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趕集


  「吱……你猜今兒個在藥鋪後院瞅見啥了?」

  「瞅見啥了?」

  「老顧家那胖媳婦,又去抓藥了!一副藥八分錢,她報給老太太的價是一毛五!那瘦媳婦更狠,抓了五副報三副,剩下兩副的錢直接揣自個兒兜里了。」

  「真黑!我跟你說,那老太太壓根兒不知道自個兒吃了多少年的啞巴虧,她家老大月月寄津貼回來,說是讓老兩口抓藥補身子,結果那藥錢報上去比實際花得多出一倍還帶拐彎兒的,她這倆兒媳婦分了不少,一年下來,吱吱!」

  「吱吱……那胖媳婦月月去郵局取錢,取回來先把自己那份兒扣下,剩下的才交給老太太,老太太一直以為老大一個月就寄十來塊呢。」

  「十來塊?隔壁村老余家兒子當兵五年,月月往家寄二十,老顧家這個咋還能比那個少?」

  麥穗在黑暗裡慢慢攥緊了拳頭。

  她原來只以為這倆妯娌只是手腳不乾淨,偷點雞摸點菜,沒成想今晚才整明白,原來偷雞摸菜那都是小頭,真正的大頭在藥錢和匯款上。

  虛報藥價,無憑無據,劉桂芳不識字,她們說多少就是多少,截留匯款,更是連帳都沒有。

  劉桂芳只知道兒子月月寄錢,但是不知道寄了多少,公公顧大山只知道幹活,從來不留意這些,所以取款單上的數目,只有王翠娟跟李明娥清楚

  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既然帳上查不出來,那就不查帳了。

  明天她就直接去郵局調匯款記錄,再去藥鋪找大夫對藥方,一筆一筆地,對個明明白白。

  但她不能跟顧青野說,這兩天她也品了品,顧青野這人看著不吱聲不吱氣兒的,但是很孝順,很認理兒,要是知道自己的津貼全被兩個弟媳吞了,肯定會當場就得炸,這一旦鬧起來,王翠娟和李明娥撕破臉跑了,錢追不回來不說,老兩口在柳林村也得抬不起頭。

  這事兒,還是得先拿到鐵證。

  她還得摸一圈物價,木耳,蘑菇,山藥,辣椒麵,凡是能山上采的,還有能自己做的,得把價全記下來,然後去藥鋪,把今年抓藥的方子和實付金額對一遍。

  窗外大風嗚嗚地刮,牆角的耗子洞裡又傳來細碎的窸窣聲。

  「吱吱……新來的那個睡著了沒?」

  「吱!睡了,呼吸勻乎了。」

  「那就好,明兒個胖媳婦去趕集,聽說要從供銷社弄一罐麥乳精,給她娘家兄弟媳婦送去,吱吱……可金貴了,一罐五塊多呢。」

  麥穗閉著眼,呼吸保持著睡眠的節奏,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麥乳精。

  王翠娟的娘家兄弟媳婦兒。

  她記下了。

  但她心裡清楚,耗子能告訴她的,都是已經發生的事了,明天去鎮上,她要親手翻出那疊匯款單,她要知道顧青野這八年寄回來的每一分錢,最後都落進了誰的口袋。

  等帳單上的數字跟藥鋪的方子一對上,那就不只是鐵證了。

  她倒要看看,到那時候,王翠娟還能不能穿著那件的確良罩衫,沖她笑出來。

  臘月初五。

  麥穗從東屋出來的時候,顧青野已經在院裡等著了。

  他換了身乾淨的軍便裝,領口扣得嚴絲合縫,腳上一雙黑布鞋,鞋幫子刷得發白,手裡拎著個軍綠色的帆布兜,看那架勢已經站了有一會兒了。

  聽見門響,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說了句:「走吧。」

  麥穗肩上挎著個編織筐,筐里裝著昨天采的冬蘑和山藥,上頭蓋了塊粗布,小丫蹲在門檻上,困得眼皮子打架:「嫂子,你啥時候回來?」

  「晌午就回來,你在家盯著,有啥事回頭告訴嫂子。」麥穗彎腰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小丫眼睛唰地亮了,使勁點了點頭。

  王翠娟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端著碗苞米碴子粥,嘴上熱絡得不行:「大嫂去趕集啊?正好,我也去!鐵蛋他舅媽懷了身子,饞的跟啥似的,托我捎點東西,咱一道走!」她說著把粥碗往灶台上一擱,回屋換了件乾淨罩衫,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個空布兜,臉上那笑模樣兒比平時還熱乎三分,眼睛照例往麥穗那個鼓鼓囊囊的編織筐上瞟了一下,又飛快地挪開了。

  麥穗沖她笑了笑,沒接話,轉身跟著顧青野出了院門。

  柳林村到柳林子鎮七里地,村里人趕集都搭老王頭的驢車,一輛平板驢車能坐七八號人,一人收兩毛,帶貨加一毛,見天兒在村口老槐樹底下貓著,人湊夠就走。

  麥穗他們到的時候,樹底下已經等著好幾個人了。

  老余家的兒媳婦抱著個裝雞蛋的籃子,老趙頭扛著半袋子黃豆,張嬸家的大兒媳婦跟她小姑子張麗芹,還有一個麥穗沒見過的年輕媳婦,懷裡摟著裹得跟個粽子似的孩子,又等了一會兒,人齊了,老王頭的灰毛驢甩著尾巴,鼻子裡噴著白氣,車板上鋪了層壓得扁扁的乾草。

  「青野?帶新媳婦趕集去啊?」老王頭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笑:「上車,一人兩毛,帶貨加一毛。」

  顧青野從兜里摸出幾張毛票遞過去,把編織筐擱在車板上,自己個兒先上了車,然後伸手把車板上的乾草往旁邊攏了攏,騰出塊乾淨地兒,他沒拉麥穗,也沒瞅她,但騰完那塊地方之後,手在車板上停了一拍,然後麥穗撐著車轅上了車,挨著他旁邊坐下了。

  他的手這才收回去。

  王翠娟瞅了一眼大傢伙兒,急忙往驢車上頭爬,一屁股就坐在了麥穗旁邊,空布兜擱在腿上,上了車那張嘴就開始不閒著:「大嫂你這筐裡頭裝的啥呀?鼓鼓囊囊的。」

  「山上撿的破爛兒,拿去集上碰碰運氣。」麥穗把筐往腳邊挪了挪,不緊不慢地回了句。

  王翠娟一聽就知道是啥了,她撇了撇嘴,沒再往下問,轉頭跟老余家的兒媳婦搭話去了,問人家雞蛋攢了多少,賣多少錢一斤,嘴上熱絡得跟人家親戚里道似的。

  麥穗注意到,坐在對面的張麗芹在聽到王翠娟說得熱鬧,嘴角往下一撇,低下頭擺弄自己的包袱,張嬸家的人對王翠娟這副熱絡勁兒,怕是心裡都有數。

  七里山路,驢車比人走快不了多少,但是省鞋,道兒兩邊田裡的苞米茬子被雪埋了大半,王翠娟在那聊完雞蛋,忽然就嘆了口氣,跟老余家的兒媳婦念叨說鐵蛋他舅媽懷了身子,饞得不行,想吃點好的,她這趟趕集就是專門給人捎東西去的,說的時候她下意識摸了摸手裡的空布兜,然後麻溜兒換了話題,又嘮起供銷社新到的花布來了。

  麥穗把她這點小動作全瞅在眼裡,空布兜,懷了身子的娘家兄弟媳婦,跟昨兒晚上那倆耗子說的麥乳精全對上了。

  驢車晃晃悠悠地顛了一下,麥穗的肩頭撞上顧青野的胳膊,她沒挪開,他也沒動。

  那條胳膊就擱在原位,硬邦邦的,跟根木頭樁子似的戳在那兒,麥穗歪頭看了他一眼,他目視前方,跟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麥穗收回目光,也沒挪。

  迎面碰上趕驢車的老劉頭,老劉頭認出顧青野,吆喝了一聲:「青野!帶你媳婦趕集去?」

  「嗯。」

  「行啊你小子,娶了個俊媳婦!」老劉頭哈哈大笑,鞭子在空中甩了個響,驢車吱嘎吱嘎錯身過去了,王翠娟在旁邊乾笑了兩聲,臉上的熱絡勁兒僵了半秒,又麻溜恢復了原樣。

  驢車晃晃悠悠地到了鎮口,老王頭把車停在十字街口的楊樹底下,集上人已經不少了,賣糖葫蘆的老頭扛著草把子可勁兒吆喝,賣凍梨的老太太蹲在道邊,面前鋪著個袋子,上頭擺著幾堆黑不溜秋的凍梨,旁邊還有炸油炸糕的香味兒。

  顧青野把編織筐從車板上拎下來,從兜里掏出那封信:「我去郵局寄信,你……」

  「我去供銷社!」王翠娟搶著接了話,拎著空布兜跳下驢車,腳步輕快得跟個大姑娘:「大嫂你慢慢逛,咱等會兒在老楊樹底下碰頭!」說完她就頭也不回地往供銷社那邊扎過去了。

  麥穗瞅著她往供銷社去的背影,心裡明鏡兒她是著急去買麥乳精,不想讓她跟顧青野瞅見。

  她從顧青野手裡接過編織筐往肩上一掂:「你先寄信,我去菜市場那邊轉轉,等會兒郵局門口碰頭。」

  顧青野點了下頭,轉身往郵局走。

  麥穗站在那塊兒把供銷社,藥鋪,還有菜市場的位置挨個掃了一遍,然後拎著筐朝菜市場走。

  麥穗往菜市場去的時候,顧青野推開郵局的綠漆木門,把信遞進櫃檯,他寄完信出來,正要往老楊樹那邊走,就聽見身後有人叫了他一聲。

  「青野?」

  顧青野回頭。

  程萬里繫著個油漬麻花的圍裙,手裡拎著半扇排骨,從肉鋪那邊大步走過來,照他肩膀擂了一拳:「真是你!昨兒聽老王頭說你回來了,我還不信,咋樣,在部隊待了八年,回來還習慣不?」

  「還行。」

  「還是這麼惜字如金。」程萬里哈哈笑了兩聲,往他身後瞅了瞅:「聽老王頭說你帶新媳婦趕集來了?人呢?」

  「去菜市場了。」

  「行啊你小子,悶聲幹大事。」程萬里把手裡的排骨往他手裡一塞:「拿回去,算我給嫂子的見面禮。改天帶她來肉鋪,我給你們割塊好的。」

  顧青野沒推辭,接了排骨,說了句「謝了」。程萬里擺擺手,又擂了他一拳,兩人嘮了幾句才回肉鋪。

  顧青野拎著排骨站在郵局門口,往菜市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他去老楊樹底下把排骨擱進編織筐里,又去買了兩個油炸糕,用紙包好,做完這些,他就在老楊樹底下等著。

  菜市場在老楊樹往東一拐的巷子裡,兩邊都是擺攤的,堆著白菜土豆子和凍蘿蔔,趕集的挎著筐在中間挨挨擠擠的。

  麥穗找了個靠牆根的空地兒,把編織筐往地上一放,上頭的粗布掀開,冬蘑和山藥碼得整整齊齊。

  旁邊是個賣干蘑菇的老娘們兒,一張不小的臉盤子被風吹得跟樹皮似的,她扭頭斜了麥穗一眼,語氣有點不咋地:「新來的?這兒有人了,你往那頭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