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八兩銀子一條命


  第214章 八兩銀子一條命

  今夜的月色實在很美。

  但一個寅時就已出攤勞作的老漢,是不會懂得欣賞月色的。

  他只是很高興,月光夠亮,便又能省下一夜燈油錢。

  「老伯...」

  面前傳來一聲輕喚,埋頭燒水的老漢立即起身笑臉相迎:「客官要來碗餛飩不?」

  但練攤子的小販自有一套識人的本事,雖下意識地招呼出去,可老漢只看了一眼便覺得,這應當不是一位客人。

  這樣年輕又漂亮的女人,不該在這個時候,上街來吃一碗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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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女子眉眼間全是傾力藏起的艱難,她怯生生問道:「老伯,可否舍一碗清水?」

  老漢沒搭腔,倒了一碗清水放在案上,推了過去。

  年輕女子道了聲謝,雙手端過水碗,並不飲用。

  而是先就著月光照了照自己,隨後將指腹沾濕,很小心地在自己眉眼上劃拉起來。

  不一會兒,便將許多積沉的油脂、灰塵掃去。

  老漢偷著打量了幾眼,覺得這女娃生得也真是水靈。

  女子拾掇完了,將碗放下,又輕輕說了聲謝謝。

  老漢已知道這女娃是做什麼的了,低頭「嗯」了一聲,只顧燒湯。

  年輕女子理了理鬢髮,向餛飩攤前的桌椅板凳走了過去。

  那裡坐了一個正在吃餛飩的男人。

  女子走得近了,便瞧見男人手邊擱著的一對短刀,不免心生懼意。

  她咬了咬牙,方才上前說道:「大俠,你...你要不要人陪?」

  男人握勺子的手停了下來。

  透過餛飩碗裡熱騰騰的白汽,他抬頭看向女子。

  「你是做什麼的?」

  女子道:「我就是做這個的。」

  男人抬起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做這個的,不會這個時候才來街上找生意。」

  年輕女子抿了抿嘴,眼波顫動間,水盈盈快滴出淚來。

  「我很便宜。」她說。

  「只要兩碗餛飩便好。」

  男人看了看女子,放下湯勺,將面前的粗瓷碗推了過去,攤開手向她示意。

  女子見狀立即坐了下來,幾乎是一把將碗抱進懷中,便即大快朵頤起來。

  男人見她果真是餓了,伸手敲了敲桌面兒:「店家,再上兩碗。」

  老漢很快又端了兩碗餛飩上來,男人自己留下一碗,又將一碗推向對面。

  年輕女人此時已將頭一碗的湯都喝盡,毫不客氣地接了過去。

  男人見狀,隨口提醒了一聲:「小心燙著。」

  女子忽然就哭了。

  斗大的淚珠落進湯里,她連忙斂起袖子往眼上擦,很快便止住。

  女人道了聲謝,又專心吃起餛飩。

  男人卻沒再說半句話。

  這女人是真的不嫌燙。

  男人才吃了一半,她又很快地吃完了,就安安靜靜地坐在原處。

  男人問:「再來一碗嗎?」

  她搖了搖頭。

  男人說:「那你可以走了。」

  女人又搖頭:「我還沒有陪你。」

  「陪我什麼?」

  「陪你睡覺。」

  男人攤開雙手,向後仰了仰,說道:「一個這個時辰在巷子口吃餛飩的男人,很顯然既不睡覺,也不需要人陪。」

  女子睜大眼睛眨了眨,見這男人又自顧自吃起了東西,竟然是真的不要她陪。

  「你這樣的好心人,真不該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我......」

  「離開吧!」男人冷聲道。

  「我只當餵了一口路邊的阿貓阿狗罷了。」

  女子便不再多話,站起身來向男人深深福了一禮,竟很見模樣。

  她起身時,忽然覺得頂上一黑。

  抬頭一看,原來是巷口牆頭上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人的影子打了下來,正落在他們這張桌上。

  女子霎時間覺得毛骨悚然起來。

  她看見吃餛飩的男人不動了,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掌已按住了桌上的一對短刀。

  「這姑娘的話真沒說錯~」

  牆上飄下來一個輕佻的聲音。

  「小范哥,你這樣的人,實在不該連睡個熱乎覺的地方都沒有。」

  牆上的人仰頭望月:「堂堂丐幫最年輕的六袋舵主。」

  「這個季節這個時辰,應該在一座溫暖的被窩裡摟一個溫婉的女人,再一覺睡到大天亮。」

  被叫作小范的男人笑了笑:「這麼好?你給我安排嗎?」

  牆上人冷冷道:「只要你願意老老實實回洞庭君山去賞桃花,小弟給兄長包圓兒了又何妨?」

  「每天晚上不重樣不說,絕不會比你面前這位秀麗的小娘子差勁。」

  小范的聲音也冷了下來:「那原也不必,只要你們別再這麼瘋狗一樣追著我,我馬上就能倒頭睡個好覺。」

  他慢慢抬起頭,一雙滿是風塵的眼睛露在月光之下,細密的血絲幾乎便鋪滿了大半眼白。

  牆上人道:「別再往西走,小范哥,我們可以當作無事發生。」

  「你們當然可以,榮哥兒。」

  小范道:「但我不行!」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非得見聖人不可。」

  牆上的榮哥兒嘆了口氣:「我已經跟你好生解釋過許多次。」

  「你被人蒙蔽了,那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

  「這樣芝麻穀子碎的烏龍事,真捅到聖人那裡,你叫我們面上怎麼掛得住?」

  小范冷哼一聲:「我也跟你解釋過許多次了。

  是是非非都是你們崆峒嫡傳自家人的事,我沒興趣掰開揉碎了弄清楚。」

  「但我既然接了這封信,就一定要把它送到。」

  榮哥兒頓時沉默了下去,半晌才道:「小范哥,看在咱們同年的份兒上..

  」

  「看來你還記得咱們是同年。」

  小范忽問道:「榮哥兒,咱們是哪一年一起在河道里挖沙子的?」

  「紹炎十五年!」榮哥兒不假思索。

  「我當然記得,那之後再過兩年,大河便全線得治,此舉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

  小范哥便道:「那你當然也該還記得,我們當年一起約好了,將來要在江湖上做個什麼樣的人。」

  榮哥兒坦然點了點頭:「我當然沒有小范哥你像個大俠。」

  他一指桌旁呆立的年輕女子:「譬如這位小娘子吧。」

  「倘若不是有我們追著你不放,你大抵會細細問清楚她的難處,再看看有沒有能幫到其人的辦法。」

  「我如今依舊敬重你,不是因為當年出師的時候,你的排位高過我十幾名。

  而是因為你一直都是一個這樣的爛好人。

  哪怕知道天下之大管不過來,可只要你遇上了,就依然什麼都要管。」

  他攤開一隻手掌,懇切道:「小范哥,把信留下吧。大夏紹炎十八年,景華又四年,聖人的年紀也大了。」

  「這些小事情,不必勞煩到他老人家面前。」

  小范哥道:「那就要看你這些年過去,有沒有好生修行,將那十幾名的差距填補乾淨!」

  「聖人座下雖有教無類,從無門戶之見,但榮哥兒你畢竟是正經的崆峒嫡傳。」

  「這麼些年不見,倘若你已練成了番天印、誅仙劍,那愚兄自然無話可說。」

  牆上的人嘆了口氣:「小范哥,一定要動手?」

  「滄回應他的,是刀鋒出鞘的一聲清響。

  刀身在男人身前鋪開一扇雪亮的屏,在月光里突兀地擦出兩點火星。

  「叮叮~」

  兩枚飛梭應聲斷裂,四散彈開,原來先出手的竟是牆上的人。

  一刀轉過,男人身扭不停,連腰帶頸都仍在一齊旋轉,那一道銀屏隨著而動,竟一下漫過了牆頭。

  「噗通!」牆上的人應聲落地。

  摔在地上時,他手才把著腰間的刀柄。

  勉力抬起頭,只聽嘩啦啦一陣流水般的清鳴,健碩的男人已拽回短刀,一圈圈鎖鏈正纏在他粗壯的小臂上。

  「咱們沒學過這個。」地上人說。

  「你啊~」

  小范哥幾步走來他面前:「摧心鎖練過吧?追魂刀也練過吧?」

  「我使不慣飛爪,於是拼了個鏈子刀出來,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男人蹲伏下來,以刀柄撞了對手幾處穴道。

  「孟榮賢弟啊,多年不見,你還是這麼僵硬。縱多練上了一手送魂飛梭,也是白

  搭。」

  地上人沉悶道:「小范哥如今武藝,快足夠榜上有名了吧?」

  「假以時日,只怕丐幫能不能取回打狗棒,要著落在你的肩頭。」

  小范搖頭道:「丐幫想取回打狗棒,又不在於誰的武功高低。再高能高過聖人去?」

  「行俠仗義,撿回丐幫創立時候的初心,這才能贏得他老人家首肯。」

  「不說這些了...榮哥兒,多謝你願意一個人先來與范某交涉。

  跟我說說吧,你們此行還有誰一道?」

  孟榮點頭笑了笑,卻不答他的話,反而冷聲道:「行俠仗義,不忘初心?小范哥,好人當多了,是會吃虧的。」

  男人肩頭突地一震,整個身軀都緊緊繃了起來。

  他開始慢慢地、慢慢地側身回頭。

  待讓出半個身位,兩個男人一歪一蹲,都看清那年輕女子手中正持著一隻人手掌長短的小小鋼筒。

  地上的孟榮怒目圓瞪:「幹什麼愣著不動手!」

  那女子渾身發抖,雙目淌淚,害怕得呼吸都不暢起來,一時說不出話。

  小范一眼就認出了她手中是什麼玩意兒,回手就給了孟榮一巴掌。

  「你把這麼危險的東西藏在個普通人身上!」

  孟榮痛呼一聲,半張臉腫了起來,卻強自道:「那你是不是全無防備,嗯?」

  他惡狠狠望向那女子:「我開的價碼還不夠高嗎?貪得無厭的臭綠茶!」

  女人喘了一陣,終於搶回了呼吸,咬著牙說道:「你開的價太高了,高到...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能活著拿到。」

  「但我剛才吃進肚子的兩碗餛飩,卻是實實在在的。」

  「兩碗餛飩?」

  孟榮先是目瞪口呆,而後破口大罵:「老子堂堂崆峒內門嫡傳,你當我虛言唬你的嗎?兩碗餛飩算個屁啊!」

  「哈哈哈哈~」小范笑著站起身來。

  「榮哥兒,你有多久沒跟老百姓打過交道了?」

  他轉身面向那女子:「姑娘,他許諾給你了些什麼?」

  女人說:「兩條金魚。」

  小范回頭嘆道:「孟榮,你這樣的高門子弟應該不會清楚,河洛鄉間替人討債的刀客是什麼行市。」

  他張開虎口比劃了一下:「八兩銀子,一條人命八兩銀子而已。」

  「你許了兩條金魚兒?真把人嚇也嚇死,我聽了也得覺著你會殺人滅口。」

  小范向女人探出手掌,腳下緩緩靠近。

  「別激動姑娘,慢慢地將那東西放下來,交給我....

  「等一等。」

  那女人卻忽地退後兩步,反而將小小鋼筒舉得更高了些。

  「八兩銀子一條人命...這樣的刀客該上哪找?」

  小范抬手震了震,鎖鏈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意味不言自明。

  「區區在下,或可當之。」他說。

  「你把手上的東西給我便夠價。」

  「然後再將你身上的恩怨說給我聽聽,若果真是你有理,我便幫你報仇殺人。」

  女人不解道:「收錢殺人,竟還要評理的嗎?」

  「那當然啦!」

  小范說道:「刀客是刀客,殺手是殺手。」

  「殺手拿錢殺人,只為財物,一單生意一樁算法,自然不可能只八兩銀子便買一條命。」

  「而刀客存在的意義,是給無處伸張的人出一口惡氣。」

  女人又問:「既然是要做功德善事,為何還非要收八兩銀子?」

  小范正色道:「八兩銀子買得不是一個仇家的命,是下單之人的竭盡全力、傾其所有。」

  「若是連這個門檻都沒有,天下人遇上事兒了豈不都往地上一躺,等人來救?」

  「自己不攥緊了拳頭尋求公理,縱是大羅金仙下凡,也難扶你一把。」

  女人一時只覺振聾發聵,她盯著手中的小小鋼筒,眼睛裡好似有什麼色彩要往出爬。

  她想起剛剛那一聲「小心著燙」,點了點頭:「好,我信你。」

  於是雙手橫過鋼筒,向前呈遞。

  小范輕輕一笑:「這就對了。」於是稍微放鬆,伸手拿去。

  可正當此時,他忽地面色大變,耳中聽得「咻咻咻」的詭異聲響四面八方射將而來。

  這些暗器若奔他來便自罷了。

  只是瞧其來勢,竟十之七八都直射那年輕女子而去,顯是為了逼他救人,露出破綻。

  孟榮歪在牆邊,嘆氣道:「小范哥,兄弟當不得你的謝「我並不是一個人先來尋你的。」

  小范劈手將那女子拽過身側,鏈子刀也風車一般揮舞起來。

  「斬仙送魂陣?」

  他驀地里放出一聲清嘯:「混天大聖布武天下,難道就教出咱們這些厚顏無恥之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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