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鰲頭宴


  第259章 鰲頭宴

  有些人在,卻跟死了沒兩樣。

  有些人走了,卻依舊在守護金陵。

  11月22日晚上第一支隊在蚌埠渡夜,前方固鎮的鐵路被日寇炸毀,正在緊急搶修。

  而囤積在浦口的物資,已經到了胡宗南都要眼紅動手的地步。

  但陸齊民沒有留下任何武器彈藥,自己憑本事從金陵城搬出來的,為什麼要給?

  陸齊民送蔣百里登船前往武漢,並反覆叮囑不許熬夜,小心誘發心臟病。

  11月23日上午第3師團從北線猛攻福山鎮,第11師團南線沿著陽澄湖直逼吳縣姑蘇。

  委員長越過金陵衛戍司令給胡宗南下調令,命第一軍緊急馳援錫澄線,以為薛岳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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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時,薛岳接到委員長電話,命其務必在吳福線堅持到月底,不得後退。

  國崎支隊一分為二,除一個大隊向桐鄉方向進軍,主力猛攻烏鎮,進逼南潯,企圖最快時間突破張發奎在桐鄉—烏鎮—南潯一線布置的防禦。

  11月23日中午

  第二支隊攜帶大批物資抵達蚌埠,由於運力有限,在鐵路修復後,第一支隊率先北上。

  廖耀湘建議在蚌埠建立教導總隊中轉基地,原因有三:

  一、金陵城還有大量傷員需要運輸北上:

  二、此次他跟著部隊穿城而過的時候,順便帶上了被人遺棄的嘉善寺孤兒院的60餘名孤兒,多為辛亥革命烈士遺孤,他不忍心,便全部帶上了。

  三、離開金陵的時候,徐良打聽到有人對教導總隊突然北上頗有微詞,特別是陸齊民帶走了大量物資,一旦出現問題方便及時解決。

  陸齊民表示同意,畢竟到現在為止,季安還在城內,他不得不擔心。

  23日下午3點日寇兩個中隊在坦克、炮火、飛機的掩護下,沖入常熟。

  雙方爆發激烈白刃戰,激戰到下午4點,日寇敗退。

  也就在這個時候,日寇的特種彈密密麻麻砸入常熟,一場更殘酷的血戰,開始了。

  23日下午5點季安在大勝關碼頭劃定軍管區域,由已經返回的吳耀義率領三支隊第二營徹底接管。

  當吳耀義頂著那張「魔鬼」臉龐站在碼頭外的關卡,吵鬧的人群瞬間變得安靜起來。

  按照季安的設定,大勝關碼頭被一分為二。

  民用占一半,軍用占一半。

  原因很簡單,上午的時候,有人偷偷摸摸在周圍觀察,被士兵抓捕後發現身上藏有一面鏡子,一面用來引導日寇轟炸的鏡子。

  傍晚5點50分第一支隊先遣支隊抵達徐州,陸齊民與蔣去帶著警衛部隊在老城東門外的火車站下車。

  火車站早已被清空,教導總隊北上雖然不是秘密,但行蹤卻不能暴露。

  否則日寇跟著你的行蹤,再來一次皇姑屯事件,國家遭受不起這樣的損失。

  4個步兵營將在城南的兵營休息兩天,商丘的火車站白日遭遇轟炸,今夜正在積極搶修。

  這個時期就是這樣,由於沒有制空權,鐵路時不時就要停運,物資運輸極為困難。

  而陸齊民這邊才下火車,便早早就有人迎了上來。

  竟然是第五戰區參謀長徐祖詒,清瘦文雅,神色冷靜,完全就是一副儒將的模樣。

  「是安宇吧?德公說你入夜前會到,讓我特地來火車站接你。」

  一開口,這天大的面子就直接丟了過來,陸齊民立馬站定敬禮:「見過徐參謀長,教導總隊陸齊民向您報到。」

  「哎~」徐祖詒立馬上來握住陸齊民敬禮的右手:「德公說過,吾得此良將勝過5個師!」

  陸齊民見對方這麼給面子,順勢開了個玩笑:「5個德械調整師。」

  徐祖詒一愣,旋即開懷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你這個陸安宇,果然不同凡響,走,德公特地為你準備了接風宴。」

  陸齊民挑眉,這規格...

  他扭頭看向蔣去:「你好生休息一晚,莫讓士兵離了營地。」

  不過,此刻的蔣去似乎有些魂不守舍,只是點了點頭。

  陸齊民也不在意,跟著徐祖詒前往位於文亭街的道台衙門,這裡是第五戰區司令部所在地。

  李宗仁沒有選擇其他地方,而是在總部內為陸齊民接風。

  此時的第五戰區頂多只能算是一個架子,許多部隊並不在李宗仁的麾下。

  韓復榘的第3集團軍,孫連仲的第2集團軍,李品仙的第11集團軍,鄧錫侯的第22集團軍,湯恩伯的第20軍團,還有廖磊的第21集團軍。

  張自忠才回到第59軍就被宋哲元拉著去了新鄉,用宋哲元的話說,這裡更加緊要,他已經與李宗仁談妥,河北抗戰也是北線作戰的關鍵。

  而龐炳勛的第40軍6000餘人正在從河北滄州南下的路上。

  可以說,陸齊民算是第一個抵達徐州的。

  就連桂系的第11集團軍的31軍都還在海州(連雲港)一帶,防禦日寇登陸,第7軍廖磊部更是直面日寇,拱衛金陵。

  走進道台衙門,明顯感覺...門可羅雀。

  除了少數幾個參謀外,陸齊民甚至沒有見到其他人。

  已經是到了飯點,徐祖詒便沒有帶著陸齊民參觀,而是引入後院的餐廳。

  接風宴的人更少,李宗仁算一個,徐祖詒一個,還有一個副參謀長黎行恕。

  陸齊民有些哭笑不得,陣仗忒大...

  「德公,這...小子受之有愧啊。」

  李宗仁笑著迎上來:「哎~諸軍之中,你是第一個向我報到的,如何有愧?」

  陸齊民這時候真的哭笑不得,心道我馬上就要去山西了,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似乎是看出了陸齊民的疑慮,李宗仁握著他的手:「我自是知你顧慮,去鞏縣,去晉南嘛。」

  「委員長都同我說了,山西局勢緊張,特調你北上,但指揮權可沒交給那閻錫山,你與湯恩伯此時依舊是我第五戰區的部隊。」

  「山西抗日是抗日,河北抗日也是抗日,金陵抗日依舊是抗日,如今我第五戰區的部隊都在抗日戰場上,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陸齊民不由得感慨,論氣度,這李宗仁...果然有自己的人格魅力。

  「德公此般肚量,倒是我陸齊民有些惺惺作態,既如此,便卻之不恭了。」

  陸齊民與李宗仁手牽著手步入宴會廳,身後的徐祖詒則是一臉姨母笑,距離上一次將帥如此和諧,還是他在東北軍的時候看到的。

  只可惜,皇姑屯這一炸,東北軍的心便散了一半。

  到如今,便是毫無留戀了。

  李宗仁拉著陸齊民入席,他指著另外兩人:「徐參謀長你見過了,這位是黎副參謀長。」

  陸齊民剛準備起身行禮,畢竟都是高官。

  但李宗仁卻攥著他的手腕,笑著告罪:「哎~~不用行禮,我的問題,我的問題,今日乃是私宴,不論官職。」

  黎行恕也跟著笑道:「德公時常與我們念叨,說是淞滬出了個頂能打的將領,那蘊藻浜反擊戰,打出了我國威軍威,小日軍見你啊,那是聞風喪膽。」

  陸齊民連連擺手:「過譽了...過譽了。」

  李宗仁也沒放過他,指著後廚剛端上來的一道大菜:「安宇啊,你這道魚,名叫【梁王魚】,也叫【三軍占鰲頭】,我特地命人請來宴春園的大廚胡德光為你做的。」

  「人聽說是給你陸齊民接風,二話不說,推了所有席面,專程過來。」

  「這魚啊,還有個典故,我說來與你聽。」

  陸齊民有些受寵若驚,再如何,這李宗仁也是民國大佬,未來的代總統,著名愛國將領。

  做到這個份上,面子夠大了,陸齊民怕自己接不住。

  李宗仁卻依舊笑盈盈的,仿佛看待自家嫡系子侄:「這個,據二十五史記載啊,後梁皇帝朱溫在未登基之前,落魄時前往朋友家中赴宴...不等人齊,將第一道菜,也就是這個紅燉魚海參吃了個精光,蘭友(好兄弟)見狀,反應極快:這道菜是我專門為你烹製,祝願你來日獨占鰲頭,大展宏圖。」

  「安宇啊,如今形勢如此,由不得你不往前沖,山西也好,第五戰區也罷。」

  「我都希望你能成為國之柱石,獨占鰲頭。」

  這話言重,陸齊民立馬起身後退,還不忘端起桌上的酒杯:「晚輩著實愧不敢當,德公乃是北伐前輩,昔年鋼軍】之名,晚輩也是從小聽到大的,破武漢、復長沙,克南昌,龍潭一戰定鼎金陵,何人敢攖鋒芒。」

  「這鰲頭之命,晚輩實不敢受,願他日在德公麾下,盡力報國,已是無憾。」

  李宗仁笑呵呵的,你家委員長就敢啊。

  但他卻是起身拉著陸齊民重新落座:「我老啦,如今這抗戰局面,便是要看你們這些年輕人的了。」

  不等陸齊民繼續推諉,李宗仁繼續道:「不說這個了,你遠道而來,一定餓了,先吃飯,先吃飯。」

  等李宗仁率先為陸齊民夾上一塊魚肉,眾人這才動筷。

  席間,徐祖詒也好,黎行恕也好,紛紛敬酒、勸酒。

  陸齊民哪裡見過這陣仗,往年春節里,他都是跟在後面,一個逼斗一個稱呼,然後彎腰舉杯。

  三兩黃酒下肚,氣氛溫暖如故,雙腳沒法跑路,倒頭尋求庇護。

  家中伙食甚好,未曾尋得酒糟。

  抬頭不見青瓦,低頭難言人話。

  李宗仁依舊笑盈盈的命人送來醒酒湯,陸齊民無奈,只得告假:「德公見諒,晚輩不勝酒力...」

  「,安宇何出此言,昔年秦淮陸少,何至於此。」徐祖詒調侃道。

  臥槽!

  忘了自己曾經的人設...

  這浪蕩子,當年闖出了多大臭名?

  不過,這個時候陸齊民第一時間想到的卻不是眼前的局面,而是心程會不會誤會?

  現在沒人議論,是因為大家不知道兩人的關係。

  若是哪日公開,豈不是?

  念及至此,陸齊民紅臉轉白,又旋即轉紅,變化極快。

  李宗仁見狀,這樣子,真是喝多了:「行了,不勸不勸,安宇連日奔波,怕是疲憊,多喝點醒酒湯,在我屋旁,收拾一下,讓他睡下吧。」

  陸齊民只得拱手感謝,搖擺著任由警衛扶去休息。

  等陸齊民離開,徐祖詒擔憂道:「德公,那陸齊民必然是裝的,他怎麼可能喝多?」

  李宗仁無所謂地擺手:「莫聽那些謠言,年輕人風流歸風流,委員長昔年在上海灘,酒量不好嗎?」

  徐祖詒與黎行恕哭笑不得,這比方不好。

  李宗仁也知道自己的比喻不恰當:「想來是你我太熱情了,那陸齊民怕其中有詐。這樣,明日命人準備些稀飯、鹹鴨蛋,我單獨與他談。」

  徐祖詒點頭:「這59軍的事情,很是棘手,那陸齊民未必肯涉險。」

  李宗仁嘆了口氣,自從他向委員長請願,讓張自忠回到自己的59軍,順勢前往第五戰區,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他宋哲元保不住張自忠,那就由我李宗仁來做保。

  可天不遂人願,如今的局勢...

  由於宋哲元自己率先撤過了黃河,盤踞鄭縣。

  其餘部隊也步步後撤,不願與日寇血戰。

  第59軍在張自忠抵達之前幾乎爆發兵變,第59軍前身為第29軍,兵源大多是北方、西北籍。

  河北、山東等地更是占據一半以上。

  宋哲元這一路南撤,將他們的家都讓給了日寇。

  部隊從南苑失守開始一路撤退,一個個城鎮,一個個據點都丟了。

  連潰800里!

  甚至出現了部隊大規模潰逃的局面,哪怕是第59軍也出現了3000餘人趁夜離開的事情。

  他們去哪兒了?

  回家!

  沒錯,就是回家!

  在家鄉父老面前,稍稍抵抗便拼命南撤。

  他們的父母,妻兒,親朋好友都看著呢!

  軍心...

  在張自忠抵達之前就崩了。

  如今,第59軍在新鄉停下,是因為張自忠到了。

  這支他一手帶出來的部隊,迎回了自己的主心骨。

  若是再晚兩個月,怕是要出大亂子。

  無論是為了抗戰大局,還是為了第五戰區,李宗仁都不得不出手。

  宋哲元,已經控制不住軍隊了!

  黎行恕也明白這個道理,作為廣西人,他是鐵桿桂系,李宗仁的困難便是他的困難,於是他主動請命:「不若我與那陸齊民隨行,也教張自忠吃個定心丸?」

  李宗仁立馬擺手:「不行,那宋哲元疑心病極重,你若是去了,便有挖牆腳之嫌疑,恐壞我大計。」

  「我等身份敏感...」

  徐祖詒皺眉:「德公,那陸齊民便行?」

  李宗仁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目光突然變得銳利:「宋哲元臨敵不前,若是在我麾下,早已槍斃!」

  「陸齊民此去,必經鄭縣,我會與他一封手書,若宋哲元識相,便明白自己應該在哪裡。」

  「那59軍在新鄉抗日則已,哪怕兵敗新鄉,殘兵而來,我也是認的。」

  「可若是胡亂下令,擾了我的抗日大計,休怪我不給他體面!」

  兩人頓時肅然,德公平時帶人和煦,讓人如沐春風。

  可一談及大事,特別是軍事,便自有氣場凌人,讓旁的生不出其他想法。

  話到這裡,李宗仁揮了揮手:「你等且去...」

  兩人知道,這是德公要思考問題了。

  每每便是如此,不好打攪。

  等兩人離開,李宗仁對著窗外明月,遙遙舉杯:「宗仁此生在內戰的漩渦里攪了二十多年,黑白、是非,早已分不清楚。」

  「唯有此時此刻,我是明白什麼是對的,什麼是應該做的。」

  「此番抗日,若行得大道,便大道去也。」

  「若行不得大道,有人阻礙,也莫要怪宗仁心狠,民族危亡在前,些許聲譽,便教後人去評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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