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鼠送情報
回到家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麥穗把筐放在灶房門口,小丫從她腿邊鑽出來,小臉凍得通紅,手裡還攥著那根樹枝,一進門就嚷嚷:「媽!嫂子挖了冬蘑!還有山藥!」
劉桂芳從堂屋探出頭來,看見麥穗編織筐的小半筐冬蘑,愣了一下,眼睛立馬就亮了,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這東西冬天可不好找,穗兒你咋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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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兒好,碰上了。」麥穗把冬蘑揀出來放在盆里,又拿出那幾根山藥:「這是山里一個老婆婆給的。」
「老婆婆?」劉桂芳接過山藥的手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外:「你說的是北山那個啞婆婆吧,你碰見她了?」
「您認識她?」
劉桂芳把山藥擱在灶台上,語氣有點兒唏噓:「她當年可是十里八村最好的接生婆,你男人就是她接的生。」
「那她為啥搬上山?」麥穗問。
「這不知道,她家裡人也不提,村里人猜啥的都有,都是瞎猜。」劉桂芳嘆了口氣:「後來她就一個人住山上了,十來年不跟人來往,一開始還有人上山找她,但她都不搭理,慢慢地也就沒人去了。」
劉桂芳又壓低了聲兒:「聽說她在山裡采草藥,有時候大半夜下山,在供銷社後門擱一筐藥就走,也不要錢,也不知道她圖個啥。」
麥穗沒接話,腦子裡卻閃過松鼠那句話,「這山里能聽懂咱說話的,除了啞婆婆,你是第二個。」
十來年不下山,山裡頭哪兒長啥卻門兒清,不跟人來往,大半夜倒下山送藥,這老太太渾身上下都是謎。
「穗兒啊,」劉桂芳忽然拉住她的手,語氣鄭重起來,「啞婆婆那人隔路,但她給了你東西,那指定是看你順眼,這山裡的東西,她比誰都熟,不過你一個剛過門的媳婦,這山那梁兒的還不咋熟,可別往深山裡鑽太遠了,山上野豬不少。」
「放心吧媽,我心裡有數。」
灶房那邊傳來響動,王翠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正站在灶台前頭扒拉那盆冬蘑,她看見麥穗走過來,臉上立刻堆起笑:「大嫂真能耐啊,頭一回上山就能掏登這麼多,這蘑燉土豆老香了,晚上我給咱家露一手!」
她邊說邊伸手去端盆,那麻利勁兒就跟自己的似的。
「不用。」麥穗走過去,一把把盆端走了。
王翠娟的手停在一半,臉上的笑僵了那麼一瞬。
「二弟妹忙活一天了,晚飯我整。」麥穗把冬蘑倒進清水裡,頭也不抬:「二弟妹昨兒個做的苞米碴子粥挺好,今兒個換我練練手,老話講新媳婦進門三天不能吃閒飯,我總不能讓人說顧家大兒媳婦只會喝粥吧。」
麥穗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溫和,讓人挑不出丁點兒毛病,王翠娟杵在灶台旁邊,臉上的笑模樣一點兒淡下去,她瞅麥穗洗菜那副熟悉勁兒,嘴角抽了一下,末了還是沒吭聲,扭身出了灶房,明明走好好的,卻突然被門檻絆了一腳,踉蹌著扶了門框才穩住。
院兒里,李明娥正蹲在牆根底下搓苞米棒子,她瞅著蘆花雞低頭叨食,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她從始至終沒進灶房,可她那地兒正好能瞅見灶房裡頭的一舉一動。
王翠娟從灶房出來的時候,李明娥抬起腦袋瞅了她一眼,倆人交換了一個短得不能再短的眼神,王翠娟撇了撇嘴,剛想說點啥,李明娥已經低下腦袋繼續搓苞米了,好像啥也沒瞅見,更沒聽見一樣。
麥穗在灶房裡把兩人的舉動都瞅在眼裡,李明娥看王翠娟那眼神裡頭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輕蔑,就跟瞅一個跳樑小丑似的。
晚上飯是麥穗做的,冬蘑燉土豆子,山藥排骨湯,排骨是從醃肉罈子里翻出來的,就剩最後兩根,但她愣是熬了小半個時辰,硬生生熬出一鍋濃白的湯來,一大盆端上桌,滿屋子都是鮮香味兒,連當院兒里那隻蘆花雞都抻著脖子往堂屋這邊瞅。
菜端上桌,一大家子人圍著炕桌坐了一圈,劉桂芳往門口瞅了一眼:「青野還沒回來呢,咱們再等等吧?」
王翠娟已經把筷子伸出去了:「哎呀媽,大哥幹活沒個準點兒,等他回來菜都涼了,咱先吃,大嫂做了這麼多還能不給她爺們兒留啊,你就放心吧,留鍋里熱著就行了唄。」說著就往鐵蛋碗裡夾了塊土豆子。
顧大山沒吭聲,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算是默許了,喝了一口又把碗擱下了,半天沒言語。
「咋了爹?不好喝?」顧青山端著碗問。
「好喝。」顧大山的聲音有點發悶,低頭瞅著碗裡的湯又喝了一口,然後就不說話了。
小丫捧著碗蹲在門檻上,喝一口瞅一眼鍋里還剩多少,喝完了又端著碗去灶台邊踮腳,讓麥穗給她再舀半勺,麥穗摸了摸她的頭,又給她夾了塊排骨。
劉桂芳在旁邊紅了眼圈,她心裡明白老頭子咋回事兒,這頓飯是這個家裡幾個月以來頭一頓像樣的飯,不是吃不起,是沒人整,王翠娟做飯糊弄,李明娥乾脆瞎忙活不伸手,她一個人忙裡忙外的,能整熟了就不孬了,哪還敢講究啥味兒啊。
王翠娟連喝了兩大碗湯,嘴上可勁兒地夸:「大嫂這手藝絕了!比鎮上食堂的大師傅都強!」她喝得比誰都多,誇得比誰都響。
「對!大娘這飯做得比我媽強多了,往後都讓我大娘做!」坐在顧青山和王翠娟中間的顧鐵蛋今年五歲,只比他小姑小了半歲,是顧家的大孫子,平時被王翠娟慣得沒樣兒。
麥穗抬眼瞅了王翠娟一眼,王翠娟臉上那笑還掛著:「行啊,鐵蛋愛吃以後大娘常做,不過二弟妹你也得學著點,孩子嘴刁了,當媽的還能老讓嫂子下廚?」
王翠娟嘴角弧度已經僵了,伸手往鐵蛋後腦勺上一拍:「你這孩子,吃還堵不上你的嘴!」
鐵蛋縮著脖子嘿嘿樂,繼續往碗裡扒拉菜。
麥穗注意到,李明娥整頓飯只夾了三次菜,但每次伸筷子都剛好卡在王翠娟要伸還沒伸的時候,不是搶,是卡位,她吃得不聲不響,但桌上最好的幾塊排骨,最後都進了她兒子碗裡。
顧青山在旁邊悶頭扒飯,從頭到尾沒接茬,他媳婦兒被兒子當眾揭短,他連個屁都沒放,也不知道是習慣了還是懶得管。
李明娥抬起腦袋瞅了麥穗一眼,那眼神裡頭帶了幾分審視的意思,但很快就收回去了,低頭給身邊三歲的兒子夾了塊肉跟蘑菇。
顧青柏實在,呼嚕呼嚕連喝了三碗湯,嘴角掛著一圈油,放下碗的時候還打了個飽嗝,拿袖子往嘴上一抹,李明娥立刻斜了他一眼,嘴皮子動了動,但還沒說出來,顧青柏先開了口:「行了行了,知道了。」說完照樣拿袖子蹭,壓根兒沒打算改。
顧青野回來得最晚,扛著兩捆柴火從後院進來,在井邊洗了個手,走進堂屋的時候飯已經造了一半了。
「大哥回來了!」王翠娟趕緊招呼:「大嫂做的飯,快來嘗嘗,老香了!」
顧青野在麥穗旁邊的空位坐下,劉桂芳給他盛了碗湯,他低頭喝了一口,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接著喝,沒吭聲,但喝湯那速度快了不少。
麥穗瞅見他喝完一碗又去盛了第二碗,嘴角不覺的微微翹了翹,這人嘴上不夸,胃倒是挺實誠。
小丫抱著碗挪到顧青野腿邊,仰著腦袋看他,顧青野低頭瞅了她一眼,把自己碗裡那塊排骨夾到她碗裡,然後面無表情地繼續喝湯,小丫抿著嘴,笑麼呵的端著碗跑回門檻上坐著,啃排骨啃得滿臉油。
吃完飯,麥穗在灶房洗碗,顧青野進來了。
他杵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個軍綠色的搪瓷缸子,擱在灶台上:「明兒個是集,我要去鎮上郵局寄信,你有啥要捎的東西不?」
麥穗聽見這話,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這人,昨天還各過各的,今兒個倒主動問她要捎啥了。
「我想去趕集,」她轉過身來,「柳林子鎮上我沒去溜達過,正好把冬蘑和山藥帶去,看看啥行情。」
顧青野眉頭微不可察地擰了一下。
「我跟你去。」
「你不是去郵局?」
「郵局在集邊兒上,順路。」
麥穗看了他一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熱乎的,姜味衝進嗓子眼兒,辣得她眯了一下眼,低頭一瞅,裡頭還泡了兩片子姜。
「你啥時候擱的姜?」
「你洗碗的時候。」顧青野已經轉身往外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沒回頭:「集上人雜,錢財別露白。」
麥穗把缸子捧在手心裡,熱氣撲在臉上,她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眼睛彎了一下。
「知道。」
顧青野點了一下頭,抬腳出了灶房,麥穗低頭瞅了瞅手裡的搪瓷缸子,姜水還冒著熱氣,她把缸子捧在手心裡,然後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洗完碗回到東屋,炕那頭顧青野已經躺下了,炕中間那碗水還在,位置沒動。
他躺在炕梢,呼吸勻乎,但麥穗瞅見他手指頭在被子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這人裝睡的時候手指頭老愛動彈。
她沒拆穿他,在他背後鋪好被窩,躺下來,對著他後腦勺說了句:「姜水挺好喝的。」
黑暗中,那隻敲被子的手指停了。
過了一會兒,那邊傳來悶悶的兩個字:「睡吧。」
麥穗正尋思白天的事兒,沒搭理顧青野。
啞婆婆的事可以慢慢打聽,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那倆妯娌的帳查清楚。
正想著,耳邊傳來一陣細碎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