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到半個時辰,兩貫想贏五千六百貫?
穿黑衫,系角帶。
吊角眼,斷字眉。
半敞衣衫展露下山凶虎刺花,挺腰架膀斜挎步的壯碩漢子,斜眼打量著楊碩。
「哪裡來的野和尚?」
「我等來收債,干你何事?」
壯漢身後尚有十餘人,多為短打裝束,以繩系發。
敞胸光膀,逾半數人紋有刺花。
刺花,又稱黥,點青,扎青等。
古時五刑之一,稱墨刑或黥刑。
宋時尤為盛行,刑徒多有刺花,軍中為防士卒逃亡,常於面部手臂等處刺花以標識軍籍。
市井之間同樣廣泛流行,城狐社鼠多有刺花在身。
「路見不平爾。」
掃了眼抱著小月奴瑟瑟發抖的阿陳,楊碩正色「究竟何事滋擾民家?」
或是見他身材高大,膚白目明,自有氣度在身。
壯漢哼了聲,拿出張紙遞過來「楊大郎剛寫的借據。」
借據自上向下,從右到左寫的清楚,楊大郎於四海來財櫃坊,借錢一十三貫二百文,約定以祖傳家宅為抵押。
上面還有楊大郎的簽名與手印。
『楊承文』這是楊大郎簽字的本名。
雖說文不成武不就,可他至少會寫字。
抖了下手中的借據,抬手就給扔回去。
「你們也是不要臉了。」
楊碩嗤笑「這房子至少價值數千貫,借十三貫錢就想拿房子?爾等當開封府的鍘刀不利呼?」
長安居,大不易。
可比起汴梁城的房價來說,長安可謂是望塵莫及。
身處農業時代經濟最為發達的都城,汴梁城的房價早在神宗熙寧年間,普通住宅就已價值千貫以上。
如今人口更多,經濟更加發達。
像是楊大郎家中的祖宅,至少價值三千貫以上。
若是大戶之家的豪宅,更是價值數十乃至於上百萬貫。
十三貫錢就想要拿房子?
若是告到開封府去,真的得開鍘刀。
「你當我們傻的。」
壯漢又拿出了厚厚一摞的借據,拿在手裡抖「這兩年楊大郎在我們這兒借了這麼多,算上利錢總計五千六百貫,足夠收這房子了。」
宋時官府有明令,官借年率六成,且不許算複利。
只不過,這種明令在民間壓根執行不下去。
哪怕是寺廟發放的所謂低利錢糧,年率也是翻倍的十成。
像是這種櫃坊借的只會更高,且必然會有複利。
如此利滾利的滾雪球,動輒傾家蕩產。
阿陳嚎啕大哭,情緒崩潰。
她懷中的月奴,癟著嘴,小臉上眼淚縱橫。
小小年紀卻是強忍著哭泣,抱著阿陳小聲安慰。
火把的火光映照之下,早熟的讓人心疼。
楊碩無聲嘆息。
『這就是因果緣分?』
『救了她一命,後續這麼多的麻煩事兒。』
翻看著一份份的借據,楊碩伸手指著截止日期「這最後的還款日子是明天,如今還沒到子時,你們不能收房。」
這話說的,壯漢看他就像是在看沙雕「這都戌初了,就算多饒一個時辰,你們能拿出五千多貫來?醒醒,別發夢了。」
「哈哈哈哈哈~」
一眾潑皮們紛紛放肆而笑。
宋時宵禁被廢除,尤其是汴梁城內繁華之處繁華處燈火通明,通宵不絕。
如此方才有這些潑皮們,夜深之後舉火上門之事。
秦漢以降,歷朝歷代唯有宋朝廢除了宵禁,其餘各朝每到晚上,都是嚴格控制人口流動。
「嫂嫂。」
楊碩囑咐阿陳「你且安心在家照顧小月奴,這事我來處理。」
他轉身回到借宿的房間,尋了條麻袋從系統空間內往裡面倒銅錢。
系統只給了他銅錢,沒給絹帛也沒給金銀,只能是扛麻袋裝了。
扛著麻袋來到院子裡,阿陳看傻了眼。
之前借宿的時候,可沒這東西~
「走。」
楊碩招呼壯漢「前邊領路,去你們櫃坊。」
壯漢滿心不解的看著他,雙手抱拳「在下城西第一廂,青宣坊下山虎王財,敢問上人高姓大名?」
汴梁城內外人口眾多,為了方便管理,分為城內八廂一百二十一坊,城外九廂十四坊。
設置了所由,街子,行官,廂典等吏員進行管理。
這汴梁城內是真正的藏龍臥虎,王財不敢自稱汴梁下山虎,就連城西第一廂下山虎都不敢自稱。
只敢稱青宣坊下山虎。
「旺財?」楊碩怔了片刻,方才讚嘆「你這名字,真接地氣。」
「我叫楊碩。」
「碩大的碩!」
四海來財櫃坊,一麻袋的銅錢,換來了各自價值一貫的兩枚玉籌。
一旁的王財,似笑非笑的打量著他「不到半個時辰,兩貫想贏五千六百貫?」
一眾打手們皆是在笑,目光輕蔑。
這種妄圖一朝暴富的蠢貨,他們見的多了,結果無一例外都是家破人亡。
在我們的場子裡跟我們耍,你不完蛋誰完蛋?
楊碩回以冷眼,邁步走過喧囂熱鬧卻滿是汗臭味道的正堂,步入了後廳。
『你們應該慶幸,我這不是龍王系統~』
『否則,現在就喊十萬人來給你們沖業績!』
後廳這裡明顯安靜了許多,來往也多是綾羅綢緞。
價值昂貴的蠟燭成排的點著,頂上掛滿了油燈,光亮充足。
幾張台子按規律擺放,正中位子的骰寶規模最大,圍著的人也最多。
邁步上前沉默觀看,一位位的綾羅綢緞們,或是歡喜叫嚷,或是唉聲嘆氣。
有宋一朝,博風盛行。
馬球蹴鞠對弈鬥雞蛐蛐等數不勝數,五花八門極受歡迎。
像是寇準李清照等,都是狂熱愛好者。
當今官家,甚至在宮中設坊。
默默的看了一會了解規則,心中愈發鄙夷。
『贏多賠少,老套路了。』
短短几局的功夫,每次都是下注多的一方被吃。
最新這一局更誇張,直接來了個豹子通殺,台子四周是一片怨聲載道。
『這若是沒作弊,鬼都不信。』
眼見著再度搖動結束,紅光滿面的莊人伸手示意「諸位官人~請~」
應著寥寥。
畢竟吃的太狠,客人們都是滿心懷疑。
莊人心中冷笑連連『這局本想著給你們放放水,奈何爾等不願吶~』
眼見著即將結束之時,楊碩卻是抬手一扔,將兩枚各自價值一貫的玉籌仍在三個六上。
這一幕瞬間就讓四周眾人叨叨。
「才出的豹子,怎麼可能還有~」
「哪來的傻子?」
「和尚真有錢~」
楊碩自然懶得理會。
莊人冷笑,覺得他是失心瘋。
又問了兩遍,大喊一聲離手就要揭開。
時間停止,萬物皆寂!
邁步來到莊人身邊,伸手揭開盅,二二三。
在這個沒有指紋鑑定的時代里,楊碩毫不在意伸手將三顆骰子給擺放成了三個六。
蓋上盅,回到之前的位置上,解除時間停止。
「開啦~」
莊人一聲喊,揭開了盅。
下一刻,直接傻眼。
「怎麼可能?!」
三顆骰子全都是六點向上,毫無疑問的豹子六。
他不敢相信,苦練多年的技術外加骰子裡面添加了水銀,對於開出什麼東西早已經是心中有數。
可陡然之間成絕無可能的豹子六,情緒激盪之下瞬間看向唯一下注這個的楊碩怒吼。
「你出千!」
這一聲吼,瞬間引來了眾人的關注。
不少客人皆是圍攏過來看熱鬧。
「你沙壁吧~」
楊碩面色微冷「你自己搖的,你自己開的,現在還說我出千?怎麼,你們坊子不想幹下去了?」
「哦~~~」四周圍觀眾人紛紛起鬨。
但凡是頭腦清醒的,都不會認為這是巧合。
楊碩押了豹子六,結果真開出來了,怎麼可能!
毫無疑問,必然是出千了。
可坊子抓不住人家的馬腳,那就是你們活該!
紛紛攘攘的起鬨聲中,莊人滿頭冷汗。
他是真沒看出來!
「這位上人。」
混亂之間,一身錦繡綢緞,鬢邊插花的中年人,笑容滿面的走過來抱拳「在下羅四海,未請教~」
「楊碩。」
掃一眼羅四海身後的王財,楊碩挑眉「貴店這是不認帳?」
「絕無此事。」羅四海當即搖頭,朗聲回應「本坊向來公正,絕不賴帳。」
他示意莊人「還不速速給上人賠付玉籌?」
「是是~」莊人取來一摞玉籌,推到了楊碩面前「上人,豹子九十九番,這裡是一百九十八貫。」
楊碩沒接,揚了揚下巴示意「繼續全都壓在三個六上。」
四周頓時,又是一片譁然。
差不多二百貫,若是再中那可就是差不多兩萬貫吶。
腰纏萬貫就已經是不得了的大富豪了~
兩萬貫!
「你們看清楚了。」楊碩雙臂環抱,眉眼帶笑「我連桌子都沒碰過,若是出了豹子六,可不能再說我出千。」
若無之前壓中三個六,眾人只當他是發了瘟。
可有了前綴再來看此時,所有人的情緒都被調動了起來。
此時已然是里三層外三層,圍的水泄不通。
歡呼叫嚷,熱鬧非凡。
莊人已然是滿頭大汗,手腕顫抖。
他看不出來楊碩是怎麼動手的,一旦真的再度開出了三個六~
賠兩萬貫?
他全家老小還能有命嗎!
「這位上人。」羅四海的眼皮在跳「若是缺盤纏,小店願再奉上二百貫,還請給個面子。」
這是個高手。
抓不到他的把柄,這麼多人看著就只能是掏錢出來。
損失這麼大,幕後的靠山必然是要讓他羅四海自己來填。
這可是兩萬貫!
「羅大哥這話就不對了。」旁邊有身形富態,衣著綢緞的客人笑言「這位大師贏了,你們就不讓人家玩,我們這些輸了這麼多的,怎麼沒見你送我們幾百貫回家?」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附和。
這裡可不是窮鬼聚集的大堂,能入此地的基本上都是小有身家。
他們的言語,他們的態度足以讓羅四海也扛不住。
可兩萬貫,他真的不敢賭。
「這位上人。」羅四海再度抱拳「若是這次中了,小店薄利賠不起,這一局接不了。」
楊碩笑了「既然接不了,那就用別的東西來抵。」
他的目光看向了頭皮發麻的青宣坊下山虎王財「可以用楊承文的借據來抵。」
羅四海當即瞪向了王財。
王財硬著頭,小聲講述了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這下明白了,人家是有由頭來的。
若是不接,以後這生意就沒得做了。
「上人。」羅四海皮笑肉不笑「可以用借據抵,不過無論輸贏,此事之後還請上人不得再來小店。」
楊碩伸手拿回了兩枚一貫的玉籌,這是他自己的錢。
方才開口「你們這地方,請我來我都懶得多看一眼。」
擁有神豪系統,最不缺的就是財貨。
櫃坊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他是真的沒興趣。
這次若不是看在小月奴的面子上,不願見她家破人亡流離失所,楊碩壓根不會去管楊大郎的死活。
神色凝重的羅四海,推開了發呆的莊人站在了台後。
雙手握住了盅,這次他要自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