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祖國母親在召喚


  張治中最終也沒跨上那輛自行車。

  彭善指揮部的電話鈴聲先一步響起,旋即彭善整個人如遭雷擊,竟然開始向羅卓英求救。

  「喂,我是侍從室邵存誠。」

  侍從室!

  侍從室秘書!

  彭善嘴角一抽,他擅長與軍人打交道,但不善與這種人打交道:「我是11師彭善。」

  「行,我長話短說,浙江保安團三連連長陸齊民,他現在應該在羅店戰場。」

  聽著話筒里傳來的聲音,彭善整個人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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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前線血戰呢,您這是要做什麼?

  動不動搖軍心且另說,這陸齊民是什麼鬼?

  浙江保安團又是什麼鬼?

  見到下屬犯難,羅卓英上前接過電話:「我是羅卓英。」

  「噢?羅軍長,那正好,這事兒估計彭師長也不方便...」

  電話那頭又把事情講了一遍,羅卓英眼角抽搐,他有些後悔接過電話,看向彭善的眼神...極為不善。

  彭善立馬低頭,眼觀鼻鼻觀心。

  當著電話這頭的面他不好罵人,可看見正準備上馬的張治中,他突然有了想法。

  「邵秘書,您這邊稍等,正好張司令在這,之前的部隊調度,都是張司令一手操辦的。」

  說完,羅卓英根本不等對面說話,將話筒往彭善手裡一塞,立馬換上一副笑臉:「張司令且慢,卑職有一事不明,還望張司令賜教。」

  嗯?!

  眾師長紛紛扭頭扶額,怪不得人家能當軍長,自己只能當師長呢。

  心灰意冷的張治中看到著急忙慌衝出來的羅卓英,停下上馬的動作,他嘆了口氣:「何事?」

  羅卓英見有戲,立馬出門,親切地拽住張治中的胳膊向里走。

  「張司令,您對越級指揮這個事情怎麼看?」

  張治中本來就很不爽委員長微操,聽到這話便開始教育起來:「軍國大事,自有章法,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擔三軍之責,而不諳前線之事...」

  彭善拿著電話筒,他好歹經過了黃埔的專業培訓,硬是沒笑出來。

  羅卓英一邊聽著張治中的話一邊點頭,領著他來到電話旁:「您看,又來電話,這次要調一個連的連長...」

  噗~

  也不知道是誰,一個沒忍住差點出聲。

  張治中本來就不爽,接起電話直接回道:「我是張治中,有什麼話跟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張司令,是我,侍從室邵存誠。」

  張治中嘴角一抽,扭頭看向羅卓英,後者當即轉身,上下摸著口袋,一副忙碌的模樣。

  得!

  張治中笑了一聲,乾脆坐下:「說吧,委員長有什麼交代。」

  這下輪到對面愣住,一時間不知道如何開口。

  畢竟對面這混不吝的前天才跟委員長吵過一架...但錢主任的事情又不得不辦。

  好半晌,邵存誠才開口:「那個,張司令,不是委員長有事,就...前線,浙江保安團三連的陸齊民,能不能...」

  前線?

  保安團?

  一個連?

  你他媽的,怎麼不指揮一個士兵呢!

  張治中的火氣瞬間冒出來:「呵呵,好啊,呵呵。」

  說完,他直接把電話掛了。

  全家寂靜。

  張治中語氣中的怒火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看向羅卓英伸手點了點對方,旋即看向彭善:「去,把人找出來,我倒是要看看是何方神聖,竟然驚動了侍從室,把人叫過來,我讓他去虹口的敢死隊!」

  眾人紛紛斂氣凝神,扭頭看向彭善。

  彭善扭頭又看向梅春華,這是他的師部參謀:「我們的防區內,應該沒有吧..」

  後者臉色僵硬,擠不出半點笑容。

  彭善瞳孔巨震:「這不可能!」

  梅春華說道:「開戰前,張司令調了浙江保安團三個團入滬,其中補充團目的地就是羅店北部的瀏河,昨夜62團韓應斌派人來報,說是羅店北部依舊在我軍手中,他親率1營前去增援,後確定為保安團一部,具體是不是那個什麼陸齊民就不清楚了。」

  羅卓英回過神來,他示意梅春華:「馬上給葉高配打電話。」

  不過十分鐘

  葉高配就回電,羅卓英搶在所有人之前接起電話。

  好半晌

  羅卓英面色難看的對張治中道:「人找到了,在66團處。」

  「就是復克羅店的胡璉?」張治中問道。

  羅卓英點頭。

  張治中壓著火氣下令:「傳令胡璉,即刻帶陸齊民前來師部。」

  前線石橋指揮部

  傳令兵拍馬趕到:「命令,胡璉與陸齊民即刻前往師部,不得有誤!」

  陸齊民有些疑惑,對方找自己幹嘛,但胡璉卻瞬間警覺。

  長橋大捷的核心破局之功,全被他寫在自己名下,根本就沒寫陸齊民的名字。

  這時候找自己與陸齊民一起,難道要現場對峙?

  但軍令難為,二人快馬加鞭,火速趕往徐行鎮。

  陸齊民連日帶傷死戰,傷口只做了簡單包紮,馬背一路顛簸,軍裝逐漸被鮮血侵染。

  抵達師部時,陸齊民大跨步走進指揮部。

  一個站定:「職陸齊民,奉命報到!」

  挺拔的身姿,洪亮的聲音,慘白的臉龐,還有身上被鮮血滲透的軍裝。

  指揮部內,一眾高級將官齊齊側目。

  張治中、羅卓英、彭善、霍揆彰、黃維等一眾高級將領原本都等著看一個靠關係避戰的紈絝子弟。

  可看清陸齊民的模樣,眾人神色各異。

  這哪裡是什麼紈絝子弟?

  這哪裡是要調離前線享福的富家少爺?

  就是黃維眼神鄙夷,他懷疑以對方身上的傷勢都是臨行前「化妝」的。

  張治中直視著他的眼睛:「你就是陸齊民?」

  陸齊民不卑不亢:「是!」

  他已經認出其中不少人,眼前這中年人正是張治中,右邊那位看起來白白胖胖的是羅卓英。

  哦,站在角落陰惻惻看著自己的那位,是外行...黃維!

  還有在後面觀察他的...郭小鬼。

  「詳述你部駐防羅店、參戰始末。」

  陸齊民正要回話,胡璉搶先開口:「司令,這股殘部是我部擊潰敵軍後,順勢收編協同作戰。」

  張治中冷聲打斷:「我問他,不是問你。」

  胡璉臉色瞬間鐵青,殊不知張治中以為他在替陸齊民打掩護。

  陸齊民將這兩日的戰鬥一五一十講了出來:「我部奉命於昨日抵達婁塘河村...」

  從保安連換防到日寇突襲,再到韓應斌團長於夜間支援殉國。

  次日汪化霖吸納他入營殲敵、擊潰日軍兩個中隊,再到連夜泅渡練祁河、穿插敵後、奇襲日軍指揮部,樁樁件件,真實慘烈。

  指揮部眾人面色數變,如果這一些屬實,什麼紈絝子弟?

  這分明就是豪門將種!

  一支臨時增補的雜牌保安連,能打出這般戰績,實屬難得。

  最關鍵的不是屢勝,而是屢戰!!

  這種強度的戰鬥,哪怕是他們親自帶隊,怕是第一天打完就該撤下來修整。

  可這支雜牌部隊竟然兩日連戰六場!!

  王牌部隊也不過如此。

  這時候,黃維卻提出不同意見:「哎呀,陸連長少年英雄啊。」

  他緩緩走到陸齊民身邊:「這身上的傷,還在流血呢,醫護兵,快來給陸連長治傷。」

  說著,他竟然笑著要去脫陸齊民的衣服。

  看起來是一臉關心的模樣,可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看出來黃維想要拆台。

  反應慢一點的霍揆彰還不理解,可身旁的郭汝傀(改)卻用胳膊捅了捅他,又擠了擠眼。

  霍揆彰這才反應過來,他旋即「呸」了一口。

  只是不知道「呸」的是黃維還是陸齊民。

  但下一秒

  全場寂靜

  陸齊民微微仰頭,根本沒有阻止黃維那假意的關心,任由對方脫下他的軍裝。

  由於醫護兵都被他打發去照顧重傷員,導致陸齊民身上好幾處傷口都還沒包紮,只是草草撒過了「止血散」而已。

  七處新舊傷口縱橫交錯,槍傷、炸傷、刀傷遍布全身,多處創口開裂滲血,觸目驚心。

  黃維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呸!」

  這下,霍揆彰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屑,也讓一旁的郭汝傀只能翻白眼,無可奈何。

  張治中心底五味雜陳。

  這就是權貴費盡心思、動用侍從室關係,要從前線調走的紈絝子弟??

  荒唐,又寒人心。

  「籍貫?」張治中沉聲問。

  「台州臨海。」

  信息沒錯。

  「軍校出身?」

  「陸大畢業。」

  嗯,對上了。

  張治中凝視著他的傷勢與軍功,沉默片刻:「等著。」

  他當即回電侍從室:人已查實,擇日送返金陵。

  掛斷電話,張治中看向陸齊民,語氣緩和:「你母親掛念你許久,這幾仗你打得漂亮,無人能非議,若有閒話,讓他直接找我。」

  羅卓英順勢附和:「諸部援軍已到,防線穩固,沒道理再讓一個保安連繼續死拼。」

  陸齊民上前一步糾正:「長官,卑職現為62團1營三連連長,屬前線正規作戰編制。」

  他的任務還沒完成,還不能離開。

  這次要是離開前線,怕是再沒機會回返。

  張治中看著他慘白的臉色,輕聲道:「聽話吧,你做的已經夠多了,記得,是你母親求你歸家。」

  一句話,徹底壓住了陸齊民所有的辯駁。

  他身形一頓,默然不語。

  滿堂將官靜靜注視著他,無人出聲。

  片刻沉寂後,陸齊民猛然抬頭,字句鏗鏘,震徹眾人:

  「上百萬老百姓的兒子,一聲令下就上了戰場,都是爹生娘養的,憑什麼我就特殊了?」

  韓團長、汪營長,還有梁連長他們的身影一個個在自己眼前出現,還有吳耀仁、吳耀義兄弟...

  「請張司令替我回絕,告訴母親,倭寇未除,兒誓不還鄉!」

  「此來入滬,兒深知民族家國已到存亡之際,除兒等為之拋頭顱灑熱血別無他法。」

  「不孝兒不敢說身負國家之未來,然願以母親所賜之鮮血澆灌九州,赴萬里征途,別父母之盼,此生無悔!」

  話音落,陸齊民大步踏出屋外庭院。

  他面朝南方台州故土,雙膝跪地,鄭重叩首。

  自古忠孝兩難全

  受傷的戰士告別母親,這一幕就連黃維也有些鼻尖發酸。

  陸齊民挺直染血脊背,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母親,您盼我歸家,但...」

  「山河破碎,神州陸沉,祖國母親在召喚我!」

  「孩兒,不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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