個月也就見分曉了。」
徐達喜道:「好,我願追隨鐵大俠一試!多謝鐵大俠,我敬您一壺!」
「小事耳,何須言謝。」
鐵意答應一聲,隨意提起個輕巧銀壺,啟蓋一嗅,倒是一壺香醇美酒。
只是酒乃穿腸毒,師父念著本派七傷拳先傷己身的練法,從不許他飲酒。
放下來低頭望去,只見手邊兒金銀玉銅諸般器皿,卻不知都盛了些什麼。
「壯...壯士...」
一名裸肩赤膊,只以輕紗稍裹胸脯的女使膝行過來,顫著手捧起一隻羊脂白玉壺:「壯士可是不喜飲酒?此乃吐蕃果脯汁兌的奶茶。」
鐵意接過來道了聲謝,便執壺與徐達遙遙示意,共同酣飲。
那女使手上拿著配套的白玉空杯,訝異地看著這一幕。
鐵意飲罷此壺,咂巴了一下嘴,酸酸甜甜,一股怪味兒。
再低頭時,那女使竟已捧了一杯清水遞來面前。其周到至極,仿佛知他所想一般。
他微微一訝:「多謝。」
接在手上正要漱口,卻見女使又跪近兩步,仰頭伸長了鵝頸,輕輕張開塗紅泛彩的嘴唇,定住不動。
鐵意居高臨下看去,那薄透紗衣便再遮不住其胸前滑膩。
他挪開視線,問道:「你這是做甚?」
女使道:「待壯士淨口。」
鐵意聞言一默,靜淨在下方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
殷離咯咯笑道:「好傢夥,那張員外老則老矣,日子卻過得花哩。」
徐達哼道:「對這些鄉里豪強來說,這算什麼?不過是日常起居罷了!」
鐵意抬手飲了清水,在口中稍微一漱,喉頭滾動便咽了下去。
在那女使詫異的目光里,他放下杯子,拿手背去輕輕碰觸合上了她的下巴。
「這兒的主人死了,沒人要你伺候了。手腳麻利地去卷些細軟,有家便回家去吧。」
女使眨巴了兩下眼睛,驀地俯身磕了個頭,轉過身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這堂內還剩下的,哆嗦著不敢動彈的下人,也都一起鬨然而散。
鐵意便與徐達嘆道:「將來之天下,能令此等事不復現之嗎?」
張無忌左看看,右瞧瞧,只覺得這中土世界真是複雜極了,到處是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情,還是在冰火島上生活更令人舒服。
幾人踞此席間大快朵頤,過了一時三刻,忽聞聲響有異,出門一看,原來是後院已然火起,想必是莊子裡下人驚懼逃散時為之。
他們抓緊裝了些乾糧、清水,背負著儘快離去。
剛才聽說有個被打死的蒙古人是什麼達魯花赤,想必大小是個官職。等這兒的事兒發了,免不得要有兵馬開到。
向南走了一陣,張無忌行路之間忽然打起擺子,沒兩下便撲騰在地上蜷縮起來。
此時天色已黑,索性便尋了林中避風之處紮營起火。
火堆旁,靜淨將張無忌抱在懷中,扣住其脈門將內息往裡一探,只覺冰冷刺骨,令人震驚不已。
「孩子,你原來受了這麼深的傷。」
張無忌面色慘白,反微笑安慰她道:「紀姑姑,我本來就活不長啦,不過你也不要為我傷心。」
「生死修短,豈能強求?予惡乎知悅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
這三句話出自《莊子》,用意是說生未必樂,死未必苦,生死其實沒什麼分別。
一個人活著,不過是「做大夢」,死了,那是「醒大覺」,說不定死了之後,會覺得從前活著的時候多蠢,為什麼不早點死了?
正如做了一個悲傷恐怖的惡夢之後,一覺醒來,懊惱這惡夢實在做得太長了。
張無忌在武當山上待了兩年,耳濡目染,倒是聽了一些道學。此時踏在生死之間,忽有感悟,倒也不愧是張三丰的徒孫。
靜淨急道:「無忌,你快運張真人傳你的武當九陽功!」
張無忌已閉上雙眼,氣若遊絲:「武當九陽功原來是管用的,近兩年來倒是越發不頂用了,我也懶得費勁...紀姑姑,就叫我輕輕鬆鬆地去死了吧。」
張翠山夫婦自刎之後,殷梨亭曾數次帶著張三丰真人親筆信拜訪峨眉,求以武當九陽功換取峨眉九陽功,這事靜淨自然是知道的。
後來聽說,三豐真人曾親自攜無忌上過少室山求取少林九陽功,也未能達成。
靜淨看著懷中的少年,糾結半晌,終究不忍。
她咬了咬牙,俯身過去在其耳邊輕聲道:「無忌,你別睡過去。我下面給你講的話,你可千萬要記在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