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這輩子最體面的衣服(上)
10月8日下午
武昌渡口
一艘艘渡輪在碼頭停靠,更多的則是在後面排隊靠岸,跳板這邊剛放下,那些逃難而來的富人肩扛手提地就沖了出來。
這裡並不是逃難的結束,或許只是另一個開始。
作為九省通衢的武漢,北連河南,西接重慶,東臨安徽,南靠江西、湖南,一條粵漢線南通廣東,平漢線直抵北平,說一句國家的心臟都不為過。
全國的人力、物力在此集結,隨後輸送到前線。
江浙一線遷徙逃難的百姓,紛紛在此中轉,或是南下逃往港府,或是西進避入西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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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耗盡家產兌了幾根小黃魚,全部換成船票的人家,便只能在武漢尋一口飯吃。
頂豪之家早已舉家搬遷,就連工廠也跟著四大家族一起西遷。
大富之家到此變成中等人家,中等人家到此變成普通人家,至於普通人家?
如今怕是還在路上推著板車,跟著隊伍開始千里西進之路。
這些人有多少?
500萬?
800萬?
1000萬?
沒人知道!
而在這樣擁堵的碼頭西側,卻有一處安靜之地,兩個男人對面而立,身旁便是寬闊的長江,其餘人離遠遠的。
李宗仁看著主政湖北的黃紹竑,笑著開口:「季寬,還是多虧了你,否則這行程怕是要耽誤了。」
但黃紹竑的臉上卻沒有半點笑意,看起來憂心忡忡:「德鄰,要我說,不若還是回返吧,天意如此,這萬一……廣西父老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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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仁搖頭:「千難萬險,四萬萬同胞看著,我總是要去的,天不遂我,我便落地而行,水不待我,那不就有你季寬為我安排嗎?」
李宗仁的飛機從桂林起飛,原本計劃直飛金陵,不意在長沙遇到暴雨天氣,飛機無法再次起飛。
這雨一下便是兩天,只能轉道武昌走水路。
偏生如今渡輪都是自東向西,想要尋一班反向的渡輪更是難上加難。
恰好此時黃紹竑主政湖北,這才有了眼前的送行。
黃紹竑苦笑:「你啊,你啊,這叫什麼?革命樂觀精神?」
「誒,不講不講。」李宗仁握著對方手:「此番出廣西不同以往,李某可不是為了個人。」
黃紹竑依舊不太放心:「還是有些冒險了,健生已經去了淞滬,你這一去徐州,若是出事,我廣西豈不是.……」
李宗仁此刻神態一變:「此一時彼一時,季寬,我已經46了,半輩子都已經過去了,爭廣西,自認對起家鄉父老,爭天下,卻是有些愧對天下。」
「此番北上,便是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也讓他們看看,我李宗仁是何許人也!」
「若是我抗日有失,健生被扣,你莫要猶疑,當即返回廣西,我已著人安排後路,廣西有你坐鎮,我雖死無憾矣。」
黃紹竑惶恐道:「德公切莫做此想,委員長萬不會如此行徑。」
「我是認真的。」李宗仁緊緊握著對方的手道。
黃紹竑急了:「若真有那麼一天,某拼死也護健生回廣西。」
李宗仁臉上這才有了一絲笑容,重重拍了拍對方的手背:「季寬,某去也,願抗戰勝利那天,你我還能坐下喝一杯太平酒。」
黃紹竑重重點頭:「定有那麼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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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李宗仁登船的背影,黃紹竑的後背全是汗水。
而李宗仁在登船之後便站在船舷邊上凝望遠方,機要秘書兼智囊程思遠緩緩來到他身後:「德公,那黃紹竑可是答應了?」
李宗仁淡淡一笑:「他不敢的。」
「會不會太直白了一些?」
「季寬是聰明人,他這是替委員長在回答,我等此行,便可放寬心了。」李宗仁攥緊欄杆,一顆心早已飛到了前線:「也不知健生怎麼樣了。」
此時的白崇禧正在老虎廟旁觀薛岳指揮作戰,一封封戰報如同雪花一般飄來。
「77師退出張家宅,目前在西二房重新布防。」
參謀將地圖上的西二房貼上日寇的標記。
「第15師遭遇日寇猛攻,一線全面失守,已經退到楊家村防守。」
「中心閣失守,32師退守北梅宅。」
「第16師遭遇大規模炮襲,損失慘重,請求支援。」
「第37旅已經上去了,川軍又上去了!」
白崇禧的臉色已經有些不好看了,這才只有一天,告急的電報比他在金陵參謀本部一個禮拜看的都多。
薛岳此時已經穩住心神,不是因為那些匪兵,也不是因為這些浴血奮戰的士兵。
而是他發現了敵軍的漏洞!
「白總長,之前我們都認為日寇損失頗大,而今天的戰況似乎也正印證了這點。」薛岳語氣平穩,似乎那些求援告急的電報不復存在:「日寇全線出擊,看似獲節節勝利,卻也暴露了兵力不足的問題。」
白崇禧眯起眼睛,薛岳的說法很有意思:「哦?伯陵兄有何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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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兵力充足,應該主攻兩線,以重兵沿羅嘉公路西進,直搗嘉定,繼而順著錫滬公路直撲南翔。」
「另一路,沿薀藻浜西進,取陳家行,小南翔,最後會師於南翔鎮,將我軍團團包圍。」
薛岳越說越自信:「日寇少兵寡將,國土狹小,產出不豐。」
「若要快速擊敗我軍,便要消滅我精銳之主力,而不是尋求一隅之突破。」
「如今,日寇已龔家橋,卻未大兵壓境,而是選擇中段突破,而驅趕我軍.……」
白崇禧順著話補充:「兵力不足?」
「正是,我決議以有力一部扼守廣福鎮,收攏兩翼,吃掉來犯之敵。」薛岳狠狠一指廣福鎮。
白崇禧聞言搖了搖頭:「怕是力有不逮啊。」
「再堅持1天,只要等到第57軍與第67軍抵達,先行發起進攻,等到廖磊部與鄧龍光部抵達,到時候一口氣吃掉這個乙種師團!」薛岳重重揮拳。
見到對方如此自信,白崇禧沒有與之爭吵,正好借東北軍試試手。
其實他也明白,為什麼少帥依舊能活著。
無非就是委員長忌憚這20萬東北軍突然譁變,若是一股腦投了延安,才是大麻煩,若是在淞滬……
薛岳立馬下令:「新組建的匪軍.……」
他頓了頓看向白崇禧,似乎在詢問起名的事宜。
後者嘆了口氣:「便叫抗日救國軍吧,獨立成團,從第19集團軍挑選指揮官即可,我這就起草電文上報。」
薛岳點頭:「抗日救國軍即刻前往廣福鎮駐守,沒有命令,不後退!」
這些部隊在他薛岳眼裡,不過都是填線部隊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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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軍營
龍雲飛一行約2000人被分成8個連,在那些江湖大佬面前,他沒有自報名號,而是默默當了一名普通士兵。
穿上普通士兵的衣服,換上乾淨的軍帽,有軍中文書問他籍貫。
「湖南,鳳凰縣山江鎮,苗族。」
文書抬頭看了他一眼。
「咋地,就許你們漢人抗日,我苗人不行?」龍雲飛有些不滿。
「沒有。」
文書在那件嶄新的軍裝胸口寫上所有信息,然後鄭重端起,雙手奉上:「歡迎你加入抗日救國軍。」
龍雲飛面色有些尷尬,也沒說話,默默接下衣服。
他摸著手上淡綠色的軍裝,想到了行囊里,母親給自己留的那件。
想了想,他掏出匕首拆下胸前的胸標。
他返回自己的帳篷,拿出那套父親留下的衣服,試了試,正好。
藍灰色的布料被洗有些發白,胸口的補丁的地方微微發紅,他輕輕拂過,那是父親流過血的地方。
那.……也是為國流血。
他將挑好的胸標拆下,掏出縫衣針自己縫上,最後戴上淡藍色的帽子。
這一刻,龍雲飛覺自己似乎不是自己了。
他走出軍營,迎著夕陽正了正自己的軍帽,周圍有人投來異樣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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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淡綠色的軍裝中,他這一抹淡藍尤為顯眼。
粵軍、桂軍多為土黃色,湘軍多為黃綠色或者灰色,而川軍、滇軍多為黃綠、土黃。
現場只有他一人,穿著當年北伐時的淡藍色軍裝。
漸漸的,所有人都看向他。
這身軍裝他們又怎麼會不認識呢?
當年先總理帶著他們推翻清廷,這些人裡面,不少人也參加過當年的各路【復漢軍】。
「準備出發,前線戰況緊急,我是你們的團長曹奉節!」
一道粗獷的聲音在軍營中響起,營門口一名高大軍官帶著十數名基層指揮官緩緩而來。
「這些人將會成為你們的指揮官,或許,就在今日,他們便會與你們一道,死在某一道戰壕里,又或是被炮彈炸成兩段!」
「哈哈哈哈!」
曹奉節的聲音傳遍了整個軍營,這些平時殺人不眨眼的綠林好漢沒人再跳起來嚷嚷不服。
似乎換上了軍裝,便不允許他們再如此作態。
忽然,曹奉節看見身穿北伐軍樣式的龍雲飛在人群中格格不入。
未等開口,身旁便有副官小聲提醒。
曹奉節輕輕點頭,臉色稍虞:「兀那漢子,姓甚名誰?」
眾人齊齊向龍雲飛看去。
龍雲飛轉身,雙手抱拳朗聲道:「某乃湘西龍雲飛,奉張司令,陸齊民電邀,特來淞滬助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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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沒有陸齊民,只有曹奉節,可敢上戰場?」
龍雲飛大笑:「哈哈哈!長官不必試探,我等既然來了,便沒打算回去。」
「對!」
「就是!」
「說好!」
龍雲飛繼續道:「那陸齊民一紙通電,我等既然見到,來便來了,卻非圖那以上賓相待的客套話,這是打仗,不是請客吃飯。」
「在場的豪傑漢子,身上多少都有些人命官司,若是打贏了,還請長官允我們尋那陸齊民去,他還欠我們一頓好酒好菜呢!」
眾人又是一通叫好。
啪啪啪!
曹奉節拍手鼓掌,語氣卻突然一變:「倘若……」
不等他把話說完,龍雲飛無所謂道:「若失敗了,便如曹長官所言,我等這條命,就當是明正典刑了!」
曹奉節終是動容:「好,我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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