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奈何明月獨不照


  第186章 奈何明月獨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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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顛散人自毆而亡五日後。

  光明頂密道之內,炁勁鼓盪的風聲漸漸停歇,燭光遂為之一定。

  鐵意將雙掌自不悔背上拿起,調息收功,發出一聲由衷感嘆。

  「逆行任督,陰陽相衝......不悔,敢行此險招,真是有賴老天開眼,才叫你走通此路。」

  不悔將白髮挽起,披上外袍,側首笑道:「老天爺對我已然差勁得不能再甚,他也該開開眼了。」

  「小妹本不是什麼悟性絕頂的人物,似兄長的天地陰陽磨一般的神通,我坐關坐到死也想不來一星半點,只好試摸些簡單易懂的玩意兒。」

  「你瞧,這陰陽相衝,不是也叫我擦出驚蟄雷電了嗎?」

  鐵意輕嘆一聲抬眼望去,只見那一頭雪發在燭光里泛著柔和光澤,實叫人心折又心疼。

  「你原來的法子,不可再練下去。乾坤大挪移第七層不過是創功者憑著聰明智慧,縱其想像,力求變化而得,其中大有許多不切實際之處。」

  不悔頷首道:「我求全責備,沒送盡小命已是萬幸啦,兄長瞧我還有多久陽壽?」

  鐵意笑道:「倒也不至於這麼說。你比照我方才為你疏通任督時行炁的法子,先好生將養一陣,便不至於再惡化下去。」

  他拿起手邊一冊經文,在燭火下翻看起來:「這九陽神功精深奧妙,待性命堅實穩重了,你仍當歸到這正途來作修行。

  將來神功修滿,未嘗不能亡羊補牢。如張三丰真人似的長命百歲,怕是求不得了,但壽終正寢還是不難的。」

  不悔稍作沉吟,轉身過來,漆黑明亮的眸子鄭重望向鐵意。

  「兄長,小妹雖天資愚鈍,但到底也是誤打誤撞衝進這個境界的人了。

  似你方才這般盡心為我調養,不啻於將那至聖乾坤之法傾囊相授。」

  鐵意抬起手中經書:「這值當什麼,妹妹不也將這九陽真經不吝分享嗎?」

  不悔臻首輕搖:「我不是說神功秘籍有何寶貴,而是說...大哥,你真的信我嗎?」

  她連聲問道:「我是個禍胎魔種,虐戾不祥、罷廢禮義之徒,弒師在先,弒父在後,你如何信我沒有墮入魔道?

  如何信我,是真心要將明教矯而正之?」

  鐵意笑問:「你何曾弒師?」

  不悔道:「我娘當眾所言,亦不過是我的一面之詞,兄長如何就偏信?」

  鐵意高深莫測地一笑,遂將韓昭兒來信一事講了出來。

  不悔聽罷,先是驚訝,而後唇角邊微微撇嘴,悶悶不樂:「好啊,兄長的妹妹一個個都這麼好命,偏我是個沒人疼的。」

  鐵意攤手失笑:「這是怎麼話說的?」

  不悔便掰起指頭:「芷若姐姐出身清白,又一路與兄長相依相伴,便不提了。

  「那殷離妹妹,正正經經的魔教大小姐出身,真論起來,比我還黑些吧?

  她十來歲前吃過苦頭不假,可拜入崆峒派便苦盡甘來,內有馮師傅呵護教導,外有鐵掌派撐腰護航;」

  「再瞧韓昭兒,我還該叫聲師叔才是。紫衫龍王的女兒,比光明左使的女兒半斤八兩吧,同樣是拜進峨眉派,怎麼她就從始至終有兄長看顧托底?」

  「我說那天怎麼倚天劍到了兄長手中,她高興成那個樣子呢。」

  「這下好了,親娘那兒她也有的交代了,倚天劍已不在峨眉派中。」

  「再瞧瞧我

  不悔欺至近處,直勾勾望著鐵意雙眼。

  「十歲之前東躲西藏,十歲之後有丁敏君這個好師父」日日噁心,親娘不靠譜,親爹似仇讎......」

  她雙眼忽而空洞,輕聲道:「兄長一如明月高懸,照耀得幾位姐姐妹妹各自生輝,卻如何獨將不悔略過?」

  若要辯解,鐵意自不乏話講。

  只是眼前人兒不過是無處可訴傷心罷了,卻無講什麼道理的必要。

  於是他只嘆道:「是兄長做得少了。」

  果然,不悔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兄長能怎麼辦?」

  「當年在九江,我有娘親、有門派,兄長還能將我硬拐回崆峒嗎?那時候,兄長可還沒有如今天下第一的本事!」

  「要怪只能怪妹子的命不好,我早就認了這一茬了。」

  她輕嘆口氣,卻又很快振奮,站起來轉身張開雙臂:「不必可憐妹妹了,不悔如今已是明教三十四代教主。

  兄長稱天下第一,我便稱個第二罷!」

  「不過」不悔話鋒一轉,目露狡黠之色。

  「兄長既然自承做得不夠,何如補償小妹一些?」

  鐵意便道:「說來聽聽?至聖乾坤功我都不跟你藏私,還想要什麼?倚天劍不算我的東西,可不能給你。」

  不悔道:「要那死物件作甚?請兄長不吝人才,將飛龍殿中的仙子賜我一位吧。」

  鐵意反應過來,笑道:「歐師妹只要自家願意,我是不會卡著人不放的。本派崆峒山上,本就儒釋道三教皆存,從不限制弟子自由。」

  歐楚憐本是從來都不敢打人的怯懦性格,居然為了不悔,搶先動手殺了楊逍,割其首級,已足可見二人歷經患難,情誼深厚。

  不悔立露喜色:「多謝兄長寬宏大量!」

  」

  !」鐵意抬手一豎。「你先別高興得太早。」

  「我這做掌派人的,可不能叫門下弟子吃虧。」

  「堂堂崆峒派飛龍殿中的,這個...凌波仙子!入了你明教,教主打算如何安置?

  總不能只是個端茶倒水疊鋪蓋的跟班侍女吧?」

  「呵!」

  不悔負手一笑,說道:「兄長這才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又豈能慢待憐姐姐?」

  鐵意道:「家業難當,也只好先小人,後君子啦。」

  不悔問道:「既然如此,光明右使如何?」

  「哦?」

  不悔道:「明教群龍無首久矣,許多事情早耽誤得不合理了。」

  「我有意更新氣象,先將白眉鷹王提至光明左使,再於五行旗中取多年來抗元得力之士,譬如莊錚等人,充任法王。

  如此下去,一層一層都可上個台階。」

  「而憐姐姐最是不可或缺,沒有一個可堪信任託付之人貼身,難道要我每日飲食都提心弔膽地驗毒嗎?」

  鐵意頷首道:「是這個道理。不悔,要御群魔而矯枉過正,此事萬難,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

  不悔只道:「妹妹慣在沒路的地方披荊斬棘,兄長放心便是。」

  鐵意點點頭,想了一想:「為兄好似還能幫你兩件事。」

  「本派收容了一個前白蓮教的邪教頭子,叫作徐壽輝的,你應當用得上,改日給你派來。」

  不悔道:「妹妹聽過此人名聲,他一介草莽出身,能闖出氣象,也算人才。

  後來他為明教摘了桃子,也是自家武功不行的緣故。

  有此一節,他便不會與明教出身的人一條心,是個可用之人。

  卻不知第二樁是什麼?」

  鐵意自矜一笑:「你既然境界已足,又已曉得為兄的至聖乾坤功,那我這裡還有一門新近鑽研出的手段,應當不難才對。

  此法陰毒歸陰毒,可用來駕馭群魔,彰顯威儀,卻是再合用不過。」

  不悔頓時興趣盎然:「請兄長賜教。」

  鐵意便道:「將手拿來,為兄來教你,此法名作生死符!」

  片刻之後,鐵意與不悔出得靜室,周芷若與歐楚憐便停了話頭,迎將上來。

  鐵意望了望歐楚憐手腳鎖鏈,指之道:「楚憐,改日屠龍刀現身江湖,你再與不悔共

  來與會,解此枷鎖。」

  歐楚憐一聽這話,便即拜道:「多謝掌派寬宏應允!」至於什麼屠龍刀,在她心中看來也並沒多麼緊要。

  鐵意擺手笑道:「本派弟子能做到明教光明右使,我這掌派人亦與有榮焉。」

  四人一併往出口行去,不悔饒有興趣問道:「兄長,金毛獅王謝遜已帶著屠龍刀消失二十年,據說是藏到了海外的某個小島上。

  你要如何令那武林至尊屠龍寶刀現世?」

  鐵意含笑道:「我問過張無忌,你教紫衫龍王已從他口中得知了謝遜所處島嶼位置。」

  「這位去歲冬明明到了崑崙左近,此番圍攻光明頂的大事卻全不見蹤影。

  若我所料不錯,謝遜或許已經回到了中原。而我既已將張無忌扣在手中,便只等他們來找我便是。」

  不悔哼道:「什麼紫衫龍王。我新近聽殷法王說了始末,不過是個波斯總教派來的間諜罷了。

  趕明兒本教主就將她,還有范遙、謝遜一併都開革了去。」

  說話間已到了密道出口處,兄妹三人相擁作別。

  不悔抱拳道:「欲叫這魔教幽而復明,少不了往中土與各位打交道,還要賴哥哥姐姐為我撐腰,咱們江湖再會!」

  鐵意道:「通力協作,驅除北虜。」

  俱是江湖兒女,灑脫隨性,幾句便就話別。

  鐵意與周芷若回到山下時,崆峒、武當兩派弟子正在拾掇拔營。

  兩位滄桑的劍客已在崆峒派這裡等得肩上落雪,正是武當殷梨亭,與相陪的張松溪。

  見鐵意兄妹現身,殷梨亭抱劍上前執禮:「鐵掌派,不知......?」

  鐵意還禮,鄭重道:「殷六俠,問清楚了。石阿曼已然生產,令愛如今已有六七月大了。」

  殷梨亭肉眼可見地打了個冷顫,將肩頭薄雪抖落下去。

  鐵意續道:「依不悔的意思,石阿曼所作所為,雖男女對調,實與楊逍無異。

  該如何懲治她,先看殷六俠的心意。」

  殷梨亭兩眼閃動,竟分外糾結:「我...我亦不曉得該...

  鐵意便道:「若是殷六俠願意要這個孩子,不若去母留女......?」

  「不!」

  殷梨亭斷然拒絕,幾乎是跳著腳退後了兩步。

  「我不要,不要!」

  張松溪立即上前摁住他肩膀:「六師弟,定神!」

  鐵意見狀,不禁與芷若對視一眼。

  這殷梨亭,看樣子真是創傷甚重,深至心髓。

  「既然如此...」鐵意道,「那便任由明教教主發落吧,殷六俠也莫再掛懷了,只圖早日忘了此事。」

  殷梨亭連點頭道:「好,好...多謝。」

  送走這兩位,看弟子們收拾停當還有一會兒,鐵意便來到一架馬車跟前。

  走得近了,便能聽見馬車裡莫聲谷喋喋不休的念經聲。

  岑明心帶了八名弟子劍不離手地守在周圍,見著鐵意,立來行禮。

  鐵意揮手叫他們下去歇息,復高聲道:「張無忌,下來活動活動吧。」

  只聽嘩啦啦鎖鏈聲響,莫聲谷便扯著捆縛結實的張無忌鑽出馬車。

  三人眼神相對,鐵意甩袖子拋去一把鑰匙,丟在莫聲谷手心。

  「七哥,還在勸他回心轉意?」

  莫聲谷聞言慨嘆一聲,也不答話,只管將張無忌身上鎖鏈解了開來。

  張無忌一朝手腳脫困,抱拳道:「已有崆峒派的師兄先來跟在下打過招呼,可在下還是多問一句—鐵大俠,果真嗎?」

  「真的不能再真!」鐵意道。

  「接的下我一百招,你自然天高海闊。」

  「好!」張無忌答應一句,邁步提掌,擺出了個搬攔捶的架勢。

  「請鐵大俠賜教!」

  鐵意頓時露出暢快的笑容來。如今世上,這般境界的人物,可是相當難尋吶。

  一時三刻之後隊伍拔營,鐵意躺在寬敞的馬車裡哼著小曲兒,觀賞窗外崑崙雪景,愜

  意非常。

  鼻青臉腫的張無忌,正在車廂對角處正襟危坐。

  沒辦法,似張無忌這般一個貫通陰陽之境的大高手,什麼點穴、鐵鎖等控制手段,都不是十分的保險。

  若要省事兒,非得加害其肢體不可,可鐵意如何捨得這一口好沙包?

  沒奈何,他便也只能舍了好妹妹們,親自來盯著張無忌。

  「張公子,你這麼直勾勾地盯著我作甚?」

  張無忌悶聲道:「鐵掌派,在下能感覺到。

  論內力修為,咱們相差弗遠,您縱然高明些許,可也絕沒到張無忌難以企及的地步。

  論武功招式,太師父的太極拳劍更絕不會弱於崆峒神功。

  乾坤大挪移,咱們更是相互知根知底..

  可真動起手來,在下如何這般不是對手?」

  前幾日張無忌強攔鐵意時,鐵意已然連戰一日一夜,數歷生死,精疲力竭。

  彼時鐵意尚且能戰而勝之,更遑論如今神完氣足,性命圓滿的時候?

  「你是得多想想。」鐵意道。

  「否則的話,一點兒進步都沒有,明日說不定便挨不過八十招。」

  他收回目光,望了過去:「一來嘛,張公子你實在算不得身經百戰,經驗匱乏。

  欺負欺負內力不如你的人便罷了,對上旗鼓相當的人物,便是挨打的多些。」

  「這二來嘛,你有根骨、有心性,但武藝練到如今的境界,渾身上下還是沒有半點兒自己的玩意兒,自然便差著口氣。」

  「太極拳劍自然是絕世神功,卻是張真人的領悟,你又吃透了多少?」

  張無忌揉著頭臉,久久不語,他那純陽功護體之能不凡,些許淤血青紫,這就快盡數消退了。

  「鐵大俠,你這般毫不遮掩地指點我,不怕我過上幾日,真能抗你一百拳嗎?」

  「哈哈哈.....

  」

  鐵意連聲大笑,說道:「你若真能做到,鐵某才是求之不得!」

  笑聲遠遠傳出,前方一顆小腦袋探出馬車外回望了望。

  殷離放下窗簾,回頭奇道:「小師姐,你聽到了沒?掌派大師哥發癔症了,跟我那表

  哥聊得這麼開懷?」

  周芷若正給倚天劍擦著油,聞言莞爾道:「有什麼好奇怪,他什麼性格你不清楚嗎?你若也能步入陰陽相通的境界,他自然也要整日與你聊個開懷的。」

  此一行風平浪靜,再沒遇上什麼波折,只是冬日裡西域實在寒冷,拖人腳步,用時一月多才復還陽關,倒比去的時候更遷延些。

  崆峒弟子在荒無人煙之地跋涉許久,心頭早就難耐,如今回歸中土,見人聲鼎沸,分外熱鬧,頓時歡欣不已。

  只不過,大伙兒很快便發覺,這江湖的氣氛似乎比數月之前頗有些不同。

  崆峒旗號所至之處,見者竟大多是一副敬而遠之的模樣。

  鐵意聽說後,隨意笑了笑:「少林、華山等諸派先一步回返,他們能傳些什麼好話?

  不必多管。」

  他心掛江南局勢,催促之下並不多留,從速東歸。

  至陝西地界,鐵意打算先回崆峒山山門一趟,武當派則也是急趕著回家,便就此做了分別。

  莫聲谷執意要出張無忌的伙食費,鐵意推辭不過,象徵性地收下。

  於開春之際,崆峒掌派人回到了祖庭崆峒山飛虹殿上,再度於祖師駕前,請出了門派傳承重寶。

  那從未有人解開過的,金書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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