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雨過天晴,血映長空(下)
整個薀藻浜南岸已經被切稀碎。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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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插入你,你插入我。
根本就分辨不清。
但有一點是明確的,薀藻浜上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座浮橋,其餘的浮橋或是被拆毀,或是被點燃。
而剩下的這座浮橋也陷入了兩難的境地,第16師團認為應該後撤,但第13師團卻認為應該繼續增兵。
雙方就僵持在這裡,等待松井石根決策。
短時間內,北線的日寇根本無法支援。
甚至一度出現了日寇小股部隊悄然泅渡北歸的場面。
教導總隊也無法強行駐守南岸河堤,對岸的日寇早已架起重機槍,迫擊炮與擲彈筒不要命的射擊阻攔。
光是摧毀浮橋,便有超過200名士兵犧牲。
面對最後的浮橋,教導總隊在連續衝擊三次之後無奈宣告放棄。
而在南面,被切割包圍的日寇也並未束手待斃,除了薀藻浜岸邊的日寇出現了悄悄泅渡逃跑的情況,各處的日寇幾乎同時選擇駐守待援。
只有蔣去與胡璉的反擊部隊,目前還在遭受圍攻。
當日寇從進攻姿態轉化為防禦姿態的時候,圍剿的各部傷亡數字直線上升。
羅卓英在寺廟內一邊接著委員長的電話,一邊將一支支部隊投入反擊戰中。
所有人心中都明白,此刻,索姆河絞肉機的齒輪已經拉開,誰也沒法將它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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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方忍受不住傷亡宣告退出。
日寇裝備好,訓練充足,但處於守勢,沒了後援。
我軍裝備差,訓練不足,但有人數優勢,源源不斷。
第60師、98師被相繼投入戰場,俞濟時被委員長用一個電話從羅店北部調往薀藻浜。
湘軍、黔軍各有一個師被抽調,至薀藻浜戰場。
就連張發奎那邊,也被抽調了一個師。
什麼日寇要登陸金山衛?
薀藻浜都沒了,你登不登陸不都是一個樣?
陳誠看著平時需要溝通協調的部隊,委員長一個電話就乖乖來前線報導,他也不由感嘆:「委員長……英明!」
可不就是英明嗎?
這可是賭上國運的一仗,打贏了,日寇傷筋動骨。
打輸了.……南岸那十幾萬大軍除了撤退,別無他途。
所有人都被陸齊民捆綁著送上了這輛戰車,車門還給焊死了。
而他本人,現在正奔著大場的防線不斷穿插而去。
一營、二營如今剩餘兵力不足300人!
「顧大鈞!」
帶頭的漢子渾身浴血,接到命令後他將前鋒交給楊洪,伸手抹了一把滿臉血污就跑了回來。
陸齊民面色凝重:「蔣去恐怕撐不了太久,等日寇全部消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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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沒說完,顧大鈞便聽明白:「您說,要我怎麼做?」
陸齊民指著西面:「穿插,現在戰場這麼亂,我們只能穿插過去,把他們帶出來。」
「好!」
顧大鈞甚至都沒有問怎麼做,他自然而然就站到了陸齊民的身邊。
「出發,我們向西穿插。」
楊洪與顧大鈞的突擊步兵連在前,楊伯濤的三營在左,曹溪的四營在右。
教導團如同凝結的鐵錐,直刺薀藻浜腹地。
300人
這是一營與二營身下所有士兵的數字,如今蔣去、王衍兩營與胡璉部一起扼守大場北面的北侯宅。
北侯宅地處紅光河南岸,歷史悠久,具體歷史已經無法考證。
北侯宅的圍牆與周邊房屋早已被拆除,只剩下前後四進的大廳與主臥。
與普通的水鄉白牆黑瓦不同,那是紅磚刷漆,詩情畫意。
在這個年代,青磚的造價是紅磚三倍,硬度更高,一磚半的厚度往往超過24厘米,普通三八式步槍無法擊穿。
這裡也被保留作為第二道防線的支點。
日寇南下占領北侯宅之後,卻將其作為一個大隊的指揮部,王衍帶著突擊隊,只是兩輪衝擊,便將留守的大隊部成員全部擊斃。
只可惜,他們的大隊長似乎在前線指揮戰鬥,不在指揮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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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胡璉的部隊扼守北侯宅附近,以北侯宅為核心陣地,阻擊從南面回返的日寇。
而在北線,蔣去與王衍越過紅光河,從後面殺入金皇講寺,這也是少數沒有被拆除的寺廟。
在金皇講寺的北面,還有一處小型制高點,是一個小廟,叫做頓悟寺。
早在第一次薀藻浜戰役的時候便被炮火摧毀,如今的金皇講寺.……怕是也難逃這個結果了。
寺廟內北面的圍牆早已被炸毀,蔣去背靠著大雄寶殿席地而坐,臉上早已沒了血色,上衣的領口敞開,露出肩上的紗布。
在突擊中,蔣去的肋部被日寇劃出一道超過20厘米的傷口。
為了防止流血過多,光是止血散就撒了大半瓶。
也幸虧繳獲的藥品足夠,如今大雄寶殿內,千臂千缽千釋迦文殊師利菩薩腳下躺著的正是方虎在內的十幾名傷員。
那些重傷沒法跟著隊伍殺到這裡的,也不用去找了。
蔣去的隊伍一路西進,身後的戰壕里躺滿了重傷員。
追擊的小鬼子便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突然爆炸中,被生生拖住了腳步。
到後來,就連胡璉也忍不住下令,要求部隊斷後。
被陸齊民的隊伍保護,胡璉感覺自己臉上燒慌。
只是如今,隊伍到了這裡再也無法繼續前進,子彈幾乎耗盡,手榴彈更是一枚都沒有剩下。
蔣去摸了摸上衣口袋,掏出半包煙,他突然笑了笑,掏出一支染血的香菸丟進嘴裡。
嗤~
一口入肺,身上的疼痛似乎被緩解了一些,他將煙遞給了王衍:「還剩下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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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者接過香菸:「呼~沒數,反正都要死在這裡,就當……全在吧。」
說完,他將煙遞迴給蔣去。
蔣去接過煙:「團長會來的,一定。」
王衍轉身將煙奪回來:「我相信團長會來,但我們怕是撐不到那個時候了。」
話音剛落,坡下便傳來爆炸聲,遠處的小鬼子再次發起進攻。
作為少數沒有被拆除的建築,北侯宅、金皇講寺都是兵家必爭的據點。
但蔣去不知道,北面的頓悟寺陣地已經被教導總隊拿下,到處都在作戰,誰也聯繫不上誰,誰也指望不上誰。
就連攻克了頓悟寺陣地的教導總隊,也只是匆匆而過,留下一個連的部隊。
如今……竟然也被日寇圍攻。
全亂套了!
噠噠噠!
一陣機槍掃射,在大雄寶殿的背後留下一串彈孔。
「走!」
蔣去來到圍牆邊上,向下看了一眼,不少小鬼子已經衝進了坡下的陣地。
可不光是北面,東側也有不少小鬼子打算趁機繞襲。
「老王,山上交給你了。」
說完,蔣去帶著十幾人,順著左側林間小道直奔坡下。
+ :
小鬼子來急,幾乎就是一輪擲彈筒的功夫,兩個小隊的日寇就在指揮官的戰刀下沖了進來。
瘋了,都瘋了。
雙方在山坡下混戰在一起,刺刀見紅!
蔣去率領十幾人從側翼殺入,迎面就是一個突刺,將那飛奔而來的小鬼子戳在了原地。
可當蔣去想將刺刀拔出來的時候,側面不知道什麼時候跳出一名小鬼子,一個直刺扎進了蔣去的肩頭。
噗!
刺刀入體,蔣去只感覺身體進入了一種特殊的狀態,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遲鈍起來,肩頭的溫熱與四肢傳來的涼意讓他的大腦在這一刻有些放空。
雙手本能鬆開步槍,他想要伸手去抓刺入肩頭的刺刀。
可左臂無論如何都抬不起來。
糟了!
這個念頭才剛剛升起,身體仿佛被重新激活了一般,疼痛感瞬間消失。
疲憊、飢餓、口渴、眩暈之感竟然全部消失。
蔣去一把握住槍口,臉上突然詭異地笑了,隨後猛地往前一用力,在小鬼子驚懼的目光中,肩頭緩緩滲出鮮血,染紅了……繃帶!
這還沒完!
蔣去顧不肩頭的傷勢,猛地一拽,隨後右腳直直蹬向小鬼子胸口。
咔~
骨裂的聲音宛如悅耳的讚歌,竟是讓蔣去的身體又鬆快一分。
他沒有去看倒地的小鬼子,那胸口的凹陷便是神仙來了都難救。
+ :
下一秒
他鬼使神差地扭頭猛地捅出,身高臂長的優勢就是,蔣去的刺刀沒入小鬼子的腹腔。
嘩~
刺刀向左側一個劃拉,小鬼子的腹腔仿佛開了豬下水鋪,撒了滿地。
「嘿嘿,狗東西!」
噗!
蔣去猛地低頭,卻是看到腹部冒出一節刀尖,眼神先是疑惑,旋即便是大怒。
「媽的。」
蔣去回手反刺,感受著刺刀再次破腔的快感,他照葫蘆畫瓢橫向破腔。
下一秒
刀尖從腹部消失了。
「誒?」
可隨之一起消失的,還有他的力量。
這一刻,疼痛、疲勞、飢餓、眩暈,所有的感知一股腦全部回來了。
「操,要死了。」
大腦里只冒出這個念頭,便被巨大的嗡鳴聲代替,失去了思考的力量。
蔣去的雙腿頓時癱軟,直直跪在戰場之上。
+ :
「營長!」
「營長!!」
驚呼聲四起。
在蔣去的視野中,有幾道身影直奔他而來,嘴巴一張一合,可他卻什麼都聽不到。
戰場越來越亂,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又有越來越多的人倒下。
老陸啊,你在哪?
一營.……要沒了。
老陸啊,我等不到你了,若是有機會,你會把我帶回徐州的吧?
老陸啊.……
蔣去的眼皮越來越重,他的身體開始搖晃,眼看就要倒下。
轟隆隆~
遠處突然傳來發動機的轟鳴之聲,旋即便有兩枚炮彈落入遠處日寇增援的隊伍中,四周的日寇如同遇見了狼群的羔羊,開始奪命狂奔。
蔣去似乎看到了一道身影從那鐵疙瘩上飛越而下,衝到自己面前。
對方的嘴巴一張一合,不住地說著什麼。
可他卻什麼都聽不見。
蔣去努力開口:「小子,我認你。」
旋即,蔣去的世界便被黑暗吞噬。
不知道過了多久,蔣去只感覺自己走在一條迷霧通道,四周儘是黑漆漆的,一片灰色的霧氣籠罩。
+ :
每當他伸手想要看看這迷霧裡面有什麼,卻總是被一道無形的力量彈回來。
忽然,極遠處有一道幽綠色的光芒。
蔣去混混沌沌便順著光芒向前,可越是靠近,通道周圍的迷霧越是翻滾厲害。
一個個熟悉的身影竟然緩緩出現,左側小老頭他熟悉很,皺巴巴的臉看上去足有40多歲。
「老吳?是你嗎?老吳?」蔣去伸手想要去摸,可他越是伸手,對方就越是遠離他。
老吳沖他笑著,旋即指了指幽綠色的光芒,身影竟然直接飛了過去,匯入其中。
緊接著便是一瘸一拐的老丁,他也指著那道幽綠色的光芒,還衝他點了點頭。
「老丁,你們.……是來接我的嗎?」
梁亦荀、吳耀仁、趙戈意、盧承業、劉福寶……
一個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又消失在那道幽綠色的光芒中。
是了,是他們,一定是他們。
說好的,黃泉路上要等著一起走的。
「哥幾個等等我!」
蔣去臉上洋溢著笑容,他加快腳步沖向幽綠色的光芒。
黃泉路而已,何懼之有!
近了,越來越近了。
幽綠色的光芒幾乎要將他的整個世界籠罩,蔣去猛地一跳,身體投入其中。
+ :
「老蔣,醒醒!你他娘的別嚇我。」
蔣去看著眼前的這張臉,有些疑惑:「團長,你怎麼也死了?」
「算了,也好,到時候見了閻王,你多說兩句,我嘴笨,這判官一生氣,說不定就給我找個窮苦人家。」
「這教導團算是完了,沒了團長,留下季安這個禍害,指不定要死多少人呢!」
「誒,團長,你怎麼死的?」
漸漸地,蔣去發現有些不對勁,這地方怎麼這麼熟悉,團長背後的菩薩又是什麼回事?
難道因為自己抗日,沒去地府投胎,去了西方佛界?
蔣去只見團長緩緩起身,指了指自己:「沒死,浪費眼淚。」
!?
蔣去心頭巨震,他剛準備用力起身看個究竟。
身體的劇痛將他瞬間摁在地上,只剩下倒吸涼氣的力氣。
操!
沒死成?
不對,沒死?
陸齊民看著胡言亂語的蔣去,又看著大雄寶殿內躺了一地的傷員,竟然破天荒的轉身朝著文殊菩薩鄭重拜了拜。
「他年抗戰勝利,我定為您重塑金身,只求您保佑這些抗日的戰士。」
不光是他,不少人看著幾乎瀕死的蔣去復活,除了虔誠一拜別無想法。
此乃我華夏土地,自然保佑我華夏兒女!
而在寺廟之外,戰場隨著日落西山,勝負的天平開始漸漸傾斜。
+ :
松井石根的決策終究還是慢了,不同於委員長不計後果的瘋狂「添油」,松井石根除了指派炮兵阻攔委員長派出的援軍,便是病急亂投醫了。
他既想要保住被切成碎塊的十幾個大隊,又不舍繼續投入兵力死磕。
固守待援?
他甚至都無法聯繫上這些部隊!
只能一點一點重新奪回被占領的陣地,而不是通過空軍下令全軍突圍。
陸齊民知道,只要付出足夠的代價,這些瓮中之鱉,絕對活不過明天。
無非……換命罷了!
他坐在金皇講寺的台階上,這座小小的寺廟,如今卻成了教導團齊聚的場所。
重傷的蔣去,輕傷的王衍與曹溪,還有忙著數戰利品的楊伯濤。
廖耀湘是晚一些時候到的,從大場到金皇講寺之間已經沒有任何敵人了。
胡璉部已經撤退,走之前,他留下了一半的繳獲與一句:
對不起,謝謝。
陸齊民聽著廖耀湘的話,無所謂地笑了笑:「只要能抗日,我替國家忍一忍又何妨?」
「要是真受了點委屈,看見誰不爽就動手殺人,那我成什麼了?」
廖耀湘這時候卻沒給陸齊民留面子:「若是胡璉真死在反擊中了呢?」
陸齊民想了想:「我保證不放鞭炮慶祝就是了。」
夕陽西下
雲彩被落日燒滾燙,翻卷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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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暉之下,仿佛戰場上那一個個血色湖泊,映照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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