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柳絮飛雪
第218章 柳絮飛雪
老者斜了少女一眼，便毫不在意地只望向范難。
「就三招，打也行，逃也罷，你可抓緊這機會。」
小范「嘿嘿」一笑，指著老者對韓雪杏道：「女俠，這位孟伯父可是正經的崆峒嫡傳出身，如今又榜上有名的人物。」
「你字號都不亮一個，還想跟人家搭話兒？」
這所謂「英雄榜」嘛，本頗有一番來歷。
據說是前朝腐朽敗壞之時，對天下有志之英才發布海捕文書，緝拿懸賞，列名成榜。
而彼之仇寇，我之英雄，這些英才自然便個個成了江湖中人交口相贊的英雄人物，遂而名之「英雄榜。」
據說混天大聖弱冠之時，便已是英雄榜榜首。
及至本朝，這懸賞名錄自然無從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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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既然有了前例，最好關公戰秦瓊的江湖人又怎麼肯棄了這麼一個評品天下豪傑的玩意兒？
更兼大夏立國之後，俗稱六扇門的衙門發布了兩道名錄，並定期行文各省更新。
其中一道黑底紅字兒，乃是倚仗武功在身，作奸犯科的江洋大盜，窮凶極惡之徒，江湖上稱之「凶榜」。
另外一道，則是武功、品德、出身皆在上上之選的一百個高手豪傑。
朝廷已於其門派、個人有所約定，各省按察使司確有需求時，即可聯絡相請，緝盜捕賊。
這一張單子，江湖上便稱之為「英雄榜」。
這英雄榜自六扇門行文出來時，原本不曾從一到一百，給人人排個座次。
但是，衙門卻給每個人都標有品級，各省官府如若請人辦事，則須自行按品秩擔負報酬。
於是這名錄流傳出去，，茶樓酒館可就有說頭了。
誰排前一位，誰排後一位，這可都是能吵翻天的嚼頭。
譬如，倘若六扇門的劄子上，最後二十人同是一個品秩，那憑什麼這位排八十一，哪位只能排九十九呢？
吵來吵去，還真有正主兒因此不顧天南海北約見一面。
兩個素昧平生的正道高手大打出手，為這一份名頭決了生死。
這豈不是亂了套嗎？
當此之時，江湖中出了位奇人怪才，叫作司徒千鍾。
據說他本人雖然武藝平平，但當年混天大聖召開英雄會，壓服天下群雄之時，正是延請此人在場做的見證。
是以江湖武林，無人敢稍加怠慢。
不過，也確實是盛名之下無虛士。
此人有感英雄榜亂象，遂上汝州崆峒山請了混天大聖鈞命。
下來後得崆峒、武當、峨眉三派背書，立了一座「觀瀾樓」，號稱「江湖縱遠，觀瀾若微」。
此樓不同於尋常江湖勢力，不開館、不授徒，反而大量招收信使。
平素也從不爭地盤，架梁子，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排名譜。
它先將英雄榜從十一名到一百名排了個清清楚楚，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見反響不差，遂又推出名劍譜、名刀譜、暗器譜等諸多兵器門類的排名。
至今十多年過去，江湖上已成風氣，唯獨榜上有名，才算是出人頭地，真正闖出了名
堂！
眼前這位「奔雷鐧」孟准，便是英雄榜上排在七十八位的高手，放眼整個江湖，亦是第一流的人物。
更有甚者，此人出身崆峒南宗，曾與混天大聖一同在崆峒老祖座下學藝，以師兄弟相稱。
這等根腳，在當今武林中，實在是一等一的硬扎！
他聽小范說了句這話，才又看向其身旁不遠的少女：「未知姑娘是哪一派門下？」
韓雪杏的回應卻清清冷冷：「難道報不出個蔓兒來，便不配在奔雷鐧面前出聲說話？」
小范呵呵笑道：「嘴自是長在咱們自己臉上，但說出話來崆峒的高人聽不聽，那便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孟准瞪了小范一眼，沖少女抱了抱拳：「這位女俠，小兒屍骨未寒，孟某今日委實拿不出什麼好脾氣。得罪之處，還望海涵。」
少女抱劍還禮：「晚輩峨眉派，韓雪杏。」
「哦...未知尊師是「靜」字輩哪位師太，或是俗家哪位仙子、兄台？」
奔雷鐧的語氣大有緩和，令小范不自禁又笑了出聲。
韓雪杏卻不答了，只將昨夜中孟榮等人先殃及無辜，再欲滅口之事，明明白白地講了出來。
末了說道：「孟前輩，此事晚輩已花了一夜功夫梳理證實，絕無虛假。」
奔雷鐧聽罷，面沉如水，沉吟片刻方一點頭，瓮聲道：「好，是小兒犯錯在先！此事之後，自有老朽替他請罪，該除名除名，該賠償賠償！」
他話說得痛快，可帷紗之下，韓雪杏卻皺起了眉頭：「前輩言下之意..
」
小范一根指頭指著自己，笑道：「言下之意，自然是該償命的，還得償命啦！」
他沖少女擺了擺手：「這位孟老伯經歷複雜，入贅出身，好不容易有個跟自己姓的兒子.
如今既叫我殺了，自然便沒什麼道理可講。女俠不必多言。」
說話間小范已擎了雙刀在手：「孟伯父，說好了三招，您可別食言！」
話音落下，一對鏈子刀已嘩啦啦盤旋破空，向老者脖頸要害絞殺而去。
「追魂刀，摧心鎖？」
孟准自鼻頭裡冷哼一聲，抬手在肩頭握住一隻鐵鐧。
「老夫沒日沒夜地練這些時，你還是個穿開襠褲的娃娃呢！」
喝罷，一鐧順勢砸出，立時攪得空中呼呼生響，恍如風雷大作。
他一經出手便叫人知，其「奔雷鐧」的名號究竟是從何而來。
鐧對上刀，雖同在「九短」之列，但其端頭無尖，斷面有方，突出一個勢大力沉。
一旦由功力深厚之人揮舞起來，便是副「任爾千招抵，我自一式回」的豪邁架勢。
便如此刻，小范一對鏈子刀虎虎生風，孟准卻只是不管不顧地生掄硬砸，直奔碎人腦顱而去。
小范身形旋近鐧頭三尺，驀地放手一松。
他右手短刀竟帶著鎖鏈破空飛出，在二人之間划過一道圓弧，朝敵人左肩刺去。
孟准手腕一撇，鐵鐧頓時回彈，直將空中的鎖鏈撥開。
他這一鐧出手時風雷赫赫，待要變招時，卻仍可隨心所欲，念動力至，委實不愧為榜上有名的高手。
便在此時，小范卻貼著鐵鐧一步疾進，「啪」地探手，捉住了空中即將被帶飛的刀柄
o
只見他腳底一踏，力從地起，擰腰旋身，雙臂扯著鎖鏈連翻三圈，便將一隻鐵鐧牢牢套住。
孟准怒眉一挑，沉腰坐馬，持鐧右臂猛然膨起一圈，直欲裂衣，同時另一手已握向身後。
范難一見，反應飛快地撤出半步，鼻尖前毫釐之差讓過出鞘的第二鐧。
不是他不想多退半步，而是手中的鎖鏈亦反過來為對手死死拽住。
奔雷鐧大喝道：「小兒敢與老夫角力？！」
眼見他顯欲運炁發力，小范持刀一劈，卻沒衝著人，反而一把將刀子攘進了地里。
他腳下躍起，一彈腿狠狠踏在刀柄上，自己藉此力道翻去側旁。
那刀柄連著鎖鏈，深深釘進了地里，孟准單手發力拽動，竟沒能一下拔出。
他若有暇再使兩下勁，或是換了雙手來拔，想必也不是難事。
只是身側風聲凜凜，顯然是范難的第二招已毫不停歇地攻來。
小范甫一落地便趴伏下來，貼著地面欺近孟准身後。
反手自靴中抽出把匕首，乾脆利落地朝膝窩裡捅去。
孟准抬腳後踹，踢飛匕首，隨之棄了右鐧，旋身反手一掌摁下。
小范蹬地躍起，單臂探出「嘭！」
雙掌一碰，空氣炸出沉悶響動。
范難渾身一震倒飛出去，重重砸在一面牆上，口角已掛了鮮血。
孟准沒急著追擊，而是先不緊不慢地將鐵鐧自鎖鏈中解出。
「雪花刀小范，號稱是丐幫最年輕的六袋舵主，卻怎麼一身上下唯有我崆峒派的武功能拿出手？」
「只以區區蓮花掌與老夫的奔雷手對撼，可見你在丐幫里真沒學著什麼玩意兒。」
小范擦了擦嘴角：「孟老伯父，說好三招呢，您這就還手了？」
孟准聞言一滯，臉色更沉，小范的嘴卻還叭叭地沒停下。
「別什麼「奔雷手」了老伯父，飛龍摩雲法我又不是沒練過。」
他品味道：「金蟬功的震」字訣再添一些旁的七七八八..
」
「倘若這便算再創了一門功夫，那這諸炁混同修出七傷拳的一路上，該混出多少門武功？」
孟准額上青筋禁不住跳了幾跳，卻又很快平復下來。
他持鐧將范難的鏈子刀遠遠甩開，鎮定道：「不必試圖激將，老夫今日不會給你任何機會。」
「如果你只有眼下這些本事，那快追兩步，說不定還能趕上榮哥兒，黃泉路上再結伴而行。」
小范嘆了口氣，右臂下垂按掌，似運功力。
他小臂上的劍傷已在方才的幾度發力交鋒中崩裂，鮮血順著指尖滴答落下。
「這樣啊......我今日就死，實在是有些英年早逝。」
生死當前，這位主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無甚所謂的模樣，口中爛話絮絮叨叨。
他這副模樣終於激怒了對面的老者。
奔雷鐧怒喝道：「你算英年早逝，那小兒孟榮又何如之！」
粗壯的大腿踏裂磚石，巨力推動雙鐧向前打去，真如錢塘江漲潮時捲動的波濤。
小范正當其面，瞳中的血絲狠命收縮，垂下的五指陡然凝勁。
可他渾身的氣勢將出未出之際，忽然又泄氣一般落了下去。
只因為，一片綿密奇幻的劍光交織成網，竟兜頭將那嘶吼風雷的雙鐧攔在半空。
小范半倚在裂牆之中，滿目驚訝地望著面前的背影。
滔滔不絕的劍光自她手中揮灑而出，繁複靈動，輕盈無比。
那一襲紫衫便在此長江水河般的劍勢中浮沉飄搖，縹緲絕俗。
「柳絮劍法！你是峨眉第五代真傳？」
孟准過了兩招，只覺面前劍法不但招式奇幻，而且毫無破綻，頓時驚呼出聲。
韓雪杏運劍迅急狠辣，並不出言。
少頃一劍使出，神完氣足，意在劍先，其威風赫赫，顯然是峨眉嫡傳劍法中的一招」
柳絮飛雪」無疑。
孟准勉力接過此劍，退了數步，鄭重問道：「敢問女俠，是峨眉哪位高人門下，是否為峨眉掌門親傳？」
少女輕哼一聲，泠泠如風動鈴：「今日不拘是峨眉派的什麼人在此，都是非要攔一攔
孟前輩不可的！」
「晚輩已訴清前情，這位小范舵主不當為令郎孟榮償命！」
孟准眼神黯了黯，卻只道：「那孟某便只能得罪了，此番之後，再向峨眉派賠罪便是。」
說著又奮起雙鐧沖了上去，此番再行出手，便頗見章法，顯然是對峨眉派成名劍法甚為忌憚。
韓雪杏運劍迎上，口中氣道：「前輩如此行事，豈非置一世英名於不顧！」
孟准道：「老夫年近花甲，卻於此世間連個念想都不再有，還要英明作甚！」
森寒的劍氣席捲開來，盪出兩丈之外，少女頭頂帷帽在激烈的交手中飛脫，露出一張清麗白皙的容顏。
孟准打眼瞧了幾番，見委實不曾認得，手底下便更放心地加了幾成力。
拆出十數招，韓雪杏雪膚之下已漲出紅暈。
單劍對雙鐧，對方還是高門出身、英雄榜上有座次的人物。
若不是憑著峨眉劍法招式玄妙，若不是奔雷鐧絕無殺心，以她的年紀、功力，難以支撐才是合情合理之事。
少女感受著劍上愈發沉重的壓力，銀牙暗咬，心中暗道：既然如此，須再隱藏不得，那便...
「唳刺人耳膜的尖嘯驟然劃破長空，相鬥正酣的二人皆不免悚然一驚，各自飛彈而開。
韓雪杏攔劍在側，眼珠四下掃視，只見孟准已垂下左臂，一隻鐵鐧在地上滴溜溜滾動，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左肩之上，正正插著一柄雪亮的飛刀。
二人皆是一臉驚色，望向正甩著手臂連聲咳嗽的年輕人。
這巷道之中，只有三個人在，那這一柄誰也沒看清楚的飛刀，自然也只能來自這第三個人。
韓雪杏昨夜雖已見過小范的飛刀，但也絕沒有方才這一下如此驚艷。
孟准花白的眉毛抽動不已，之下雙目中綻放出無盡的驚疑。
「便是本門親傳之中，也少見都能將斬仙飛刀練至這個地步的人...小子，你委實是入錯門了。」
小范抬頭一笑：「沒關係，反正聖人從不敝帚自珍。」
「也很可惜。」孟准陰沉著臉，一把將手臂上的飛刀拔了下來，頓時血流如注。
「可惜你只射中了一隻手。」
「就算還剩一隻右臂，老夫照樣能取你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