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殺劍倚天退龍王


  第197章 殺劍倚天退龍王

  天欲晚,殘陽更向斜處落,東方天際已隱隱得見月影。

  少女斂起裙擺,踏進江畔幾有人高的蘆葦盪中。

  韓昭兒凌波而行,水深快要打濕繡鞋面兒時,眼前便出現一道佝僂的人影。

  金花婆婆耳中聽得動靜,轉身望來。

  「晌午後我見崆峒派的船隊已經出發,你可得手了嗎?」

  她一雙明亮渾不似老嫗的眼睛直往少女手中瞧去。

  可一看清昭兒所帶佩劍,那溝壑縱橫的嘴角邊所含笑意便瞬間垮塌,消失無蹤。

  她冷冷問道:「足耽誤了兩三天,小昭,你還是一無所獲嗎?那卻回來作甚!」

  「哪裡就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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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捋了捋頰側被江風吹亂的髮絲,低頭望著水面。

  「早先便跟您說過了。憑我的輩分、武功,一個人來請倚天劍,必定叫人生疑。」

  金花婆婆鼻子裡重重一哼:「寶劍動人心,崆峒派也不過是想將倚天劍據為己有罷了!」

  韓昭兒微蹙娥眉,開口道:「娘倒也不必一味地以己度人。

  崆峒派提出來;要派人手護送倚天劍與我一併回峨眉:女兒回絕了。」

  「為何回絕!」

  金花婆婆陡然凶戾起來:「只要那寶劍離了崆峒派重重拱衛,屆時縱然少不了高手護送,可有你在其中,咱們裡應外合,難道還怕不能得手!?」

  見女兒低頭不語,她直接抬起拐杖,把那尖端戳到了韓昭兒面前:「是了,是了,你這丫頭在峨眉山吃得飽穿得暖,過足了正道俠女、正派親傳的癮頭,已是認不得我這個親娘了!」

  「你是不是還想著來日做個峨眉掌門?再嫁給混天大聖那等英傑人物,從此成了武林中一段佳話?」

  「你想得美,臭丫頭!」

  金花婆婆一聲喝罵,忽然掠身上步,出手如電。

  韓昭兒未料到母親突施襲擊,驚呼一聲待要接招,已吃了那指東打西的花招。

  只見金花婆婆右手揚起欲打,卻反而身向左竄,錯身而過時,指尖在韓昭兒頸後一拂。

  她退開兩步,轉身冷笑著抬起了左手—淡淡的月光下依稀可見,她指縫中夾著兩支細如牛毛的銀針。

  「想擺脫了為娘去捧滅絕老尼的臭腳,將來好做峨眉掌門?也不瞧瞧自己的模樣。」

  「我告訴你,拿不到倚天劍,我便去揭發了你。就憑你這副模樣,又如何藏得住?」

  韓昭兒反手捂著後頸,徐徐轉過身來。

  其時明月方升天際,冷白的柔光灑在她瓜子臉上,如同籠罩著一層輕紗。

  那鼻子還是鼻子,眼睛還是眼睛,嘴巴也自然還是嘴巴,只不過易容術破去之後,五官所在的位置似平都發生了一些些變化。

  蛾眉稍稍舒展,瓊鼻微微抬高,頰邊微現梨渦,直是秀美無倫。

  便是這一點一點的變化累積起來,那一貫平平無奇的相貌霎時就變得清秀絕俗起來。

  韓昭兒索性在眼前一抹,甩脫了向來叫人戴著不舒服的遮掩,將一雙眸子徹底露了出來。

  那原本淺淡的藍意爭先恐後地湧現出來,盈盈如海,湛湛有神。

  她本就膚色奇白,如今更見高鼻雪膚,秋波連慧,頗具異域風情,比之中原女子,另外有一份獨特的好看。

  真較顏色,幾可與周芷若一論高下,難分伯仲。

  「女兒心中清楚。」韓昭兒輕聲道,「滅絕掌門識破我面目,必恨不得親手一掌將我打死。」

  「是故從不敢有什麼妄念。」

  「回絕崆峒,也是為了娘親著想。」

  「為我著想?」金花婆婆問道,「你還有什麼花言巧語,都說來聽聽看。」

  韓昭兒道:「母親雖錯過了去年冬天的西域一戰,可在長江邊上守株待兔這麼許久,難道不曾聽聞混天大聖的威名嗎?」

  金花婆婆沉默數息,方才嘆道:「如此驚天動地的消息,大江南北已轟然傳開,我又怎麼會不知道。」

  「都說混天大聖霸道絕倫,等不及日後再與丐幫爭奪大江,徑直打上門去。

  一戰殺了丐幫幫主,打死兩個九袋長老,打殘一個九袋龍頭。九袋以下的,死傷更不計其數....

  「崆峒先前不是公告天下,敢有阻礙抗元大業者,戮其一身,平其滿門嗎?

  如今江湖上盛傳,混天大聖鐵平之的「平」,乃是平家滅門的意思。」

  韓昭兒便點頭道:「不錯。娘親,你得罪峨眉也便罷了,得罪崆峒派則殊為不智。

  無論咱們是騙是偷是搶是奪,總歸是從崆峒手上拿走的倚天劍。屆時天下之大,可有你我母女容身之處嗎?」

  金花婆婆又嘆口氣:「唉,可不趁著此時動手,等倚天劍到了江都,豈不又有混天大聖在側?那時才是毫無機會了。」

  「至於容身之所......天下之大,本就難有我的容身之處。」

  她慘笑道:「混天大聖強則強矣,卻不見得能比波斯總教更加恐怖。」

  韓昭兒正要說話,蘆葦盪中忽然響起一個清透的女聲,冷冷說來,猶如水激寒冰,風動碎玉。

  「波斯總教?不知何方神聖,敢與我家掌派大師兄相提並論?」

  江邊母女二人皆悚然而驚。

  金花婆婆登時大罵:「好丫頭,你敢吃裡扒外?」

  可她看將過去,只見韓昭兒滿面驚慌地自懷中起出銀針,要往後頸扎去。姿態神情,都不似偽作。

  那一聲問落下,天地間忽有劍器錚然而鳴。

  只見寒光一道,冷過天上月,在蘆葦叢中橫盪而開。

  霎時間飛絮漫天,如隆冬降大雪,雪中正有一位秀麗絕俗的青衫女郎仗劍前行。

  月影如霞,照在她臉上似無半點血色,更顯得清雅絕俗,姿容秀麗,她周身猶如籠罩著一層輕煙薄霧,似真似幻,實非塵世中人。

  此月、此雪、此劍、此人,於此刻相映成景,實乃一幅絕美畫卷。

  韓昭兒為此景所懾,手上動作便慢了半拍,周芷若走至近前,打眼一望,眸中忽生讚嘆:「昭兒妹妹,原來你生得這麼好看?常年藏著掖著,實在暴殄天物。」

  韓昭兒膚白如雪玉,臉上紅霞暈起,便分外顯然。

  「周姐姐,你怎麼......?」

  周芷若提起手中古拙長劍晃了晃,劍身在月光下青氣隱隱,明亮如雪:「這不是不叫你為難嗎?」

  倚天劍就在眼前,金花婆婆卻很是眯著雙眼四面打量,炁貫耳門八方探聽。

  她狐疑道:「小姑娘,你果真是一個人來的?」

  周芷若坦然道:「晌午後,本派的船隊已然離開,婆婆可莫說自己沒瞧清楚。」

  金花婆婆的臉雖僵硬,眼中卻顯見得流露出笑意來。

  「哦?這麼看來,你真是來給老婆子送倚天劍的不成?」

  周芷若眼角微抬,挑如月鋒:「對付堂堂紫衫龍王這般的高手,人多了您自然望風而去,人少了徒添人質,又有何用?

  不如我孤身來會一會您。」

  金花婆婆雙眼一眯:「好膽色!你如何知我便是明教的紫衫龍王?」

  周芷若道:「明教新任教主是我義妹,群魔皆在她統率之下。其中知曉婆婆身份的,本就不在少數。」

  金花婆婆嗤笑一聲,也不知是什麼意思:「也罷,看在你特意送來倚天劍的份兒上,老婆子不與你計較。」

  她探出手來:「小姑娘,你是雙手呈上,還是要婆婆費勁來取?」

  周芷若道:「要請婆婆接我一劍。」

  「哦?」

  芷若續道:「您不必使什麼旁的手段了。歸根到底,是有人要自我崆峒派手中取了倚

  天劍去,此事原本簡單至極。」

  她握劍的手微微抬起:「崆峒飛龍殿首座周芷若在此,一劍過後,您若勝了,拿劍走便是。」

  金花婆婆道:「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周芷若輕輕頷首。

  金花婆婆面生薄怒:「小娃娃當自己是誰?縱是滅絕師太持此倚天,也不敢說一劍與我論勝負!」

  「好,你出劍罷!」

  她一聲斷喝,提起手中珊瑚金的拐杖來,顯然自矜身份,要讓出先手。

  周芷若毫不客氣,當下蓄起勢來:「多謝婆婆,請看劍!」

  紫衫龍王本是劍法名家,她此時雙眼緊緊盯住了那小姑娘的動作,自忖無論她施展什麼奇異絕倫的招數,自己都必定能夠拆解。

  一不錯,拆解。

  有倚天劍在,擋是擋不得的,在那神兵面前,她這珊瑚金與白紙茅草也沒什麼兩樣。

  不過,既然這小姑娘敢放狂言,憑一劍論高下,那她只要拆過一招,便已算是勝了。

  只見周芷若引劍待發,金花婆婆已在心中觀而預測起來,卻只感到平平無奇。

  這姑娘號稱「奪命仙子」,成名劍術自是崆峒奪命連環劍。這劍法久不現於江湖,其中絕招似乎是叫作「胡笳十八拍」,須得小心防備。

  至於旁的,聽說滅絕老尼還教過她劍法?

  那滅絕雙劍自己早已對付過,倒是更省事兒了。

  正思忖間,周芷若忽地挺劍而出。

  金花婆婆雙眼暴縮,瞬息色變,只覺面前有滾滾黑色浪潮鋪天蓋地,掩月遮雲,剎那間壓至面前。

  論及招式,不過是堂堂正正,中中平平的一刺而已,只不過占了一個字—一快!

  委實快到了極致!

  一道青氣狂放地刺出黑潮,在那浪尖尖上閃爍躍動,令人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失去了顏色。

  金花婆婆猛然驚覺,天下間何曾有過這樣的劍法?

  要麼擋,要麼退,哪有什麼拆招解招?!

  這一劍刺出,原就沒有絲毫後招可言,生死高下,皆系此剎那而決。

  這是誰教的徒弟,怎生走了這等邪道?

  紫衫龍王自負精通天下劍法,卻也被這一劍逼得全無辦法,硬著頭皮提杖擋去,嚓的一聲,那珊瑚金的寶杖立時斷為兩截。

  倚天神劍切此拐杖如劈朽木,周芷若去勢絲毫不減,直逼人要害。

  金花婆婆顧不得心疼這不知第幾根斷在倚天劍下的寶貝,臉色大變,倒縱數丈,居然仍難避過。

  當下再顧不得前輩風度,著地打了一滾,方始躲開,但左手衣袖已為劍鋒輕輕帶到,登時削下一大片來。

  這江邊濕滑泥濘,金花婆婆翻起身來,頭臉衣袖俱已髒污,形容好不狼狽。

  她大怒道:「小妮子,你這是什麼劍法?」

  周芷若兩指拂過劍鋒,長出口氣,藉機舒緩體內急轉的九陽真炁。

  「崆峒殺劍,請紫衫龍王評鑑。」

  金花婆婆當即在地下啐了口唾沫:「歪門邪道!若非仰仗倚天劍之利,你已死在老婆子手中。

  甚麼殺劍,不過是先殺自己的無用劍法罷了!」

  周芷若不為所動,輕聲道:「晚輩年幼未壯,趕紫衫龍王尚差了三十年修行,也只得借一借神兵之利了。」

  言下之意,既是譏諷對方以大欺小,也是極為自信若是兩人功力對等,哪怕不依仗倚天神鋒,她殺劍一起,也必能一劍取其性命。

  「看來婆婆是取不走這把倚天劍了。要不然,您借了昭兒妹妹的佩劍來,與晚輩再試一試?」

  金花婆婆冷冷一笑,拋下斷杖:「倚天劍之利我早清楚,卻不必三番五次來試了,待我問故人借一柄寶刀來,再教訓你這目無尊長的小妮子不遲!」

  又沖韓昭兒喝道:「你身份已曝,還呆愣著作甚!」語罷即快步而去。

  韓昭兒一步三回頭望向周芷若,終究一聲長嘆,追了上去。

  「呼」

  周芷若又站了片刻,待察明對手果然已走遠,這才松下雙肩,吐出胸口濁氣。

  正面對決,她可憑倚天劍退敵,但若是在追索中各施手段,那可就說不準了。

  不過...少女緊了緊手中的倚天劍,稍稍平復了激烈躍動的心臟。

  雖然是依仗兵器,但勝過這等高手的喜悅,真是令人振奮萬分。

  怪不得哥哥那般喜歡...

  「啪一啪一啪!」

  身後忽然傳來三聲清脆的鼓掌聲,周芷若悚然之下,徑直回手出劍。

  「欻!」

  倚天劍在風中劃出一道青影,卻驟然間為兩隻骨節分明的手掌一上一下夾定在空中。

  周芷若這才回身,一看清來人,雙目中頓時驚喜連連。

  「大師哥!蘇師姐?」

  鐵意收回十指間噴薄的內炁,禁不住甩了甩手:「師妹,這可是倚天劍。」

  縱以他如今神功,要憑一雙肉掌穩接此劍,也非輕而易舉之事。

  太乙五煙羅在此劍神鋒之下,亦不見得還能有什麼神效。

  周芷若收了長劍,掩口輕笑:「誰讓掌派大師兄蓄意嚇人。」

  鐵意無奈地笑笑,只得告饒:「原是見了你的劍法,情不自禁之下..

  數月不見,看來芷若不光殺劍更有精進,九陽真經的修行亦很是順暢。

  方才那一劍他在一旁看了全程,雖有倚天之利,但若非她內力有了長足進步,也難那般輕易逼退紫衫龍王。

  周芷若問道:「大師哥,你怎麼與蘇師姐一起到了這裡?」

  鐵意道:「也是恰逢其會。」於是將這一路經歷簡要說來。

  原來他們在長江上掉頭向西後,一路在各個港口查問打聽,終於在今天下午碰上了崆峒派的船隊。

  與胡豹師叔交談兩句,鐵意便封了張無忌內力,只帶著蘇夢清作峨眉派的代表,乘小舟快船趕來瑞昌,正好便趕上江邊這一幕。

  他二人小別重逢,自有一番喜上眉梢,蘇夢清卻是愁眉不展。

  她先恭賀了周芷若劍術有成,又嘆氣道:「沒想到芷若師妹劍法已至如此境界,更沒想到韓師妹她...她...她原來生得這般好看。」

  蘇夢清躊躇許久,終於說出這麼一句,想來是有許多話要說,卻糾結無言。

  周芷若反而為韓昭兒分辯起來,將她此前跪地求崆峒派出手,相救峨眉眾弟子的事情

  和盤托出。

  蘇夢清心下稍安:「如此說來,韓師妹只是母命難為,心底還是好的。」

  鐵意道:「究竟如何,咱們只管跟上去瞧瞧不就清楚?」

  周芷若早有預料:「大師哥在暗處看了全程卻未出手,想必就等這一刻了。」

  鐵意道:「紫衫龍王方才說,等她問故人借一柄寶刀來,再與你倚天劍放對。要對付倚天劍,她還能問誰,借甚麼刀來?」

  蘇夢清即輕聲念道:「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鋒!」

  「自然只能是屠龍刀!」

  鐵意便笑道:「看來咱們此番有幸,能見一見倚天屠龍,成雙成對的風采。」

  「走!」

  三人各運輕功,循著那母女二人所留蹤跡追了下去。蘇夢清功行較淺,時不時須得他們兄妹二人稍作帶挈。

  沿江邊兒不緊不慢地直追出十數里,夜已黑得深了,直至一座草叢中潛藏著的野船埠停下。

  遠遠望去,只見江心影影綽綽,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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