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請君入甕(下)
面對委員長的問題,一眾人高級將領紛紛低頭。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連一向驕傲的白崇禧也開始跟著染缸里的應聲蟲學壞了。
似乎這個總統府裡面有什麼魔力一般,進入到這裡的官員們,哪怕只是踏入一步,便會忘卻了他們當年的誓言與豪情。
陸齊民看著委員長身後,那裡沒有孫先生的掛像,也沒有那副對聯: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而是換成了「靜敬澹一」,同樣是孫先生的手書,其意義卻大不相同。
安定、恭敬、淡泊、專一!
你怎麼不掛「君子慎獨」呢?
難道革命成功了?
外侮消失了?
庚子賠款不用付了?
國家強大了?
還是人民……富足了!!!
一件大事都沒幹成,就敢將孫先生的教誨拋到一邊,搞什麼「靜敬澹一」!
那是讓你學著好好做人,不是讓你學著好好做官!
一個失去了方向與目標的國府,一個失去了進步與努力的元首,帝王之術,權衡之道。
怪不養出這麼一群廢物!
躁動
幾乎是瞬間,陸齊民的大腦如同有一股冰泉涌過,讓他清醒過來。
+ :
自從會議開始,他就被一種無名的怒火裹挾。
他沒有被這些人感染,變成與他們一樣的人,反而是走了另一個極端。
因為見過結果,那些國殤與眼前的畫面融合,從內心滋發出的逆反情緒差點將陸齊民整個控制。
呼!
自己不是來發泄情緒的,而是來解決問題的。
陸齊民看著委員長走出辦公桌,來到眾人面前:「娘希匹,有可能登陸,一個師團登陸,一到兩個師團登陸.……10-15萬人登陸。」
「你們好啊,很好啊,是不是要我去金山衛替你們看著?」
他來到程潛面前:「頌雲,你來索索,參謀本部告訴我這個要幹什麼?讓我來替你解決問題嗎?」
程潛無言以對,只是低頭。
委員長又走到何應欽面前:「軍令部是不是就沒有責任了?我每天要處理這麼多事情,難道要我每個戰場都去幫你們盯著?」
何應欽抿了抿嘴有些不太服氣,你可不是每天抱著電話在那裡遙控指揮盯著戰場嗎?
現在好了,只要你抱著電話的日子,我軍都是大捷。
一旦今天電話沒來,今天丟一個村子,明天丟一個據點,傷亡數字也是直線上升。
委員長可不管那麼多,他又走到白崇禧面前,準備呵斥的話到底是輕了幾分:「健生啊,我知你最近憂心各處戰場,有時候我們要跳出一地,從大局去看。」
!
白崇禧有些無語,這意思可不就是說我別盯著自己的桂軍與第五戰區麼。
委員長最後看向陸齊民,臉上卻突然有了笑臉:「很好嘛,今天第一天來參謀本部報導,就立下大功了。」
陸齊民人都麻了.……
+ :
噴完三個大佬,再來誇我?
真有你的。
陸齊民按捺住自己的情緒:「回校長,此事也是程總長及時組會,聚齊眾人商討這才有了發現,絕非齊民一人之力。」
委員長指了指陸齊民:「你啊,還是這麼謙遜。」
說著他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依舊不疾不徐:「說說吧,怎麼辦?」
白崇禧與陸齊民看向程潛,程潛則是看向低頭不語的何應欽。
被架起來了。
程潛無奈,上前一步:「為今之計,便是要調集部隊嚴防死守,絕不能讓日寇成功開闢第二戰場。」
這是一句廢話,但卻是一句定調的話,要調兵。
事情總算是有了推進。
委員長點頭,等著下文。
程潛看向陸齊民,淡淡一笑:「適才會議上,我們討論過關於日寇會在哪裡登陸的問題,安宇有一句話我覺說的很好,故意放開一處,主動吸引日寇登陸,從而解決處處皆防,處處漏問題。」
「安宇啊,具體你來跟委員長說說,放心說,大膽說!」
聞言,恍若入定一般的何應欽挑眉抬頭,面色古怪地看向程潛,那意思仿佛在說:你也是真好意思。
白崇禧急了,哪有這樣的?
陸齊民只是提出一個概念,這是給委員長匯報,要有具體方案。
你給領導匯報一個概念,那不就是找死麼?
他剛打算開口替陸齊民辯解,卻聽陸齊民已經主動開口:「是!」
+ :
「回校長,學生有個不成熟的想法,還要請您斧正。」
白崇禧抬起的手緩緩放下,他啞然一笑,差點把剛才的事情忘了。
可不能再把陸齊民當做少校看待,會吃虧的。
委員長很滿意陸齊民的態度:「你索嘛,沒關係。」
學生向校長請教一下,有什麼嘛。
錯了,是學生悟性不夠。
對了,那是校長教的好。
陸齊民緩緩上前一步,一邊走一邊將中途島戰役的過程拉出來。
他看過電影,也了解過這段歷史。
有時候,歷史主要看結果,畢竟歷史的過程人人包裝,但結果大多數都無法篡改。
這場戰役最有名的不是它改變了雙方的海戰格局,也不是標誌著航母取代戰列艦的歷史意義,而是膾炙人口的【AF淡水】。
情報、工業、戰術、運氣。
這四項裡面,工業沒法學習,運氣要看老天爺,那麼剩下的便只有戰術與情報了。
對於當下的戰爭態勢而言,情報上陸齊民有著絕對的優勢,但如何將這個優勢轉化為勝勢,便要看他如何操作了。
而戰術上,人人都說是因為航母與戰列艦的「時代變遷」導致。
而陸齊民卻認為,這是一個工業小國在面對工業大國的時候,觸發了「讓一隻獵犬同時去追兩隻兔子」的天然困境,才是南雲忠一最後功虧一簣的核心原因。
+ :
中途島?
航母艦隊?
貪大求全,結果便是失敗!
如今,日寇同時在河北、山西、淞滬用兵.……
陸齊民心中漸漸有了腹稿,他也不清楚,自己什麼時候腦子能轉這麼快了:「校長,依目前的態勢,無論我們要做什麼準備,抽調各部都是當務之急。」
委員長點頭,如今杭州灣北線防務空虛,可以說幾乎就是一層窗戶紙。
真要是讓他們斷了幾十萬大軍的後路……
黨國就要完了!
陸齊民見委員長點頭便繼續說道:「第79師、預11師、第109師、第128師與第67軍是目前可以調動的部隊。」
「可以。」委員長看了眼程潛,心道你還沒人家上班第一天熟悉。
呼~
有了這些部隊,哪怕沒什麼戰術,死守都不至於崩盤。
鬆了一口氣,陸齊民感覺自己渾身輕鬆,他要開始自己的計劃了:「校長英明!」
先拍個馬屁,讓他舒服一下。
陸齊民話鋒一轉:「《孫子兵法·虛實篇》有言,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
無人意外,反而是程潛與白崇禧連連點頭。
倒是委員長有些不滿,怎麼不是曾胡兵法呢?
陸齊民沒有去解釋什麼意思,那樣有些畫蛇添足了:「但這句話也可以反過來看,《曾胡》兵法有言,臨陣分枝,不嫌其散,先期合力,必求其厚。」
「日寇在河北、山西、淞滬同時用兵,根據參謀本部到的戰報看來.……河北日寇已然停止進攻。」
+ :
「當然,這裡面有補給不足的問題,但我認為,這是日寇也發現了山西與淞滬的困境。」
委員長聽到曾胡兵法,身體都直了幾分,聽陸齊民講話頻頻點頭:「你索的很有道理嘛,敬之啊,你看安宇也是跟著曾胡兵法學習,很有長進啊。」
何應欽笑著點頭:「自然是校長點撥的功勞,此書合該分發全軍,若是有校長親筆批註便是更好了。」
誒!?
話題還能這麼岔開?
陸齊民有些哭笑不,他看向何應欽,該你上不了位,不走正道!
陸齊民趕緊插話:「學生正是讀了校長增補的《曾胡》第十三篇《治心》序言,才重讀《曾胡》悟此理:治心即為治兵之本……」
委員長龍顏大悅,民國十三年,他在蔡鍔輯錄的《曾胡治兵語錄》基礎上,自己親筆書寫第十三章《治心》,作為黃埔軍校教材……
如今看到自己的學生因為讀了自己寫的兵法,運用到了戰場上。
那個爽啊……
什麼分發全軍,我的學生都學會了,沒讀過黃埔的,回去重讀才是正理!
看著委員長昂起傲嬌的小光頭,陸齊民不斷告誡自己:
抗戰是全國的事情,無論是什麼軍,都有這個義務。
自己只不過是協助國家的軍隊,抗日日寇。
問心無愧,問心無愧!
「校長明鑑,如今日寇抽調河北之部隊補充山西,此舉甚為詭異,學生認為原因有二。」
「一、登陸部隊的籌組較早,第5師團在忻口會戰前被抽調一部,第6師團在河北被抽調,導致河北部隊經過二次抽調補充山西。」
「二、日寇必然在本土有新組建的師團,否則,3萬人的部隊,怕是要給張司令送功勳了。」
+ :
「白長官說過,從杭州灣登陸,有三條進攻路線,一路攻嘉興,湖州,直奔金陵,若是配合空軍與機械化部隊,最快三日可攻到雨花台。」
說到這裡的時候,委員長臉上的小傲嬌消失了,臉色瞬間一白,嘴唇沒了血色。
如今金陵哪有什麼守備力量,幾乎全壓在了淞滬。
要是給一鍋端了.……
不敢細想!
陸齊民很滿意自己的恐嚇效果,他繼續開口:「第二條路便是從嘉興北上,進攻蘇州,無錫,徹底切斷我軍後勤與退路。」
委員長面色更加難看了,陸齊民看到他攥著鋼筆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第三條路便是進攻松江,直奔南翔,將右翼軍、中路軍一網打盡!」
這時候,不光委員長面色難看,就連何應欽也收起其他心思。
亡國的危險就在眼前,活下去才是唯一的正理!
陸齊民見到兩人表情,心中便是一沉。
很明顯,沒有人提醒過委員長日寇在杭州灣北線登陸的危害,或者說沒人提醒過淞滬一旦潰敗,會引發什麼樣的後果。
等等!
陸齊民突然想到了什麼,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些傢伙,不會沒想過淞滬一旦戰敗,會有什麼後果吧?
不可能吧?!
他們是不是認為,再不濟,幾十萬大軍緩緩後撤總是能做到的吧?
舉國精銳大半在此,他們竟然沒做過最壞的打算。
+ :
你們跟保羅雷諾政府有什麼區別??
忍,一定要忍。
不能生氣!
陸齊民重重閉眼,他這時候終於明白什麼叫做相忍為國!
忍不了辭官的,自己是爽了,國家怎麼辦?
就算是與一群蟲豸為伍,也要堅持!
「果然是校長。」陸齊民故作驚訝:「想來校長如此鎮定,應當是早有預料,學生愚昧,既然日寇必然有三條路要進攻,便不可能只有區區三、五萬軍隊登陸,加上之前撤退的部隊與本土組建的1-2個師團,10萬大軍是有的。」
學生都這麼說了,自己要是不鎮定.……
「基於這種判斷,那我們就主動給日寇做選擇。」
陸齊民轉身來到另外一側,同時面對委員長與程潛、白崇禧:「各位長官,試想一下,如果日寇知道原本駐守金山衛與海鹽的部隊番號出現在了薀藻浜會怎麼樣?」
白崇禧瞬間明白陸齊民的戰術:「下月月初便有天文潮,適宜登陸,日寇必然會選擇金山衛一線登陸。」
程潛補充道:「白日撤軍,晚上屯兵嘉興、平湖、奉賢,以小股精銳駐守金山衛等海岸,同時暗中調動炮兵。」
何應欽也反應了過來,可話才說完,卻被一群人盯著:「教導團能否再戰?」
陸齊民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盯著何應欽,反而是認真思索起來:「全軍出擊怕是有困難,但小股精銳沒問題,只是要演一齣戲。」
委員長剛想勸陸齊民不必如此,黨國也不是沒人,可聽到演戲他還是不自覺問了一句:「怎麼說?」
「明日白天安排教導團從中華門入城即可!」
眾人面面相覷,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委員長點頭:「可!」
+ :
見大方向定下,他便起身:「這件事情定為絕密,頌雲。」
程潛上前一步等待命令。
「你與健生要好生合作,全面負責這……」委員長一時不知道如何形容這戰術。
陸齊民小聲提醒:「請君入甕。」
「對,就是請君入甕!」委員長看向白崇禧:「國事艱難,你們二人務必精誠配合。」
「是!」
兩人齊齊站定敬禮。
委員長最後看向陸齊民,盯著看了半天,終於開口:「你,很好!」
「要儘快將教導總隊組建起來,這擔子……還是不夠重!」
「黨國需要更多像你這樣的年輕人!」
陸齊民站定敬禮,此刻他內心是愉悅的,不是因為委員長的誇獎……
而是因為他看到了希望,努力之後的希望之花。
真美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