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輕舟已過萬重山
輕舟已過萬重山
路通絕頂青冥闊,鳳噦朝陽紫殿高。
武當金頂,岩崖高啄,探出雲中。
一老一少,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對坐崖邊,如臥雲駕霧,翩然若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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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處向下方遙遙望去,諸多宮觀殿宇依著山勢星羅棋布,錯落有致,實乃絕佳的觀景之處。
只是此地八面相絕,杳無路途,常人若要至此一賞武當金頂絕景,只怕非得長上兩隻翅膀不可。
二人面前置張小案,案上懸爐,爐上小壺正「咕嘟嘟」冒起熱氣兒。
鐵意的目光一直懸在那紫砂小壺上,顯然已靜靜等了許久。
此時見著動靜,他才輕笑著指之問道:「張真人,這可好了吧?」
對案之老者白須垂胸,神清氣朗,雖自端坐著,亦可見身形高大異常。
他臉上笑嘻嘻的,甚是可親:「好啦,好啦~」
鐵意便道:「晚輩與張真人斟茶。」
他探出一手向壺把捉去,抬到半途,卻忽生一嘆,放下手來。
「哈哈~」張三丰卻笑出聲來,提起茶壺,反為鐵意斟了一盞。
「你還年輕,自然不比我這老人家一般清閒。」
鐵意苦笑搖頭:「凡塵俗世,不堪其擾。」
兩人三句話已說過,這時崖下才傳來一聲聲清脆的鐵鏈交鳴,那是有人在憑飛爪攀岩o
張三丰勸道:「你小小年紀,這麼清楚明白作甚?」
鐵意舉盞示意,謝過真人,應道:「與年齡無干,只是僥倖走到如今,天下風景已然看盡。」
「張真人,您如今是上了年紀,可登臨此境時絕稱不上老邁,彼時就沒想做些什麼?
」
張三丰撫須笑道:「怎會沒有,我那時候,脾氣可不像現在這樣清淡。」
他目現追憶之色,口中娓娓道來:「近七十歲時,這天下間便沒什麼我做不到的事情了。」
「行俠仗義,劫富濟貧,鋤強扶弱......這都不算什麼,刺殺個把蒙元的封疆大吏,亦如探囊取物一般。」
「但兜兜轉轉下來我卻發現,並不能對這世道發揮什麼作用。該受苦的人,還是會受苦。」
鐵意問:「您沒再想想辦法?」
「自然是想了。」
張三丰道:「我想天下不寧,百姓不安,當是坐天下的朝廷不稱職,便打算去找皇帝老兒的麻煩。」
「結果倒好,還不等我去動手,蒙元人自己倒是掐起來了。」
「他們的皇位傳承無序,生了亂子,於是乎好一場大內戰......再後來,皇帝也換得很勤,總是隔幾年就沒了,根本不消誰去刺殺。」
「可結果呢?」
「死掉或者換掉個把皇帝,好像也並不能改變什麼。」
「兩都內戰後,元臣張養浩有一首名篇傳世,寫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張三丰嘆了口氣,說道:「自那之後,我便回武當山開觀授徒了。」
「您說的對。」
鐵意點了點頭,側首望向山崖下的雲捲雲舒:「這天下再往後幾百年,還是會有皇帝、將軍、地主、士大夫,還是會有百姓受苦。」
張三丰笑道:「你不再想想辦法?」
這是鐵意方才問過他的話,張真人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
「我想試試。」鐵意輕聲道。
「地里只能種出這麼多糧食,河北的消息遞到嶺南,非得耗費兩個月功夫...
」
「如此之天下,則大一統的王朝仍然是上上下下最不壞的體制。」
「但或許,我可以讓這些皇帝、將軍、地主們,都儘可能地收斂收斂。」
張三丰道:「「最不壞」這詞用的好,可想要再好上一點兒,可都不容易。」
鐵意反問:「張真人,您如今大限在何時?」
張三丰目露思索,掐指算了算:「若止步於今,還有一百年吧。」
鐵意立時露出笑容:「是不容易,但就憑這個。」
張三丰恍然:「平之入此境界的年紀遠小於老道,將來只怕......說不定今日光復河山所立的王朝沒了,你都還在。」
老道雙手舉起茶盞:「年輕人就是該忙碌些,老道祝你一帆風順。」
鐵意舉盞回敬:「那我可就當您答應了。」
「答應?答應什麼?」張邋遢雙眼連眨,甚為戒備:「老道可什麼都沒說!」
鐵意昂首飲盛,開懷道:「每年容晚輩來尋您打一架吶!」
「唉」」
張三丰抱盞長嘆:「這......你還是忙點兒好吧。」
鎖鏈聲越來越近,一位青衫麗人驀地翻上高崖,真如仙女踏雲而至。
「張真人,大師兄。」
周芷若靠近過來,向二人行過禮,雙手呈上一沓摺子。
鐵意嘆了口氣,根本不想去翻,口中問道:「出了什麼大事嗎?」
芷若一臉凝重道:「非是大事,不敢打擾大師哥與張真人論道。」
「西路軍在潼關下受挫。敗退時,前線督戰的元帥劉宗霖師叔,不慎中流矢而亡!」
一聽之下,連鐵意也不由驚訝,拿起摺子細細閱覽。
好半晌後抬頭,亦只得感慨一句「兵危戰凶,世事無常」。
當初誓師北伐,大軍先至安豐,與明教所部會師,一面等候夏收結束,一面緊張地進行合流、整編。
儘管兩方高層親密無間,早有共識,可具體的事情涉及數十萬人方方面面的利益,卻總不能輕鬆而決。
為不至延誤戰機,共同商量出了兵分東西兩路的北伐方案。
東路以徐達為帥,麾下除了一路自高郵帶出的嫡系親兵外,絕大多倒是整編後的明教人馬。
徐達年輕時曾入過五行旗,又與洪水旗下淮西一帶的傑出頭領朱元璋、湯和等人是鳳陽同鄉,這便有一層便利。
此東路軍馬,由淮河入河南,北伐中原,謀取山東,摧毀蒙元朝北方屏障。
西路則以劉宗霖為帥,主體為江都嫡系,輔以故天鷹教所部,可以說更加得心應手才是。
這一路入河南,西取潼關,隔絕關中,與東路交相呼應,則大河南北皆為盤中之餐。
鐵意連著看完剩下的軍報,沖芷若苦笑道:「整編軍隊時,我固然是認為徐達實堪大任,才往他肩頭壓了壓擔子,門中高手雖不曾少派,可分給他的兵馬大都不是本派嫡系。
落在眾人眼中,免不得要覺得我偏心劉師叔等江南故人。」
「如今可好,徐達四個多月便盡取山東,卻恐怕落個爭功勞名聲,因而按兵不動起來」
o
「偏西路這邊進攻不暢,劉師叔一心急,倒將自己急翻了馬。」
他拍拍膝蓋起了身,沖張三丰嘆氣:「張真人,承你吉言,這下真得去忙了。」
張三丰笑道:「慢走不送,老道祝你們年輕人早安天下,功德無量!」
鐵意轉身向崖邊雲霧踏去,口中吟道:「借您吉言,等安了天下再來尋您耍子。」
老道士正與又向他致意的周芷若還禮,聞言臉色一苦,埋汰道:「有此摯愛常伴身邊,羨煞旁人,你來找老道作甚?」
鐵意輕笑數聲,卻懶答話。
伸手環過芷若,便躍出雲中,駕風步虛而去。
下得山來,武當派待客偏殿裡有許多人相候。
西路來的是席晏秋,東路來的則是徐壽輝。
此人身具兩家的複雜背景,如今倒也恰恰成了個優勢,反得大用。
一番磋商罷了,席晏秋拿到準話,火急火燎地先便帶人離去。
徐壽輝要走時,鐵意卻將他叫住,多寫了一封親筆信悉心封好,交他帶去。
又見了一些人去,兜兜轉轉,午時已過,鐵意才又與芷若前去向宋遠橋大俠辭了行。
用過齋飯,兄妹二人踏著初冬冷陽漫步下山。
「哥哥給徐師弟寫得是私信?」
「是。」鐵意頷首道。
「讓他便宜行事,一切以北伐全面勝利為重,勿復他念。」
周芷若思忖道:「他已定山東,該順勢就此折而向西,掃蕩河南..
倘若一切順利,則河南大勝,潼關或可不戰而得。」
鐵意回首贊道:「妹妹如今亦通兵事?可要強過為兄不少了。」
芷若搖頭略羞:「我哪裡懂,都是從羅素紈師侄口中聽來的啦~」
復正色道:「哥哥,若將來果真如此,則北伐之功,將全繫於徐達一部之身,屆時...
」
鐵意只道:「該是誰的,就是誰的,我當擔此公平。」
「平之!」
身後驀傳來一陣嘹亮呼聲,二人循聲回頭,正是莫聲谷飛奔著追了下來。
他至近前打了個稽首:「我來替無忌師侄向你道謝。」
莫七看向周芷若,說道:「他本要親自來的,只是...委實難與周仙子相見,還望寬恕則個。」
鐵意笑了笑,不甚在意:「他想通了?」
莫七點頭應是,嘆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想通那位郡主所為是為什麼後,才叫人更加傷心。
無忌已決意在武當出家,自此隨師父潛心修道。」
他自嘲地笑了笑:「若無那位郡主...本派確不能如此輕易地瞞過悠悠眾口,將這孩
子收了回來。」
「也算是好人有好報吧。」
「莫七哥,武當山我可是會常來的,下回再見,盼你想好了震山掌如何破七傷拳。」
辭別莫聲谷,二人下山過了解劍池,忽聽得疾風陣陣,甚囂塵上,顯是有武藝了得之人在激烈交手。
快走兩步,先看見殷離、楚憐與昭兒在道旁並立。
順著她們目光望去,林木之中一灰一白兩道影子正斗得上天入地。
偶有炁勁激盪開來,武當山的千年古木亦遭受不住,噼啪搖動。
三女聽見腳步,轉聲望來,一齊行禮。
「大師兄(鐵師哥)。
「小師姐(周師姐)。
鐵意走近來指了指林中:「又打上了?」
歐楚憐苦笑:「還不就是這般,總是說不著幾句話便要動手。」
韓昭兒面帶歉疚:「這次怪我。」
「不悔和歐師姐所部在南陽,探得了汝陽王一干人等的動向,不日或有大戰。」
「我便想隨軍一道北上,找機會尋那位苦頭陀,為父報仇..
」
鐵意道:「你有此想法,當然不能不跟師太講,師太便帶你來打個招呼,是不是?」
他與芷若對視一眼,悄聲道:「那是她們祖孫倆找由頭相會,卻與你不相干。」
「走走走~」
鐵意招呼著幾個姑娘,就向山下走去。
「她們雖這輩子都沒法言和,可沒人瞧著的時候,興許還能說兩句話。」
「咱們去山下等便是。」
五個人一邊下山,一邊三三兩兩地說起話。
不知何時,變作了韓昭兒湊在鐵意身側。
二人聯袂走在前頭,崆峒三女反而越走越落在後面。
韓昭兒抱著倚天劍,小聲問道:「鐵師兄,等將來天下平定,你會常在何處,西北還是江南呢?」
鐵意很認真地想了想:「大抵都不會。」
「啊?」
「我大約,會去黃河邊上重操舊業。」
鐵意道:「先追魂門的老底子,其實就是個武館罷了。」
韓昭兒笑道:「混天大聖的武館嗎?那江湖武林豈不是趨之若鶩?」
「那就對了。」鐵意笑了笑。
「蒙元一朝,大河失修近百年,以至於宰相脫脫想補救時,已積重難返,動員十七萬人力仍不能滿足,反而逼反天下。」
「我當年遊歷天下時就想過,天底下傳承武功的豪強這麼多,整年累月恩怨不休,殺來打去,實在是閒得慌。」
「既然這麼有力沒處使、有錢沒處花,還不如都綁來修黃河呢。」
韓昭兒恍然大悟:「所以...混天大聖在黃河畔開館授徒,欲學神功,先修黃河?」
「然也!」鐵意打了個響指。
韓昭兒道:「此事功德無量,峨眉派必定鼎力相助。」
鐵意便打趣她:「昭兒如今說話,已真像是峨眉掌門了。」
韓昭兒連連推辭不迭,鐵意忽又嘆氣:「將來真做了掌門,妹妹便長居峨眉金頂。
屆時為兄在黃河之畔,縱萬般思念,亦難見妹妹一面。」
韓昭兒輕「啊」一聲,雙目頓時黯淡,正要說什麼時,鐵意又話鋒一轉,唇角掛起捉弄人的笑意。
他點頭道:「不過也罷了,河南、四川也不大遠,總好過東西永隔如參商」
韓昭兒一聽這話,心中頓時又想起那夜裡自己當眾吐露心聲的畫面,雪白的肌膚騰的一下便燒了起來。
當下她喉嚨里「嗯~」地一聲嬌哼,伸手重重在鐵意肩頭一擂,縱起輕功逃也似的飛身而去。
身後忽傳來另三女銀鈴般的一串笑聲。
鐵意回頭望去,歐楚憐便高聲道:「我的好掌派,愣著作甚,還不去追?」
鐵意搖頭失笑,望了芷若一眼,這才果然凌波追去。
殷離見狀,忽而抬起雙手在周芷若面前拍了三響,一臉嘆服。
「小師姐,從前我提醒你,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小心大師哥也有了小的便欺負你時。
你總是雲淡風輕,不當回事,反倒把我急得要死。」
「如今我才明白,其實還是你看得清楚,手段高超。」
芷若只顧微笑,並不動聲色。
歐楚憐道:「那是殷師妹你遲鈍啦。」
「周師姐有什麼好爭?與大師兄一生並肩之人,舍她之外,再有何人?」
「倒是你啦,現在討好小師姐也不遲,還能許你個做小的位置。」
殷離嘴角一撇,環抱住含苞待放的胸口:「二娘可沒有好東西,我才不給人做二娘哩!」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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