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這輩子最體面的衣服(下)
臨近傍晚
薀藻浜的戰火漸漸停歇,在無數炮火傾瀉下,第一道防線被逐漸放棄。
日寇逐漸在第一道防線站穩腳跟,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戰場在晚上。
一旦那上百門大炮失去了眼睛,占據了第一道防線的日寇便會迎來獨屬於淞滬戰場的夜襲。
從813開始到現在,每個晚上都有無數幽靈出現,吞噬侵略者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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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璉帶著199旅已經三次支援邱清泉的教導總隊。
東線的河灘上如今屍體層層疊疊,堆都堆不下。
雙方在這裡丟下了至少2000具屍體!
中線的闕漢騫早已支撐不住,3000人隊伍撤下來的時候已經不足1500人,孫立人又帶著稅警四團嗷嗷叫著頂了上去。
倒是教導團果斷撤離一線,隨後呼叫直屬炮兵覆蓋,直接將一線陣地轟成了無人區。
上千具屍骸無人認領,受傷的士兵嚎叫著呼喚同伴。
可這都是暫時的,在河灘上休息的日寇,與在第二線準備再次突擊的坦克連與突擊步兵連都在等待天黑。
可陸齊民唯一擔心的還是季安,自從下午發現這傢伙的精神穩定度下降到8%之後便失蹤了。
三狗的回答是:季參謀去執行任務了。
說起這個,陸齊民便是一陣頭疼。
昨天消失一天,早上便運送回來上千斤土豆,還有200石大米,50隻雞與一頭豬,還有幾百個用處不明的罐頭。
陸齊民問他哪裡來的。
季安卻大義凜然地說:「回去的時候,路過一大戶人家,對方收到團長您的感召,自願奉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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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齊民當時臉就黑了:「人呢?給人家看收據了嗎?」
季安撓了撓頭:「後來不小心在他家搜出來一面膏藥旗,您說這事兒整的……」
就在陸齊民就要發火的時候,廖耀湘說了一句:「是真的,已經交由羅司令處置了,這戶人家是漢奸。」
陸齊民有些無語,在他的印象中,淞滬開戰快2個月了,只有窮苦百姓沒辦法才沒跑。
怎麼這些富戶……
瞬間
有一個詞從他的腦海中飄過:江南士紳。
如今,季安又消失了,可他的精神穩定度卻比昨天要更低了。
晚上9點
這是羅司令定下的反擊時間,炮兵第16團雖然無法像教導團那樣,小規模精準覆蓋,可覆蓋對岸,阻隔援軍還是不難的。
三軍齊出!
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雙方麻木的拼殺,生命在這片土地上無情地流失。
松井石根與陳誠兩人不斷撥弄棋子,投入這薀藻浜的絞肉機之中。
直到……
半條薀藻浜燒了起來!
熊熊烈焰直接在河面上竄上天空,舢板、木筏、徵募來的登陸船與正搭建的浮橋瞬間被點燃。
後路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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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荻洲立兵,也沒辦法要求士兵衝過火海上去增援。
起初,正在渡河的日寇只是聞到一股混著植物的清香,可旋即又聞到了刺鼻噁心的味道。
等士兵警覺不妙,一條火龍從上游猛地掠過薀藻浜。
風助火勢,這些火焰將搭建到一半的浮橋再次摧毀。
斷絕了後路的日寇毫無戰意,上千名士兵被嗷嗷叫著趕下了薀藻浜。
火焰點燃了他們的衣服,哪怕暫時潛入水中,再次浮出水面的時候還是會被點燃。
那一雙雙在水面上揮舞的火焰之手,還有慘絕人寰的吶喊,都是這些侵略者應該受到的懲罰。
也不知道是誰帶的頭,開始有人朝著水中的日寇射擊。
只聽到悠悠然一句:「萬一救活了咋辦?」
槍聲密集響起的時候,季安一蹦一跳從上游回到了指揮部,顯心情極好。
看見陸齊民,季安伸出手,滿臉傲嬌。
「幹什麼?」
「我沒煙了。」
陸齊民:……
季安接過整包煙,往嘴裡丟了一支,旋即再次看向陸齊民。
「又幹什麼?」
「我沒火了。」
+ :
「火呢?」
「哦,丟河裡了。」
嗤~
呼——!
季安美美的吐出一口煙:「明天,我還有4戶人家要拜訪,說吧,想吃什麼?點菜!」
陸齊民有些忍不住:「你瘋了?縱兵劫掠,這狀要是告上去,我可保不住你!」
季安嬉笑搖頭:「怎麼會縱兵劫掠,我這是買。」
「你哪來的錢買?」
「軍餉啊,咱們團又沒發過軍餉,按照標準,3-4萬軍餉是要發的。」季安有些怪:「我很好的,我給他們每個人都會寫下欠薪多少多少,只要他們跟著國府走,到時候都能拿到錢。」
啊?!
不光是他,剛走進指揮部的廖耀湘也僵在原地,他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但陸齊民很快反應過來:「你是說,他們幾乎不會跟著撤離,也沒有投靠日寇?」
季安伸出手指搖了搖:「團長,我要糾正你一下,是暫時還沒投靠日寇。」
「我不說名字,昨天那戶人家,家裡至少有500石糧食,現在這個行情,不賣糧,不運走,家裡藏了膏藥旗……」季安眯眼微笑:「是他夫人親手縫製的哦~」
陸齊民看向廖耀湘,兩人臉色都很難看。
第15集團軍糧食短缺,金陵的倉庫都快搬空了,朝堂諸公更是直接下令,實行:國難薪。
級別越高,薪水扣越多。
+ :
即便是如此,國庫空虛,這幫人竟然還有這麼多糧食?
響起海外華僑毀家紓難,這些.……
陸齊民示意廖耀湘出去:「建楚,前線交給你了。」
「為什麼?」
「去就是了,這些事情,你不知道的好。」陸齊民將他推了出去。
旋即搖動電話:「給我接闕漢騫。」
「兄弟,你聽我說……」
「給我接張靈甫。」
「兄弟,你聽我說……」
「給我接霍揆彰.……」
「給我接彭善……」
做完這一切,陸齊民看向季安:「都寫好欠條,還款日期.……就寫1年吧。」
如果一心一意跟著國家走,把財產交出來,去大後方。
那麼該還就還。
如果不走?
有本事來重慶要帳!
很快,消息傳遍了第15集團軍。
陸齊民不知道最終會演變成什麼結果,他只能保證自己的軍隊不會縱兵劫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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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些囤著幾百石(幾萬斤)糧食不肯離開的,他實在無力保護。
次日
無數輜重隊帶著武器離開駐地……
薀藻浜北面
廣福鎮的戰火燒了一夜,雙方在外圍展開激烈戰鬥,血腥程度絲毫不遜於薀藻浜戰場。
龍雲飛所在的部隊並沒有立刻出兵,關鍵時刻,又是三個團的草鞋川軍頂了上去。
這些穿著草鞋,扛著大刀,背著老套筒的軍隊,硬是在肉搏中以命換命,爭取了大量時間。
曹奉節趁著這個時間,讓8個連各自吃了一頓飯,睡了一個覺。
只是簡單的生活接觸,便讓這些漢子們互相熟絡起來。
聽著彼此的呼嚕聲,就好像夢裡完成了一場精神交流。
次日清晨
部隊在嘉定軍營集結完畢!
雖然依舊鬆散,但曹奉節相信,這支部隊說不定就會有效。
剛準備出發,傳令兵就跑了過來:「日寇北側襲廣福鎮,薛長官下令,抗日救國軍即刻出發,救援廣福!」
曹奉節立馬站定行禮:「是!」
他轉過身:「好漢們,走著!」
「好嘞!」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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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個好漢還不習慣軍中話語,雜七雜八說什麼的都有。
就是沒有反對的。
隊伍很快開出軍營,向著廣福鎮出發。
可才出軍營,這些平日裡行事毫無顧忌的漢子,卻一個個收斂神色,緊緊跟著隊伍,陣型都開始整齊了。
龍雲飛更是挺直了胸膛,呼吸開始粗重起來。
曹奉節扭頭看向身後桀驁不馴的土匪,如今竟然變異常小心,也沒覺好笑。
他只是覺,陸齊民這一紙通電,值了!
「孩子,吃點吧,拿著路上吃。」
一名身形傴僂的老大娘左手挽著竹籃,上蓋一塊藍色的布,右手努力舉起一枚雞蛋,伸向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土匪。
「拿著,聽話,看見鬼子多殺兩個,替我兒子報仇。」
老大娘一把拽住蘇北金刀蔡金花的手,硬是將雞蛋塞進她的手裡,然後小聲道:「是替父從軍的吧?我聽過這個故事,莫要讓他們曉咯。」
「要小心啊,槍彈無眼,保護好自己。」
背著一把大砍刀的蔡金花低頭看著手裡的雞蛋,喉嚨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眼角竟然漸漸濕潤。
平時里自己劫掠的對象,現在竟然要他們保護好自己??
何等荒誕。
前面還有幾名玩鬧的孩子,看見隊伍便站在那裡,朝著那些平日裡看見就撒腿跑都來不及的惡人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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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模有樣!
越來越多的人群開始匯聚過來,他們沒有說著歡迎,也沒有說著祝福,只是默默站在路邊,用眼淚表達他們的感謝。
每隔一段時間,他們就要送一批年輕人去前線。
然後那些年輕人便再也沒有回來過。
腰間掛著兩把手槍的席不凡看著百姓漸漸圍了上來,心中有股說不出的感覺。
曾幾何時,他一人一把闖入村鎮,哪裡不是家家閉戶,商鋪關門?
他吼一嗓子,便是要小兒啼哭的。
忽然,他感覺自己被人拽住,本能地想去握搶,可手裡卻先多了一塊紅薯。
老大爺眼中含淚:「帶著路上吃,莫要餓著,你手中有老繭,想來是個老兵,那便多殺幾個鬼子。」
席不凡頓覺哭笑不,可偏生又哭笑不!
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嘆氣:「我特娘這些年造的是什麼孽啊。」
許潮生步伐極快,他見不這些。
在宗族觀念最重的閩南,十里鄉親送行,那多大的事情。
可他想到這裡,卻兀地自豪起來。
「娘的,此去是要打鬼子,可不就是天大的事情?」
走著走著,許潮生看了眼身上的衣服,這可是他平時最看不上眼的顏色。
不光是他,眾人漸漸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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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裡吆五喝六的漢子們,低頭看著身上的衣服,漸漸沉默。
這些平時里見到便要喊打喊殺的衣服,如今,變成了他們這輩子最體面的衣服。
那便……走著!
咱也去打鬼子,體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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