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直面死亡


  10月20日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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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風吹起,細雨迷離,淞滬的氣溫驟降至不到15度。

  戰壕里的士兵躲在避炮洞內,看著洞口的岩壁上掛著一串水珠,淅淅瀝瀝地沒過戰壕的木板。

  一陣秋風吹來,濕漉漉的衣服便帶走了身上的熱量,讓人一陣顫抖。

  「阿嚏!」

  時不時就能聽到士兵們的噴嚏聲,說不準便是要感冒了。

  南線的日寇近日依舊趁著雨幕悄悄逼近,他們躬身穿梭在戰場上的各個彈坑中,冷不丁就會穿越戰場命中士兵的腦袋。

  幾個觀察哨士兵已經換了幾波,指揮官們不是沒想過反擊,但優秀的槍手總是那麼稀少。

  聰明的偵察兵便用木棍頂著鋼盔,自己從另外一側觀察,真真假假。

  若是發現了敵軍的位置,立馬呼叫機槍陣地突突。

  小鬼子也不含糊,擲彈筒的招呼不過2分鐘就來。

  可那個時候,輕機槍陣地早已轉移。

  南線的士兵在戰場上互相角力,而北線則是陷入了一片死亡的漩渦。

  101師團的兩個聯隊幾乎都壓在了北線,與第11師團聯手輪流發起進攻。

  101師團進攻3天,第11師團進攻3天。

  這麼看起來,似乎日寇的火力源源不斷,根本就沒有什麼間歇期。

  + :

  桂軍、川軍、湘軍幾乎把自己壓箱底的本事都拿出來了,只是無奈補給不足,川軍有些部隊的鐵鍋都是陳誠看不下去,強行要求南線各部收集了一批送去。

  否則他們連稀粥都喝不上!

  用楊森的話說,劉湘表示:只要我們川軍到了淞滬參加國戰,武器、補給,都有中央負責。

  幾十萬川娃子,便這麼穿著草鞋,背著大刀就來了。

  哪怕到了之後只有一些子彈的補充,也不計生死,不計失。

  總之殺鬼子就對了!

  老虎廟內

  薛岳已經接到了陳誠的來電,對於左翼軍的戰術安排他不置可否。

  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話:「望司令儘快反擊,北線怕是撐不了多久。」

  這是一句實話,戰爭打到10月20日,北線的崩潰已經是時間問題。

  中央軍大舉南下薀藻浜防禦,北線除了側翼有74軍一部分防守施相公廟,主力早已變成了桂軍與川軍。

  那是真正拿命在防守!

  10月20日下午

  委員長拉著李宗仁、白崇禧與何應欽等一眾將領商討淞滬作戰計劃的調整。

  哦對,馮玉祥與唐生智也列席。

  陳誠、陸齊民上報,顧祝同聯簽。

  對於委員長而言,連顧祝同都要選擇聯簽的計劃,必須慎重對待。

  可他想的卻是:「顧墨三在我連日的電話指揮下,也學會了自我思考,這很好。」

  + :

  會議結束後,委員長在金陵發表公開演說,無數記者名流聽到了那個聲音:

  「.……堅決打到底,一直打到最後一個人,一桿槍也要繼續打!」

  10月20日晚上

  委員長給顧祝同打電話:「我聽聞不少人有撤退的想法,這是不允許的,你要做好部隊的安撫工作,至於反擊的計劃就依你的想法處置,儘快落實。」

  是夜

  胡璉在前線指揮部內,一個連一個連數著自己199旅的家底時,接到了師部的命令。

  「反擊?與陸齊民一起?」

  胡璉甚至一度覺這是虛假的命令,可當他的電話到了羅卓英的確認後,就有些傻眼。

  「陸齊民這傢伙瘋了,找死也要拉著我一起?」

  「不就是……」

  胡璉抓過指揮部內的參謀問道:「他是不是太記仇了?啊?你說是不是?」

  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去看狀若瘋魔的胡璉。

  自從兩人在羅店的衝突公開化之後,不少人其實都對陸齊民有了好感。

  大抵是相忍為國,抗戰至上,識大體等等。

  也有人說,要是當時因為兩人的矛盾,在營地內引發火併,怕是整個戰局都要被徹底改寫。

  這也是隨著淞滬戰事進行,陸齊民口碑愈好,胡璉愈發難受的主要原因。

  夜漸漸深了

  + :

  杭州火車站的月台上,蔣百里抱著懷裡的公文包,登上了為他增開的列車。

  他看著月色,只說了一句:「終於回來了。」

  蔣百里一路輾轉返回港府,躲過了一場突擊搜查;在廣州又差點被日諜盯上,幸好戴笠早早安排人接應。

  緊接著從廣州飛抵南昌,又從南昌飛向杭州,緊趕慢趕終於在入夜前抵達。

  就在他抵達前1個小時,筧橋機場上空爆發一場空戰。

  4架霍克三對陣9架日機,雙方互換一架飛機後,空戰結束。

  機場跑道完好無損。

  同夜

  松井石根下令,【絕地虎】方案正式執行。

  這個計劃名字沒什麼特殊的,只是經陸軍省方面研究,認為絕地虎克制孔水龍……

  就這麼簡單。

  10月21日上午5點30

  天助,雨

  薀藻浜南岸,教導團陣地。

  陸齊民戴著鋼盔站在二線觀察哨內,左側是廖耀湘,右側是季安。

  身後站著蔣去和王衍。

  這邊是今日參加反擊的部隊!

  羅卓英緊急調撥了200支衝鋒鎗,胡璉部100支,教導團100支,其餘迫擊炮炮彈、手榴彈等也盡力滿足。

  + :

  陸齊民看著遠處沉寂的戰場:「老蔣啊。」

  蔣去應了一聲:「在,團長有何吩咐。」

  「沒事,就是……叫你一聲。」對面的情況簡直就是擺明了布下天羅地網,就等著你一路鑽進去。

  如果你不鑽進去,那松井石根便直接打穿北線。

  沒錯,從一定程度上看,這是陽謀!

  蔣去淡淡一笑,摸向自己胸口,發現沒煙了。

  陸齊民轉身,從自己口袋裡掏出香菸,給眾人分了一圈,然後想了想,將剩下的都塞進蔣去的上衣口袋。

  嗤~

  淡淡的煙霧被秋風一掃而過,絲絲涼意吹來,眾人竟有種戚戚之感。

  陸齊民又看向王衍:「兩個月時間,從排長升到營長,有什麼感受?」

  王衍抽著煙,認真想了想:「團長用兵如神!」

  「好好說話。」陸齊民被氣笑了。

  王衍想了想:「都當營長了,是不是能娶一個老婆,再多兩房小妾?」

  陸齊民扶額:「不行,規定只能娶一個。」

  「那太可惜了。」王衍一臉沮喪:「打完這仗,團長你帶我去見識見識秦淮河唄,上次說去見識蘇州瘦馬,也沒見到啊。」

  季安翻了個白眼:「那是揚州瘦馬!」

  陸齊民抬腳輕輕踹去:「民國了,沒有揚州瘦馬了,你以後給我說話注意點。」

  + :

  廖耀湘別過頭去,這都什麼跟什麼?

  他可是看過易君左《閒話揚州》,雖然這本書被封禁,但裡面對於揚州瘦馬的描述,代表著至今仍有其事。

  哪裡是一句民國了,便沒有了?

  這民國.……也沒有看上去那麼好。

  這邊幾人閒聊著等待時間,胡璉部情況就顯很詭異。

  命令是要求全軍出擊,接替他們的是60師的兩個團,如今陣地上,胡璉拼湊出13個連的部隊,這是他們旅最後的可戰之力。

  胡璉站在士兵跟前,從昨天開始,就有人說跟著他胡璉倒霉,功勞還沒來及撈到,這種必死的任務先撈到了。

  儘管陳簡中極力安撫,可效果卻是平平。

  對此,胡璉雖然憤怒,但無話可說。

  或者換個方式說,胡璉想了一夜,想通了。

  只是在他看來,如今的局面,要麼死中求活。

  若活著,贏了。

  那他胡璉便是功臣之一,誰都沒法抹去。

  過往種種全部抹去,以後平步青雲指日可待。

  死了?

  胡璉早已寫好了遺書,左右自己是死在國戰之中,也算是.……殉國!

  一封遺書留給父親:

  父親大人,兒今奉命擔任反擊主力,敵強我弱,前途莫測,然成功成仁之外,當無他途。

  + :

  而成仁之公算較多,有子能死國,大人情亦足慰.……

  敬叩金安

  一封遺書留給妻子:

  我今率部抗戰報國,軍人以死報國,原屬本分,故我毫無牽掛。

  僅親老家貧,妻少子幼,鄉關萬里,孤寡無依,稍感戚戚.……

  十餘年戎馬生涯,負你之處良多……

  匆匆謹祝珍重

  胡璉站在雨幕中,扭頭望天,不見天日昭昭。

  身前是隨他敢死之士,身側是共同赴死的教導團,身後則是未知的前途。

  那些士兵看著他的眼神很複雜,有埋怨,有蕭索,有不解,還有一絲期待。

  只有一直跟在他身邊的陳簡中滿眼都是堅定,胡璉的些許動作,跟陳誠與羅卓英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抗戰是真,敢死也是真。

  他們有什麼資格審判胡璉??

  胡璉深吸一口氣,舉起右手,聲破天際:

  「陸軍第60師199旅旅長胡璉,謹以至誠昭告山川神靈:我今率堂堂之師,保衛我祖宗艱苦經營遺留吾人之土地,名正言順,鬼伏神欽,決心至堅,誓死不渝!」

  一句話說完,士兵們看向胡璉的眼神就變了。

  這哪裡是其他部隊口中與陸齊民爭權奪利的胡璉?

  這分明就是忠心報國的沙場名將!

  是啊,要保衛祖宗留下的土地。

  + :

  此刻他們就踏在祖宗留下的土地上,怎麼能讓給小鬼子?

  胡璉表情逐漸變充滿殺意,在那些無人訴說的日子裡,那些憋屈與苦悶幾乎要將他摧毀。

  胡璉拼盡全力嘶吼:「漢賊不兩立,古有明訓。華夷須嚴辨,春秋存義。」

  陳簡中瞬間淚流滿面,這才是他的胡長官,那個滿腹經綸,拼死報國的胡長官。

  「生為軍人,死為軍魂。後人視今,亦猶今人之視昔,吾何惴焉!」

  雖然話到這裡,很多士兵聽不懂了,但前面那句漢賊不兩立,他們可是從小聽到大的。

  辛亥年的無數「復漢軍」,喊便是漢賊不兩立!

  胡璉看著所有人,他感覺自己一定不會死在這裡,他不能死在這裡,他要活著,要贏,哪怕不擇手段!

  「今賊來犯,決予痛殲,力盡,以身殉之。」

  「然吾堅信蒼蒼者天必佑忠誠,吾人於血戰之際勝利即在握。」

  「此誓,大中華民國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一日。」

  胡璉轉過身,聽著頭頂傳來炮擊的尖嘯聲,他高高舉起步槍:

  「弟兄們,隨我殺!」

  陸齊民,那就再讓我們一較高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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