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星星之火


  退還是不退?

  這對於其他人來說或許是個問題,但對於陸齊民來說從來都不是一個問句。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

  他只是一個哲學系的文科生,是拿著嘲諷委員長的《破陣子》要與人辯論的辯手,是覺得不該在淞滬堅守的網絡鍵盤手,是一個擔心畢業之後找不到工作的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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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國興亡這個重擔,陸齊民自知還擔不起。

  他的肩膀很瘦弱,弱到扛不住那遠處一個個小小的墳包。

  他的能力也不足,一個日寇的小隊就差點讓他重新投胎。

  從理性的角度分析,從戰爭理論上來說,淞滬不該打。

  但...保家衛國,靠的不是理性。

  靠的也不是冷靜的分析利弊,那只是精緻利己主義者的偽裝罷了。

  人的自利偏差,會導致標準的滑坡。

  愛國亦是如此。

  東北這一退,退出一個遠東第一工業基地,世界第三大工業區,日寇的。

  華北這一退,神器險些易主,泱泱華夏幾復南明舊事。

  陸齊民回眸望天,他知道,很快就會有來自全國各地的70萬健兒匯聚此地。

  不計得失,不計生死。

  他們死在了「不理性」,死在了「笨」上。

  但陸齊民更知道,在這70萬健兒壯烈的身後是什麼!

  是國民政府的「工廠遷移監督委員會」下,146家工廠的搬遷!

  是1.46萬噸的機械與10000餘工人!

  是未來重慶的兵工廠、彈藥廠、鋼鐵廠、電化廠、電器廠、紡織廠、麵粉廠!

  是14000餘學生與60萬冊圖書的內遷!

  是國立中Y大學、金陵大學、復旦大學、同濟大學、交通大學、暨南大學、國立醫藥學院等國家高等學府,是這個國家的未來!

  他們裡面有40餘人未來成為了國家兩院院士!

  是工程師,是醫生,是教授,是科學家!

  他們要把知識與希望搬過千山萬水,保留這個民族的希望。

  雨停了

  陸齊民走出木板搭建的簡易觀察哨,他站在戰壕上,四周一片漆黑。

  借著淡淡的月色,聽著遠處小溪潺潺的流水,望向遠處推著板車在雨後泥濘道路上艱難行進的百姓。

  晚飯還是餅子,老余拿了鐵盒燉了2個牛肉罐頭,還有河鯽魚野菜湯,算是戰場加餐了。

  他給陸齊民送牛肉罐頭的時候被拒絕了:「優先給重傷員吃。」

  蔣去看陸齊民拒絕,也沒好意思吃。

  老丁幾個重傷員本也是第一次吃牛肉罐頭,他咧著嘴說:「守義啊,咱這也是吃上牛肉了,不虧哦。」

  除了腹部有貫穿傷的劉福寶不能進食,全連好歹是都吃上了些葷腥。

  陸齊民自顧自啃著餅子,餅子沒味兒,很乾,那是用一點點菜籽油,將野菜與麵粉混在一起,再撒上一點點鹽做出來的。

  但吃著吃著就有味了。

  輕輕的嗚咽聲逐漸傳來,經歷過兩場戰鬥,這些離鄉的人啊...想家了。

  季安說是什麼都吃不下,他在陣地後面尋了一塊地,安排人壘起了48處墳包,有兩名重傷員沒扛過去,連最後一碗湯都沒喝上。

  沒有棺材,沒有石碑。

  大家按照老家的習慣,填土、覆上一些碎石,做成一個個小墳包。

  等太陽一曬,勉強算是一個安寢之地。

  季安在村里沒找到筆墨,只能讓人找來一些還沒劈好的大塊木柴。

  從中間劈開,隨後他便按照花名冊,勾掉一個便刻上一個。

  沒有籍貫,就只有名字。

  「誰要是活著,勝利之後的清明莫要忘了來此上香,記得多帶些紙錢。」

  季安一邊刻,一邊念道:

  「惟爾將士,奮其忠義,以御強敵。

  矢盡援絕,力戰而死。忠魂毅魄,凜凜如在。

  某叨居帥守,不能保全,中心慘怛,涕淚交頤。

  謹具薄奠,以慰爾靈。嗚呼哀哉,尚饗!」

  這是南宋張浚的《祭陣亡將士文》,季安只是不斷重複,不斷重複。

  刻下最後一塊木碑,季安站起身,怔在那裡好久:

  「老蔣,讓連長來吧,該送大家入土為安了。」

  蔣去點了點頭,緩緩來到陸齊民身後:「連長,雨停了,要麼...送大夥一程?」

  「嗯,是該送大夥一程。」

  陸齊民跟著蔣去來到墓群前,所有人也跟著站在陸齊民的身後。

  氣氛有些壓抑,他想說些什麼,可話到了嘴邊總是覺得太輕。

  陸齊民有一種錯覺,這些人是因為他而死。

  這種道德感讓他有些眼眶泛紅,說不出話來。

  季安沒說什麼,只是遞來三支香。

  陸齊民默默鞠躬,上香。

  蔣去蹲下身,準備燒些紙錢。

  紙錢被雨淋濕過,不易點燃,蔣去一連劃了好幾根火柴都不行。

  季安嘆了口氣,蹲下身,一連試了幾次也沒成功。

  「這...」

  眾人臉色開始變得難看起來。

  誰也不想自己下去之後,不說四時香火,若是連紙錢都沒有...

  陸齊民也察覺到了眾人的異樣。

  「以後...家裡來人能不能找到這裡?」

  「也不知道能不能打贏,這要是以後沒人遷墳,可不就成了孤墳野鬼?」

  「噓!大傢伙不都埋在這麼?」

  「家裡老人說了,下去不給鬼差紙錢元寶,這黃泉路就不好走,過金雞山的時候...」

  「是啊,還有惡狗嶺呢,我聽說...」

  人群開始逐漸騷動起來,下午剛凝聚起來的士氣,眼看就要散了。

  或許下午的時候,陸齊民指著那群孩子,在一時間綁住了這群士兵,但現在...

  這道枷鎖要鬆了。

  正規軍都沒來,憑什麼要他們這群補充兵死戰不退?

  「給我!」

  陸齊民向著季安伸手。

  後者看著不安的人群,欲言又止...可在陸齊民的眼神下,還是將火柴盒遞了過去。

  陸齊民輕推火柴盒,心中一涼。

  只剩下了最後一根。

  呼!

  見到陸齊民準備燒紙錢,所有人的目光齊齊向他看來。

  若是這次還點不著,那就是天意。

  什麼天意?

  華夏要亡的天意!

  死後都無法享受香火與紙錢,這不就是...

  迷信?

  他們連什麼是科學都不知道,又談什麼迷信?

  嗤~

  季安和蔣去心中一沉。

  沒看到火苗。

  人群已經開始變得不安,不少人甚至打算連夜就跑。

  月黑風高,偷偷跑回老家,進山躲起來。

  這天下又不會一直打仗!

  多少年了,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

  陸齊民喉間滾動,他也開始變得緊張起來。

  本就是靠著一口氣吊著,這下怕是...

  一咬牙,他轉動火柴,用另外一面試試。

  嗤,嗤——!

  微弱的火光在風中搖曳,火苗忽閃忽閃,似乎隨時就要熄滅一般。

  頓時,眾人伸長了脖子,腳步不自覺向前移動,將陸齊民等人圍起來,想要看看那團...

  在黑夜中的希望之火!

  陸齊民緩緩蹲下身,雙腳踩下還能帶起水聲。

  紙錢被放在一塊木桌板上,也不知道他們是在村里哪家搜羅出來的。

  火焰燒得很快,陸齊民的手指已經感受到了那股灼燒...

  很疼,但他不能鬆手。

  他將火柴湊近紙錢,泛黃的紙錢上有著明顯的深色痕跡。

  那是浸水後未乾的樣子。

  此時的火焰幾乎燒到了陸齊民的手指,可他依舊咬著牙,等待著奇蹟。

  呼!

  一陣夜風吹來,正在「煅燒」紙錢的火苗瞬間熄滅。

  陸齊民能聽到身後一陣悠悠的嘆息聲。

  「哎~~~」

  糟了!

  季安更是一屁股坐倒在地:「悠悠蒼天,何薄於我。」

  偏在此時

  唿喇——!

  只見無數火星在紙錢上跳躍,奔跑。

  仿佛星星之火般,誓要衝破這千年的囚籠!

  「喔~~~」

  眾人一陣驚嘆。

  這些火星仿佛有著無窮的生命力,微弱而又頑強。

  它們一點一點啃食著濕透的紙錢,似乎要將這世間的一切不公焚盡。

  所有人都盯著那星星之火,漸成燎原之勢。

  呼呼!

  火焰猛地從紙錢上躍起,掙脫了枷鎖。

  在眾人的眼中,那團火焰越燒越猛,似乎要將黑暗與將眾人心中的恐懼一併吞噬。

  這一刻,仿佛那些已經犧牲的戰士,回來了。

  然後告別,離開。

  眾人心中似乎被一股溫暖輕撫,一種莫名的情緒開始蔓延。

  遺憾?

  悲傷?

  陸齊民自己也說不上來,但總感覺,有什麼不一樣了。

  他扭過頭,赫然發現,眾人看向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自己用石塊砸小鬼子腦袋時的恐懼與敬佩,也不是下午自己綁著所有人留下殺敵時的羞愧。

  而是...

  一種追隨?

  他不知道。

  「都早點休息,明天...」陸齊民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看向蔣去:「警戒哨都安排好了嗎?」

  後者剛點頭,遠處突然傳來了三狗的聲音:「老吳叔!」

  三排長老吳看著孤身一人奮力回返的孩子:「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讓你回去麼?」

  「我在西面遇到了大部隊,後勤官剛好要運一批傷員回去,我就讓他們幫忙,把東西送回去,自己回來了。」三狗笑得很開心,還悄悄遞給老吳半個雞蛋。

  他沒吃。

  可不等兩人敘舊,南面遠處就響起了槍聲。

  陸齊民與蔣去對視一眼,立馬喊道:「敵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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