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三招兩式


  第224章 三招兩式

  俗話說在家靠父母,外出靠朋友。

  范難沒有父母家人,自少年時漂泊至今,自然是一路靠著朋友。

  在城中客棧時,四下里沒有一個范難相熟的丐幫弟子,乃是尤長老精心安排的結果。

  他當然不是在替范難著想,生怕他對著熟人不好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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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是為了杜絕人緣很好的小范哥在遭困時,能恰好遇上自己的朋友。

  只不過,丐幫實在是個太大的幫派,小范哥的朋友也實在不少。

  無須事先約定,范難翻出許州不過里許,就發現了好朋友留下的標記。

  他拐入竹林,循跡而行,不多時耳中聽得潺潺水聲,一座簡陋的船埠在前方月下的小河畔靜謐佇立,燈火幽微。

  范難停下了腳步,握著鐵鐧的左手手掌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不對勁。

  他已經靠近那船埠十丈之內。

  如果真是丐幫中的老相識有意相助接應,難道連個望風的小子都沒安排?

  范難自離京以來,每走一步都兇險萬分,警惕已經被逼著刻進了骨子裡。

  他並未著急現身,伏在竹林中繞著船埠仔細觀察情況。

  行至西側,竹林中枝葉搖曳的方向忽而顛倒,范難的眼神亦霎時劇變。

  只因河上的微風,送來了濃郁的血腥氣息!

  他一個健步竄出林中,幾個起落便登上埠頭,四下一顧,竟不禁頭皮發麻,只覺一股涼氣兒自脊背上直衝天靈蓋。

  屍體!

  粼粼的波光漫至埠頭便消失不見,近處水面上漂浮著大團大團暈開的墨色,那是粘稠的人血正向河中流泄。

  范難的目光掃過周遭漁船上四散的屍體,通過這些扭曲的面孔認出了他們的身份。

  是大義分舵的弟兄們。

  的確是他的朋友不錯,可怎麼會...

  是誰下的手,陳舵主又在哪?

  范難一步閃到艘烏篷船上,伸手拉開船艙,一個男人的上半身便倒了出來,撲通一聲落在船板上。

  男人鬍子拉碴的臉上滿是驚愕,直愣愣瞪著天上的月亮,似乎在身死之前看見了什麼恐怖無比的事物。

  「醉八仙劍」陳沖,丐幫河南大義分舵舵主,范難一個多月前還跟這位老哥一起碰碗喝過酒。

  而現在,他仗之成名的醉劍正正插在他自己的心口上。

  范難蹲伏下身,將二指寬的窄劍拔了出來,覆掌為陳沖合上了雙眼。

  隨後重重一拳擂在身側,徑直將船板砸了個對穿。

  他徐徐站起身來,月光正刺進青年眸中,倒映出森冷如刀鋒般的寒光。

  這不對。

  如果所有事情的起因,都是那一封不願意被聖人看到的信。

  那麼便沒人有動機在此時、在這裡,屠殺掉丐幫一整個分舵。

  這麼做目的是什麼呢?難道只是為了.

  范難心頭烏雲密布,他低下頭望著陳沖的面頰,沉聲呢喃道:「陳兄,恐怕是我連累你了,對不住。」

  他嘆了口氣轉身而去,想四下里仔細勘查現場,找一找出手之人有可能留下的蹤跡。

  哪知還不及有所行動,耳中已聽得竹林中一陣翕動聲響,遠遠的有燈火在霧中晃動。

  以范難的耳力,自然不會聽不見竹林中的異動聲響。

  可他不過身形稍頓,竟在原處望水興嘆,毫無動身之意。

  「發什麼愣呢呆子,還不快走!」

  范難驀一抬頭,雙眼不由一亮,只見五六丈寬的小河對岸忽然多了位風姿綽約的麗人。

  她潔白的裙邊兒已在竹林野地中掛了些髒污,正滿眼關切地望將過來。

  「等丐幫長老帶人趕到,你縱然長有十張嘴,又怎麼說得清楚?」

  小梅舉起拳頭抵在唇邊,咳咳兩聲,粗著嗓子說道:「好個范難,不愧是殺害了本幫副幫主的元兇,如今對自家兄弟動起手來果然毫不留情!」

  她動作神態姿態儼然,語氣更是惟妙惟肖,范難忍俊不禁,笑言道:「走不走,留不留,這口鍋已註定要扣在范某人的頭上。」

  小梅急道:「所以你才要先行脫身,待將來真相大白,方洗冤屈。」

  「這一口鍋壓在你脊背上,任你從前人緣再好,丐幫中也不會有人肯幫你了!」

  范難卻苦笑搖頭:「我一走了之,倒是簡單,卻不知還要連累多少朋友。」

  「你!」

  小梅嬌叱一聲,繡鞋只在地上一跺,人已疾掠入空,便如一朵雲彩飄過人間。

  只是這河流雖小,但既能泊船,卻也有個五六丈寬。

  那朵雲彩飄至半途,便不免按落下來。

  范難看在眼中,劍眉挑動,登時三步並兩步上前躍起,恰抬掌在佳人纖韌的腰肢上輕輕撐過。

  風繞襟帶,二人旋身落地。

  范難退後兩步,眼中滿是詢問,可他張了張嘴,並沒問出什麼話來。

  小梅見他如此,偏頭哼道:「天下原沒有不能水落石出之事。大丈夫蒙一時冤屈,又有什麼打緊,難道便值得你自暴自棄,只顧一死嗎?」

  范難道:「小梅姑娘,咱們萍水相逢,相識至今也不過一日,你又何必來管范某的閒事。」

  「呸!」

  少女啐了一口,氣生生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問你,你倒走是不走?!」

  范難未及答話,竹林中便傳來一聲暴喝:「想走?走得脫嗎!」

  四周腳步聲響,人影攢動,孟准與尤長老兩個老傢伙一馬當先,東張西望。

  他們本是在尋韓雪杏的蹤跡,但一到河邊,便聞著了那撲鼻而來的血腥味道。

  再就著火光、月光看清周圍,亦不禁面色大變!

  尤長老心中粗粗一算,恐怕有一整個分舵的人手都橫屍在此,一時三屍神暴跳,額上青筋恨不得突出皮肉來。

  「范難...你...這可是河南一整個大義分舵!」

  尤長老咬牙切齒道:「丐幫已有二十多年不曾遭逢如此重大的損失!」

  「正是這個道理。」

  范難慨然一點頭:「所以我在此相候,正是要跟尤長老問個明白—這也是史幫主的安排嗎?」

  尤長老明顯愣了一愣,才又厲聲喝道:「范難,現如今你事發當場,還妄圖向史幫主身上潑髒水嗎!」

  他「呵」地冷笑一聲:「不愧是殺害了李副幫主的元兇,如今殺起自家兄弟來,居然也這般辣手!」

  此人口口聲聲所言,字句上雖與小梅方才所說有些出入,其意思卻是大差不差的。

  范難聽了,不禁扭頭向小梅望去。

  少女感他望來,雙手環抱住胸前的花苞,仰起雪白的頸子輕輕哼了一聲。

  「尤長老!」范難的聲音低沉了下來。

  「李副幫主雖出身崆峒派,但早也是本幫的兄弟,更是她史紅石的夫婿;

  大義分舵這些年或許確實聽京城的話,比聽洞庭的話多些。

  可它既然設在大河上下,本就與燕京離得更近。

  史紅石如果真的為了剷除異己做到今日這一步..

  」

  「大伙兒,可就要造她的反了!」

  范難說話時運上了內力,聲音傳盪開來,叫周遭的丐幫弟子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此時出得城外,在場的可不止當時客棧中尤長老帶在身邊的親信。

  他感受著周遭各式各樣的視線,耳中也聽見了些竊竊私語,心中不禁咒罵范難,將這些事情拆穿在大庭廣眾下講。

  可他亦清楚,自己絕不能不加回應,否則才真是給一些謠言以滋生的土壤。

  尤長老高聲道:「本座可以拿性命擔保,眼前此事絕非史幫主授意安排!」

  范難凝聚目力望了過去,劍眉星目,銳利如冰,可尤長老竟也毫不相讓地怒目圓睜,回瞪過來。

  「也不是他做的!」

  一隻纖纖玉手猛地拍在范難肩頭,白裙少女迎著數十丐幫弟子的重圍,一步跨到了范難身側。

  「我們一直在一起,到這裡時,這些人已經死了!」

  尤長老與孟准皆沒見過小梅,但也已聽下面的人匯報過范難殺鄔護法的經過,曉得這便是另一位峨眉弟子。

  尤長老道:「峨眉女俠的話,我等自然是信得過的,不過范難身上尚有許多官司,還要回到君山再行分說。」

  「此乃我丐幫的家務事,女俠似乎不便插手。」

  孟准聽了暗暗點頭,手掌已在鐵鐧上不住地摩挲起來。

  只待將峨眉的大佛送走,屆時數十人團團包圍之下,還不是任他們捏扁揉圓?

  小梅面如寒霜:「不便插手?若本姑娘一定要管呢!」

  尤長老道:「聖人在世,縱是峨眉高人,行事亦當講個理字,我等..

  」

  「呵!」小梅直截道:「峨眉正道才跟你們講道理,本姑娘...

  她雙手十指綻開,宛如花開一般聚向胸前,眼瞧便要比劃出一個形狀。

  卻不妨范難忽然上前,寬厚的手掌包覆住少女一隻柔荑。

  小梅愕而抬手,只見男人道:「姑娘,你知道我是誰?又清楚我身上有什麼干係?」

  少女生氣道:「我是在幫你,你識不識得好歹!」

  范難搖頭道:「多謝姑娘,但在下狼心狗肺,識不得好歹,更承不了姑娘的人情。」

  小梅定定望他一眼,如編貝齒輕咬下唇,接著雙眸一黯,竟果真踏著船隻飄身而去,連隻言片語都沒留下。

  那雪白的裙裾消失在對岸林中,孟准不由出言贊道:「雪花刀,好氣概,老夫竟有些佩服你了。」

  「那倒不必了,伯父。」

  穿林而過的月光稍稍傾斜,范難一雙星眸不經意間已藏在了陰影中。

  他隨手挑起一根帶子,將鐵鐧負在了身後,又架起左臂,將故人的長劍在肘彎中橫抹而過。

  重重包圍之中,男人的動作好整以暇,按部就班,如此平常,卻又如此堅定!

  堅定得令所有人心中都明白他的選擇,都清楚他想要做什麼,將要做什麼!

  「有人不希望我逃走,甚至不惜以二十多位好友的人命發出警告。」

  范難微微抬起了頭,露出無比平靜的眼瞳。

  尤長老的視線探進他的眼中,只覺如同望進了一方死寂的水潭,自己心中反而發毛。

  眼前之人,似乎已絕非丐幫中人緣極好的「小范哥兒」了。

  「是史紅石也好,是崆峒派也罷,再或是別的什麼...都隨便。」

  「我只能受此要挾。」

  他說著話時,忽然反手揮劍,斬下衣袍一角前擺。

  「呼~」

  河面上忽然颳起一陣夜風,竹林簌簌而搖,那一角衣擺亦隨風潛入夜中。

  「各位叔伯兄弟、往日舊交,今日既有見疑之意,范某卻非束手就擒之人。

  刀兵相向既不可避,索性我來做個惡人,與眾位割袍斷義,將往日同列之情一筆勾銷。」

  「待會動起手來,我殺爾等不是忘恩,爾等殺我自也不算負義。」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萬莫留手!」

  群丐聽在耳中,胸中都是一凜,周遭竟一時鴉雀無聲。

  范難開口抑揚頓挫,每說一句便向前踏出兩步,待話說盡,已走在尤長老七步之內。

  他目視前方,又輕聲道:「在下自不量力,以一己之力向眾位挑戰,便請讓我一先..

  .吧!」

  最後一個字落在尤長老耳中,他面前便陡然升起一道寒光。

  那是一道劍尖的光芒!

  寒光顫動如靈蛇,在細碎的晚風中一直不停地顫動。

  讓人永遠看不出他的劍尖指向何方,更無從判斷他出手要刺向哪裡。

  尤長老老於江湖,其實早在戒備。

  他雙掌提起,一式降龍掌中的「羝羊觸藩」早已蓄勢待發。

  可此時此刻,竟然生生不知這一掌該向何處發去!

  此子竟藏有一手如此驚艷的劍法?!

  劍氣與殺氣宛如滿天烏雲密布,蓋壓而下,快得讓人反應不及。

  而那一抹雀躍的劍光,便好似層層鉛雲中風馳電掣翱翔的雄鷹!

  「喝啊尤長老再也不能等待,大喝出口,掌勢傾力拍出。

  他知道,再不出掌,恐怕一眨眼後,真的會連出手一次的機會都不再有!

  「噗嗤~」

  金鐵刺入血肉的聲音順滑而清脆,眾人只聞其聲,未見其詳。

  再定睛時,只見尤長老一雙肉掌已盡將掌心穿在了一柄窄薄的劍身之上。

  「啊~」

  尤長老痛呼而退,范難卻沒有追擊的機會,甚至沒有功夫拔回長劍。

  只因,濃重爆裂的風聲已經轟來顱側,那是一隻勢若奔雷的鐵鐧。

  他腳腕一扭,身體飛旋而退,人在半空已信手自背後摘下鐵鐧。

  「鐺~」

  雙鐧交擊,其聲悶若洪鐘,本待圍上來的丐幫弟子又都如潮水般退去。

  一鐧擂過,范難身卻不停,再度借著力道當空一旋,反手一掌轉而轟出。

  「吼!」狂暴的氣流令袖袍緊緊貼在他的手臂上。

  孟准見此架勢,立知定是丐幫降龍掌無疑。

  這一招神龍擺尾的威力,絕不是一早過手時的蓮花掌可相提並論。

  他當下不敢怠慢,亦以自己性命交修數十年的奔雷手應了過去。

  即將接掌之際,孟准耳中一動,似乎隱約聽見呼嘯的掌風中,有「咯」的一道怪聲輕微響起。

  只是眼前情勢緊急,委實顧不得其它。

  「砰—!」

  雙掌相撞,當空炸響一聲悶雷,低沉的聲浪席捲開來,威勢還要勝過先前的雙鐧相交。

  在眾人難以置信的驚異目光中,一道雄壯身影倒退而出,雖未雙腳離地飛起,卻也「噼啦啪啦」連著撞斷了一連串修竹。

  精神矍鑠的老者好不容易靠著竹杆停下身形,雙眼瞪圓幾如銅鈴,定定望著前方。

  他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憋了數息,終於一口老血「噗嗤」噴了出來,霎時間染紅了胸襟。

  竹林河畔,頓時鴉雀無聲,好半晌才有人啞著嗓子驚呼起來。

  「這...!」

  「幾招?自動手起,他才出了幾招?!」

  「三招,就三招!」

  一個丐幫八袋長老,一個英雄榜七十八位的崆峒派真傳,二人可俱是江湖上廝混二三十年的老牌高人。

  居然真在三招兩式之間,盡敗於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手中!

  如此年紀,如此能為,實在是不能不讓人展開聯想。

  聯想到如今高踞天上雲端的那位..

  不,還是差得遠,那位二十多歲時,便已經打遍天下無敵手了。

  照現在的說法,便是二十餘歲即入天象境界。

  小范的能為已足夠令人驚艷,但若真要攀扯那位聖人,也的確還差了十萬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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