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這江湖不瞧也罷
第217章 這江湖不瞧也罷
「韓女俠，你應該不是一個很有閒的人吧？」
范難重重嘆了口氣，轉身停下了腳步。
一道紫衫倩影，正在他身後十五步之外，不緊不慢地跟著自從他當面自稱是個老嫖蟲之後，這位就一直離他這麼遠。
「何以見得？」韓雪杏問道。
范難扒開自己的眼皮，展露出一隻血絲密布的眼睛，還算英俊的容貌便扭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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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實在著急，你怎麼會大半夜不睡覺，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上撞見我殺人？」
韓雪杏不置可否，顯然是被說中了。
范難道：「所以...我已經證明給你看了，那姑娘是個不該被卷進江湖的普通人。
你是不是就可以該幹嘛幹嘛去？別再跟著我了。」
韓雪杏道：「我還不知道崆峒弟子為什麼要拿你。」
「萬一她正色道：「我只是說萬一。萬一你也是個該死的人呢？」
范難倒吸一口涼氣，伸手在自己腦門上砸了兩下，二話不說，轉身就走進已然大亮的天光中。
「你去哪裡？」韓雪杏問。
范難道：「鬧了一個晚上，我是既中毒又流血...該吃飯了！」
一刻鐘後，許州州學府門前街外，早攤已經起煙，三三兩兩早起的學子在攤子上用早食。
范難挑了張空桌，一屁股墩在了條凳上，已經帶上垂紗帷帽的韓雪杏便在他對面落座。
似她這般身段兒的女子出現在此，還是頗有些引人注目。
不過，當瞧見其腰間那柄長劍後，便沒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視線敢來相擾。
「河南的羊湯做早飯吃是真不錯，我在洞庭湖畔便沒這個口福。」
范難傾情推薦了起來，可惜對面的女俠不大領情。
人家回道：「峨眉山上飲食清淡，不大習慣這等葷腥。」
范難便連連搖頭：「人活於世，何必錯過許多精彩？」
於是他扯著嗓子吆喝：「店家，兩碗羊雜湯，撒蔥韭，下胡椒！」
店家一聽，喜笑顏開：「小哥兒，下胡椒可是另外的價錢。」
范難道：「只管下來，短不了你的！」
蓋因胡椒這等香料，時下委實不算廉價，也就是這等開在一州府學門前的攤子有備。
韓雪杏道：「我不要。」
范難看了看她：「我吃兩碗，沒給你點。」
帷紗晃了晃，范難瞧不清女俠的臉色，也沒聽見回話，只是覺得這早晨的風兒還是有些涼。
他站起身來敲了敲桌面兒：「幫我占著座兒哦，在下去去就回。」
韓雪杏仍沒出聲應答，只是偏了偏頭，視線追隨著他的背影。
只見小范走到州學門口，從懷中掏出一封信箋，點頭哈腰地給門子賠笑說了幾句話，似乎還又掏了幾個銅板。
韓雪杏看得興致盎然，等小范回來坐下，主動相問：「堂堂六袋舵主，竟能甘心在個門房老漢面前伏地作小？」
「那倒不算什麼。」小范應了一句。
恰好此時，攤主端上兩碗熱氣騰騰的羊湯。
乳白濃湯里沉浮著羊雜碎，翠綠的香韭碎往熱湯里一潑，香味兒便直往人鼻孔里竄。
小范手裡攪拌著，口中續道：「辦事就要有辦事兒的模樣。」
「要殺一個人，最麻煩的不是動手，而是怎麼找到人驗明正身。」
「不怕女俠笑話，洞庭邊兒上，每年都有新入行的刀客殺錯了人鬧出事情。」
「這怎麼能錯？」韓雪杏奇道。
「那可太容易錯了！」
小范一副感慨萬分的模樣。
他反問道：「韓女俠，那位都知的話，咱們可是一塊兒聽的。
勞駕您，現在給我從這些來來往往的學子裡，挑出那個男人唄？」
韓雪杏立即就明白過來了。
小范唉聲嘆氣道：「刀客結了梁子，除非帶人指認，否則只憑描述、畫像，認錯了人
是常有的事。」
「我最怕出這種事鬧到我們丐幫來斷官司，可叫人犯難得很。」
「這種官司該怎麼斷？」韓雪杏上身前傾，兩條胳膊壓在了桌上。
小范分出一隻眼睛來看了看她：「女俠怎麼對這些感興趣？」
韓雪杏道：「我從前的確不知，原來山下的江湖是這些模樣。」
小范長嘆一口氣：「這話真是讓人羨慕萬分吶。」
「你這樣的女俠，想必是自己本就出身武林世家，幼時辨出不錯的根骨悟性，家裡就有門路送上峨眉派這等高門....
韓雪杏語中含笑：「小范舵主，你這總想套人話的做派，委實不像個好人。」
小范口中一「嘖」，抱起粗瓷碗大口喝湯，放下來才道：「韓姑娘莫怪，你這麼一把峨眉派的劍盯在我左右，不摸清楚些，委實坐立難安。」
韓雪杏便道：「好吧，我不曾出身什麼武林世家。」
「嗯......」她邊想邊說道，「往上數，家父才算是第一代習武的江湖人。」
小范點著頭盤算著：「也是，江湖上如今也沒什麼韓姓的世家。
除了滄州有一家拳館之外，好像也就峨眉掌門恰好姓韓。」
韓雪杏點頭道：「嗯，敝派掌門正是恰巧姓韓。」
小范劃拉來第二隻碗：「那咱們是...天賦異稟？
那種直錄親傳，預備傳承陰陽神劍的劍仙苗子？」
韓雪杏連連搖頭：「絕稱不上，我師父常嫌我有所不足。」
「噢..
」
范難心裡頓時踏實了不少。
他聽得出來，這位女俠絕沒有謊言誑他。
要是這麼一算，那昨夜所見過的劍法武藝，應當也就是她的全部水平了。
如此，必要之時，自己脫身不難。
第二碗羊湯用了一半，韓雪杏忽然叩了叩桌面，朝學府大門揚了揚下巴。
「人來了。」
小范抬頭一看，原來是門子正攔下了一位面如冠玉的瀟灑男子，正將封信箋呈上。
韓雪杏贊道：「你這法子真聰明，樸實管用。」
小范推辭道：「一點辦事的經驗罷了，算不得什麼。」
他二人目力精湛，看得分明。
那男子見信，只掃了一眼封面便喉頭滾動，隨後拆開來閱，更加面容僵硬。
他問了門子幾句什麼，陰晴不定之下，竟將書籠擱在門房，徑出學府離去。
韓雪杏問道：「你在信里寫了什麼？我記得你在那都知那裡借了筆墨，好似眨眼便書就了哩。」
小范「咕嘟咕嘟」抓緊一口喝完了湯，口中嚼著雜碎冷笑一聲：「我只寫了信封，信紙上一片空白！」
韓雪杏在帷紗下只欲翻白眼，起身沒好氣道：「快走，快走，跟上去！」
小范墩下碗拍了錢，手背在嘴上一抹，腳下帶風就跟了上去。
那男子表現還算鎮定，沿路遇上同窗，還能笑著招呼一聲。
只說是什麼書本落在了家裡，快步去取一遭。
他先向城南走出兩條街，不經意間拐進巷陌，便折而向西。
一路雖盡取小道，卻頗見熟稔。
韓雪杏沉聲道：「此人去向，似乎是...」
「呵~」范難哂道，「他當然該知道去哪才最有可能找到江淺淺。」
「行了，這兒就合適，不必再跟了。」
說罷便自檐上按下身形，「欻」地落在那男人面前，將人嚇得連連後退。
「什...什麼人！」
范難露出個笑臉拱了拱手：「可是秀才姥爺梁擎宇當面？」
「正是！」
那男子一臉正氣，叱道：「光天化日，許州城中，難道汝竟敢行剪徑劫道惡行嗎？」
驀地一聲清喝冷冷刺進耳中，只見一襲紫衫飄然落地。
「梁擎宇，你看著也是一表人才，皮囊下卻怎是一副...
」
「滄一！」
刀鋒截斷了女俠沒說完的話頭，也順便切開了一個男人的咽喉。
韓雪杏頓時怔在原地，看那秀才捂著喉嚨跌在牆邊，「嗬嗬」發出將死的聲音。
「就這麼...不讓他認罪嗎？」女俠發出疑問。
范難在秀才白淨的袖子上擦著刀，頭也不回道：「他要是真跪下來悔過，祈求你的寬恕，你會想放過他嗎？」
韓雪杏沉默了。
小范聳了聳肩：「你看，還是會動搖一下的吧。」
「沒關係，范某不會。」
他摘下腰牌，沾了秀才的血，在其身旁的牆壁上落下一個印記。
口中碎碎念道：「這算什麼？他再把八十老母、新婚妻子、尚在襁褓中的孩子都搬出來，你豈不是更下不了手。」
韓雪杏道：「你怎麼知道他有妻子、孩子？」
范難拿刀向秀才腰間指了指：「此人的年紀、功名、衣飾......十有八九是有家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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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雪杏問：「那...若他果真有家室，他的媳婦和孩子以後怎麼辦？」
「不知道，我也管不了。」小范說得輕描淡寫。
韓雪杏沉默一會兒，才又續道：「小范舵主，我去州學打聽打聽，找到這人的家室是否不難？」
小范拍了拍手起身：「女俠意欲何為？」
韓雪杏道：「看看是不是真有孤寡，留些錢財。」
范難忽然笑了。
「沒這個道理。」他指著地上的屍體說道。
「梁子是我架的，買命錢是我收的，人也是我親手殺的，輪不著女俠你在其中插手。」
他見韓雪杏不語，想了想又問道：「該不是...親眼見著這一路，你便覺得自己也有干係？」
帽檐兒垂紗無風自動，范難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甚為懇切地抱了抱拳：「峨眉名門正道，名不虛傳，門下高足果真是道德之士。」
說罷轉身就走，落下一句：「像姑娘這般人物，這江湖底下的爛糊樣子，倒也不是非得瞧瞧不可。」
他不緊不慢地邁到了巷尾，正要轉走，身後忽而傳來一聲「等等！」
范難停步轉身，苦張臉道：「姑奶奶，您還要怎麼地？」
韓雪杏一手握在劍上：「差點讓你晃過去了。」
「崆峒派弟子為什麼要圍捕丐幫舵主，你可還沒交代呢？」
小范扯了扯嘴角：「誰知道呢，崆峒高足起了興致想打丐幫，還不是跟玩一樣..
」
「少在這兒胡攪蠻纏！」
韓雪杏清喝道：「前事算你證實了。
但這樁起因若不能說清楚，我不會放你離開。」
「理解。」小范輕嘆口氣。
「峨眉的高足嘛，以你們兩家的關係情分，心底肯定還是站崆峒派多些...
」
「好吧，請出手！」
一語落定，擲地有聲。
韓雪杏握在劍柄上的手忽然一顫。
只見那男人支起扛著的肩背，流里流氣的散漫在剎那間消散一空！
鋒銳的氣勢沿著視線切割而來，一眨眼便迫在眉睫。
但就在韓雪杏幾乎抑制不住自己拔劍的衝動時，那身影卻一晃轉過巷尾，瞬間消失不見。
峨眉高足在原地愣了足足兩息，才終於確認此人...逃了？
「哪裡走！！！」
她嬌咤一聲，一躍便要飛身上牆。
誰知才在牆頭踩穩了一隻腳，整面牆忽被一股大力擊中，「轟隆隆」垮塌了下來。
韓雪杏反應不慢，輕功更是顯見的出身名家，只足尖輕輕一點，便如花蝶舞空，飄身而退。
她本以為這是范難的回馬槍，結果低頭一看。
那正從一片磚石廢墟中翻滾脫出的身影，不是雪花刀小范又是何人？
范難搖頭晃腦地打掉滿身灰塵土渣，口中喊道：「孟伯父，您老當益壯，功力又大有精進啊！」
韓雪杏放眼望去，果見煙塵外踏來一位老者。
此人面相看著四十來歲，正值壯年。但頭髮花白，實際歲數想必要再高出一些。
其身材健壯有力，一身筋肉將衣衫撐得鼓鼓囊囊，脊背上交叉背負有一對鐵鐧。
老者目光如電，沉聲喝道：「小范舵主認得老朽？」
小范笑道：「當年在黃河裡挖沙，您來看望榮哥，我在一邊兒跟您打過招呼。」
老者頷首道：「既然是一道在大河裡挖過沙子的同年，為何下手如此狠毒？」
「狠毒嗎？」
范難道：「聽起來伯父已經見過榮哥兒了，該知道我沒有讓他經受太多痛苦。」
老者面如平湖，眼中卻已暗得嚇人：「既然如此...出手吧。老朽以大欺小，當讓你三招。」
范難笑了笑：「真的嗎？那小侄可不客氣了！」
「且慢！」
韓雪杏清喝一聲，抱劍出首道：「敢問可是英雄榜上第七十八位的「奔雷鐧」孟准老前輩當面？」
「此中紛亂另有情由，恐怕孟老前輩還未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