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如此母女何曾見
第196章 如此母女何曾見
那漢子說完上句話,本已伸手入懷,可猛聽得鐵意這麼一問,反而狐疑地停了下來,又問道:「敢問尊駕姓甚名誰,是崆峒派南宗哪一位門下?」
似乎,他不曉得這關防文書,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甚至令人懷疑起其崆峒弟子的身份。
鐵意也不答他,徑直當面信手一招,那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胸口膻中給人拂過,頓時渾身失力,成了砧板上的一塊魚肉。
蘇夢清上前在其胸口一陣摸索,果然取出一份硬面摺子,雙手呈上。
鐵意將手一松,也不管那漢子如何驚駭欲絕,好整以暇地接來攤開閱讀。
這居然確實是一份正正經經的關防,照搬了元朝總管府的制式,跟當年天鷹教送他通過江都時的關防一模一樣。
上面細緻登記了船隻、船主,和可運貨物、可走航道、文書時效。
最後一頁密密麻麻的印章,最底下落著崆峒派的日月龍鳳印,並列著一方「江州舶務薛恆謹」的印信。
瞧這名字,應當是四師弟薛恆志的同輩兄弟,鐵意卻是認不得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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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也沒什麼,如今盤子大了,各處事多人雜,他雖為掌派,認不得下面的人亦是尋常。
只不過,鐵意目光掃過那一串通過關口的印章,卻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船上運得什麼?」他頭也不抬,隨口問道。「莫要胡謅,仔細我親自去查。」
那漢子已識得厲害,老實道:「茶磚、瓷器、漆器...都是許可的東西。」
他報了一連串東西,大多是西南、湖廣地區的名貴特產。
鐵意看罷:「這又如何?這文書上須沒寫著你們是靈蛇島的人,可運的貨物里也沒有「人」吧?」
那漢子賠笑道:「誤會,誤會...我們這趟委實是受命保護諸位峨眉俠士,從不敢有所加害。」
蘇夢清喝道:「拘禁看押,難道不算加害嗎?!」
鐵意將那關防收了起來:「船是清白的,可你靈蛇島卻在這船上藏了勾當。如今叫本派當場抓住,還有何話說?」
那漢子急道:「尊駕且慢,我這一船干係甚廣,真真是在給貴派辦事!
您既使摧心鎖,想必是南宗的高人,還請看在薛四爺的面兒上......至少給咱們一個請人解釋的機會,等船到九江,自有人來說和。」
鐵意道:「薛四爺?你的意思是,當今崆峒掌派人的嫡親師弟,薛恆志薛四爺叫你們羈押的峨眉弟子?」
那人連連擺手:「不,不是...!」
鐵意又道:「那就是說,你們手眼通了天,哪怕綁了峨眉弟子從九江過,薛四爺也得睜隻眼閉隻眼將你們放嘍?」
「也不是...嗨,等到了九江,咱們再請人給...」
鐵意再無耐性,閃身上前拍出一掌。
「好生待了,等著問話!」
這一掌巧勁推出,直將此人打得掛在艙門上,動彈不得又無甚損傷。
靈蛇島餘下的人手見這兒談崩,頓時咋呼著揮舞刀劍涌了上來。
都不待鐵意出手,張無忌心中記掛著紀曉芙的恩情,有意照拂峨眉弟子,躍上前去推掌打出純陽真炁,幾乎是一掃一大片。
收拾罷這些雜魚,張無忌拍拍手回過頭來,只見蘇夢清引著那幾位峨眉弟子上前抱拳I
「張少俠,今日勞駕您出手相助。」
她講話板正冰冷,不見什麼親近感激,但到底也是致謝之言,張無忌本待謙虛兩句,卻聽蘇夢清話鋒一轉。
「這人情峨眉派當盡力償還,自不必說。可若張少俠再有相幫蒙元之舉,峨眉派亦絕不會因此包庇,同流合污!」
張無忌頓時尷尬異常,無言以對。
再瞧幾人去到鐵意身前躬身致謝,則又尊重有加,不乏憧憬崇敬之色,他心中便更加不是滋味。
「見過鐵掌派!」
眾峨眉弟子齊聲見禮,那掛在門上的漢子聽得清楚,頓時雙眼暴突。
蘄州最近出了什麼事情,可正沿著大江上下四面傳播著呢,自己竟如此鴻運當頭?!
鐵意沖峨眉弟子點了點頭,道聲:「替我取一捧水來。」
「慢慢慢慢慢......」那靈蛇島的漢子厲聲疾呼。
鐵意道:「怎麼,你知道我要使什麼手段?」
「小人不知。」他將頭搖得撥浪鼓一般。
「您只管問話便是,什麼手段都不必使。小人必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看來名聲大了,果然還是有些便利之處。
鐵意便問道:「靈蛇島主人和餘下一位峨眉女弟子現在何處?莫說不曉得,你們必有聯絡手段。」
那人低眉順眼,老老實實道:「我家島主,額...去謀倚天劍了!」
「嗯?」
他果然竹筒倒豆子一般吐出實情:「我家島主與峨眉滅絕師太素有嫌隙,這個..
擒下這一船峨眉弟子做了人質,要挾那位滅絕師太最心疼的小弟子,去崆峒騙倚天劍!」
末了,那人見一峨眉男弟子果然替鐵意取了一隻水壺來,又連忙將他們靈蛇島的聯絡暗號也一併告知。
原來如此,若是金花婆婆親自行動,昭兒那丫頭藥翻這些同門,或許也是種保護。
不過,事實究竟如何,還是要眼見為實。
鐵意聽罷,望他說道:「看來金花婆婆御下的手段,很是一般吶。」
那人連連搖頭:「我家島主御下再嚴厲不過,稍有差錯便打個半死,可謂兇殘至極,但是...但這...」
但這也分跟誰比不是?他心中腹誹半句,卻是怎麼都不敢說出口的。
鐵意便命峨眉諸弟子與張無忌一道,去將他們那艘船喚過來。
待人都走後,他才又取出那張關防,拍在了那人胸口。
「這艘船開去何處?」他問道。
那人答道:「通州,到通州卸貨,換船入海!」
通州乃江南入海口,還在江都以東。
鐵意又問:「靈蛇島用得了這許多東西?帶回去發霉嗎?」
那人搖頭:「自是用不了...鐵掌派,您能這麼問,就是瞧出來了。胡三兒跟您說這一口實話,您能免我一死嗎?」
「准了,本座還有差遣,不要你的命。」鐵意道。
胡三兒猛地鬆了口氣,好似卸下了千斤重擔:「您是陸地神仙一般的人物,當不屑於騙我這小魚蝦。」
「鐵掌派,這船貨到通州,是交給方國珍一夥。」
「他搞著海運,暗地裡領受了大元朝的太尉名號,儘量從南邊運物資給華北。」
胡三兒說著話,悄摸著抬頭打量鐵意,雖見其面上毫無波動,卻總覺得自己後背直發涼。
鐵意頓了一頓,才開口道:「你這樣的船,這樣有關防的清白船,長江上有多少?」
胡三兒搖頭:「跑江湖幹這行當的,誰都得藏著掖著,同行之間只有黑吃黑,不曾有互通有無的道理。是故,小人也不知具體。
若要查證...各處舶務司的明簿子上也瞧不出虛實,恐怕得...恐怕得找暗地裡的真簿子才行。」
鐵意點了點頭:「有沒有運糧的船?」
胡三兒重重一點頭:「貴派查這個查得最嚴,糧食也就最值錢...小人就幹過。」
「行了。」
鐵意將人放了下來:「關防收好,我要你辦一件事。」
胡三兒探著脖子:「您吩咐?」
「簡單。」
鐵意道,「把這一船東西開到江都,然後就那麼待著,等本座到。」
胡三兒一臉凝重:「這..到了彼處,卻由不得小人不走了。」
「那是你的事。」
鐵意自水壺中倒出一捧清水,拘在掌心一搓,指尖便多了一枚銅錢大小的冰片。
屈指一彈,直射進胡三兒胸口,一下子消失無蹤。
胡三兒驚呼後退,雙手在胸口一陣劃拉,卻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鐵意道:「半年之後見不到本座的面,你全身潰爛而死,好自為之。」
說罷飄身而去,返回自家船上,命船公調頭向西。
西北平涼的崆峒弟子大舉下江南,因著人多,必是先入漢水,再進長江,儘量多走水路。
既然是謀倚天劍,必定還是在襄陽下游的長江水道相候,他們只管自此回溯便是。
黛綺絲若是覺著,倚天劍在芷若師妹這麼個後輩手上,便能以大欺小,那才是有驚喜留給她呢。
「是滅絕師傅,叫韓師妹來取回倚天劍?」
瑞昌水驛一間臨江的客棧中。
周芷若橫劍在膝,雙眸微挑,眼角似乎溢出一縷縷鋒利之意,看著面前的少女。
韓昭兒微低下頭,淡藍色的眼睛藏在額前的碎發下。
「不是。」她輕聲說道,「是靜玄大師姐,叫我來請回倚天劍。」
周芷若先沒說話,一旁胡豹長老撫須道:「這位韓女俠,崆峒派絕無將這寶劍據為己有的意思。
我家掌派與靜玄師太那日似乎當面有言,日後將親自上峨眉山奉還此劍,這怎麼才過了這些日子就...?
況且,靜玄師太如何叫韓女俠孤身前來?似乎有些不妥。」
韓昭兒道:「大師姐說,鐵師兄當眾卸了峨眉掌門兵器的事兒,如今已傳了出去。
日後兩家人再明著見面,難免尷尬,因此才急著私下裡請回倚天劍,以示兩家親厚,一如往常。」
胡豹皺眉道:「這個道理是沒錯的,但何如本派光明正大地拜訪峨眉,奉還神劍?豈不更是天下昭彰?」
韓昭兒便道:「晚輩不過依令行事,胡長老這裡既有說法,我也就此歸去回話便是。」
「這一」胡豹聽罷側目,看向周芷若。
「小周師侄,你看......?」
周芷若忽展笑顏:「本就是峨眉派的傳承重寶,人家既然來取,本派沒有不還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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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師妹遠來辛苦,且休憩兩日,再行啟程回返。」
胡豹抿了抿嘴,心中仍覺不妥。
倚天劍何等重寶,就這麼交了出去,萬一途中出事,東西沒安穩回到峨眉......那崆峒派可就跳進長江說不清了。
不過周芷若處事素來穩重有方,倚天劍又是掌派親自託付給她。
如今一代新人換舊人,胡豹想了一想,還是沒當著外人再多說什麼。
周芷若站起身來,上前攜了韓昭兒的手,言笑道:「本派這趟人多,雖包下了整座客棧,卻也難得空房。
西域一別,咱們姐妹數月未見,昭兒妹妹便與我同住,夜裡抵足相談如何?」
韓昭兒頷首道:「全憑姐姐吩咐。」
見少女們要說起私房話,胡長老便打了招呼先自離去,打算另覓機會與周芷若分說厲害。
周芷若挽著韓昭兒一路上樓,遇見崆峒弟子走動,皆笑意如常地招呼。
直到進了自己房間,她回手關了門窗,眉梢一壓,冷冽的意味便自散開。
「說說吧周芷若將四尺古劍壓在几上,指尖在劍格上敲出清脆的節律。
「出什麼事了?」
韓昭兒深吸口氣:「回峨眉後,師父便獨自閉關不出。
靜玄大師姐派我們下山是真,但並非是為了迎回倚天劍,只是叫我們在鐵師兄駕前聽用,以示兩派親厚不減。」
「我娘半道攔路,將蘇師姐等五六個峨眉弟子扣為人質,叫我來騙倚天劍。」
這話說完,韓昭兒便感到那一直逼迫在自己胸口、咽喉等各處要害的鋒銳之意,稍稍散了去。
周芷若低眸看了眼倚天劍:「總歸你還算坦誠。」
韓昭兒道:「周師姐,我實是真心來求救的。」
周芷若道:「你想我怎麼幫你,把倚天劍交給你娘?」
韓昭兒連連搖頭:「絕不能給她!」
「劍沒到手,她還要憑人質要挾我,蘇師姐等人便該無恙。
可若果真寶劍到手,憑我娘一貫行事......我只怕蘇師姐他們立時性命難保!」
周芷若望向昭兒,眼神頗為奇怪:「你們母女......這般相處得親母女,天下間真是絕無僅有,你果真是金花婆婆親生的嗎?」
韓昭兒聞言一笑,眼神卻在顫抖:「親生是無疑的,做不得假。可.那又有什麼分別?
她從小教我騙人,教我怎麼做間諜細作,為免不經意間暴露身份,便從不許我喊她作母親、娘親,只能以「韓夫人」相稱。」
「知道倚天劍到了崆峒派手中,先便來信,教我對鐵師哥投懷送抱,甚至..
」
她說道動情處,雙手死死絞住自己的裙擺:「她甚至教我說,女人對付男人,總有一千萬種法子。
要我想法子先懷上鐵師哥的孩子,那寶劍便總有到手之日,呵呵~」
「周師姐,我們這樣的母女,可不正是天下間絕無僅有嗎?」
周芷若聽罷,即便以她心腸,亦不免唉聲長嘆:「金花婆婆像是個只愛自己的人,給她做女兒,的確難為你了。」
韓昭兒擦了擦眼角:「這麼多年,也都過來了,她畢竟是我親娘。」
「然而,生養之恩縱大過天,我自削肉削骨還她便是,卻不該害及旁人。」
她一斂裙擺,徑直跪了下來:「周姐姐,本派蘇師姐等人是被羈押在一艘貨船上,此刻應正沿江順流向東,企圖入海。」
「我懇求您飛鴿傳信過去,請崆峒派在下游出手相救!」
周芷若起身側而讓過這禮:「以崆峒、峨眉兩家的情誼,此事本派必定出手,峨眉弟子本不須行此大禮。」
「不過昭兒妹妹,你做了峨眉的好弟子,又要怎麼去做你母親的好女兒?」
韓昭兒道:「先自拖延一陣,等蘇師姐他們被解救出來,我便回娘親那處交差,只說在周姐姐面前露餡兒了,或是崆峒不肯交回倚天劍便是。」
「她再要打要罵,也都由她。」
周芷若聽了,面上不置可否,卻只望向桌上青氣隱現的四尺長劍。
心中想道:倚天神鋒今在手,何須叫好心人如此委曲求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