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世事無常
春寒未散,晨霧裹著山間的陰氣,在千面宗的石徑上緩緩流淌。
莫桑推開房門時,天還沒大亮。他站在門檻上,呼出一口白氣,心裡頭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突破鍊氣二層之後,他盤算了好幾日。
錢袋能補廢丹不假,能推演功法也不假,可這些東西說到底都是用來修行的。
他如今空有一身鍊氣二層的靈力,卻連一個像樣的攻伐手段都沒有。
若真遇上什麼危險,怕是連跑都跑不掉。
潛影步雖好,終究只是身法。龜蛇大樁更是斂息藏氣的功夫,與人爭鬥時半點用處也無。
得弄一門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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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桑打定主意,今天不去廢丹房了。
他攏了攏衣領,將腰間的錢袋塞進衣衫內層,邁步朝雜役坊外走去。
從西院到宗門兌換處,要穿過一條長長的山道。
這條路他平日走得少,今日走起來,才發覺千面宗的布局著實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詭異。
石階兩側生著老藤,藤蔓上掛著一串串暗紫色的小花,遠遠看去像是凝固的血珠。霧氣在林間瀰漫,偶爾一陣風吹過,那霧便像活物一般翻湧幾下,露出藏在後頭的半截石碑或石獸殘骸。
莫桑走著走著,瞧見路邊立著一尊石燈,燈座雕成一隻蹲著的夜叉,雙手捧著一盞早已熄滅的油燈,夜叉的臉被風雨侵蝕得面目模糊,卻依然能看見詭異的笑臉。
他多看了那夜叉一眼,總覺得那石像的眼睛似乎在跟著他轉動。
再一細看,又只是塊死物。
「這鬼地方……」莫桑低聲嘀咕了一句,加快了腳步。
再往前走了一段,霧氣漸漸淡了些,路邊出現了一排歪歪扭扭的松樹。
松枝上掛著幾枚風鈴,被山風吹得叮噹作響,聲音清脆,卻一點也不悅耳,反倒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
約莫走了兩刻鐘,前方終於開闊起來。
一座青石砌成的兩層樓閣出現在眼前,樓閣的飛檐上掛著幾盞紅燈籠,燈籠紙已經褪了色,露出裡頭枯黃的骨架。門楣上方掛著一塊匾,寫著「兌換處」三個字,字跡潦草,像是隨手塗上去的。
門口擺著一張破舊的太師椅,椅子上半躺著一個老頭。
那老頭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灰袍,袍子上滿是酒漬,頭髮亂蓬蓬的,臉上皺紋堆疊,一隻眼睛閉著,眼皮深深凹陷下去,是個獨眼。
他手邊擱著個酒葫蘆,嘴裡哼著一支不著調的小曲,見有人來了,眼皮也沒抬一下。
「兌換貢獻點還是兌換功法?」老頭懶洋洋地問了一句,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兌換功法。」莫桑拱了拱手。
老頭這才睜開那隻獨眼,瞥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雜役弟子不准進藏經閣,你只能在一樓挑。」他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樓閣大門,「低階功法都在左邊那排架子上,自己看去。兌換價格上頭標著,選好了拿來給我登記。」
說完,他又拿起酒葫蘆灌了一口,不再搭理莫桑。
莫桑道了聲謝,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一樓不算大,左右各擺了兩排木架,架子上零零散散地放著十幾枚竹簡和幾本泛黃的冊子。牆角結著蛛網,地上積了一層薄灰,看樣子平日裡沒什麼人來。
他走到左邊那排架子前,逐一看過去。
《控火術》,三百貢獻點。
《靈雨訣》,兩百五十貢獻點。
《土牆咒》,兩百貢獻點。
《縛藤術》,三百五十貢獻點。
他一枚一枚地拿起來看,又一枚一枚地放回去。
控火術倒是基礎,可威力平平。
靈雨訣更不用說了,那是靈田澆水的法門。
土牆咒倒是能擋一擋,可他缺的不是防禦手段,他龜蛇大樁一收,氣息全無,別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他。
莫桑走到第二排架子,目光掃過去,忽然停住了。
角落裡擱著一枚顏色發黑的竹簡,上頭落滿了灰,看起來像是被遺忘了很久。他伸手拿起來,吹了吹灰,露出上面的字跡。
《魔焰術》。
標註的兌換價格是六百貢獻點。
莫桑心裡咯噔了一下。
六百點。他這幾個月攢下來,總共也不過九百多貢獻點。這一下就要去掉大半,說不心疼是假的。
但他還是將竹簡的內容仔細看了一遍。
魔焰術,以自身靈力催動,在手掌中凝聚一道魔焰,可灼傷對手肉身與神魂。
修煉至深處,魔焰可化形為火鴉、火蛇等物,威力隨修為提升而增長。
注釋上還有一行小字:此術屬魔道術法,火焰帶有陰煞之氣,中者如附骨之疽,極難撲滅。
莫桑看完,心裡反而踏實了。
他要的就是這種狠辣的東西。
放進錢袋子一變,說不定效果還會更強!
在這魔門裡頭,像徐鳳兒那種天驕弟子,說打殺便打殺了。
六百貢獻點,換一門能保命的術法,值。
莫桑拿著竹簡走到門口,那獨眼老頭還在喝酒。
「選好了?」老頭頭也不抬。
「選好了,就這枚。」莫桑將竹簡遞過去。
老頭接過來,眯著那隻獨眼一看,忽然笑了一聲:「喲,眼力不錯,挑了本最凶的。」
他拿起一枚玉牌,往竹簡上一貼,玉牌上亮起一串數字,隨即又暗了下去。老頭將玉牌丟還給莫桑:「六百貢獻點,已經扣了。竹簡你拿走,七日之內歸還,超期扣雙倍。」
莫桑接過玉牌和竹簡,道了聲謝,轉身離去。
走出兌換處時,山間的霧氣已經散了大半,但天色依舊陰沉沉的。莫桑將竹簡小心地收進懷裡,沿著來路往回走。
路過那尊夜叉石燈時,他特意放慢了腳步,看了那石像一眼。
石像還是石像,一動不動。
莫桑鬆了口氣,快步走過。
回到西院時,已經接近晌午了。他沒有急著回屋修煉魔焰術,而是換了一身舊衣裳,往廢丹房走去。
廢丹房裡,小五和阿四正一人拿著一把掃帚,在慢吞吞地掃地。
兩人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動作還有些僵硬,徐鳳兒那幾鞭子抽得狠,傷筋動骨一百天,能下地幹活已經算恢復得快了。
「莫老哥!」小五一見莫桑進來,立刻放下掃帚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笑,「你今天咋來了?聽說你告假了,還以為你歇著呢。」
「順路過來看看。」莫桑擺了擺手,「你倆的傷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小五拍了拍胸口,「多虧莫老哥那段時間替我們頂班,不然我倆這傷還沒好利索呢。」
阿四也放下掃帚,走過來沖莫桑點了點頭,雖然沒說話,但眼神裡帶著感激。
莫桑笑了笑,拿起角落裡的另一把掃帚,幫他們掃了起來。
掃了沒一會兒,小五忽然湊了過來,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壓低聲音說:「莫老哥,你聽說了沒?」
莫桑手上的動作沒停:「聽說什麼?」
「徐鳳兒,」小五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死了。」
莫桑的手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小五:「死了?」
「死了。」小五使勁點了點頭,「前天夜裡的事,消息昨天晚上才傳到雜役坊,我也是今早才聽說的。」
莫桑放下掃帚,皺眉道:「怎麼死的?」
她一個築基八層的天驕,怎麼說死就死了?
小五左右看了看,確認四周沒人,才壓低聲音說道:「聽說是煉製三階丹藥,強行開爐,結果心火反噬,當場就燒穿了丹田。人死在煉丹房裡,等被人發現的時候,屍體都涼透了。」
阿四在旁邊也點了點頭,瓮聲瓮氣地補了一句:「煉丹房裡全是焦臭味,收拾的人都吐了。」
莫桑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沒說話。
徐鳳兒死了。
那個築基八層的天驕,就這麼死了?
他總感覺有些不對勁。
「煉丹反噬……」莫桑喃喃道。
「可不是嘛。」小五撇了撇嘴,「築基八層又咋樣,強行煉三階丹藥,那不是找死嘛。我聽人說,她那爐丹的藥材價值好多貢獻點呢,怕是想一舉突破築基九層,結果把自己搭進去了。」
莫桑沉默了片刻,彎腰撿起方才放下的掃帚。
「行了,別聊了,幹活吧。」
小五應了一聲,也不再八卦了,和阿四一人一邊,繼續掃地。
莫桑握著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地面上的藥渣,心裡卻翻湧個不停。
徐鳳兒的死,對他來說算是一件好事。那女人活著的時候,他總擔心哪天她又來煉丹,又拿他們這些雜役撒氣。
可如今人死了,他又覺得有些古怪。
一個修仙天才,當真會蠢到這個地步嗎?
他想起之前賀青雲看徐鳳兒的背影,那可是真正起殺心了。
難道……是賀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