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上北坡,收線人
「嘰嘰!你真來了!」松鼠從石頭上跳下來,圍著她的腳脖子轉了兩圈,大尾巴掃過她的褲腿,蹭了一溜雪沫子:「我還怕你不來呢!嘰嘰……啞婆婆說你會來,她還真說對了!」
「啞婆婆知道我要來?」
「嘰!啞婆婆下山路過,跟我說明兒個那丫頭會來,你在這兒等她,她咋知道你要來膩?你倆約好了?」
麥穗沒回答,但心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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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婆婆昨天在山上遇到她,給了她山藥,告訴她北坡有木耳,這老太太算準了她今兒個肯定會來,這不是神機妙算,是一個在山上活了一輩子的老人對人性最樸素的判斷。
松鼠甩了甩尾巴,轉身就往山上躥:「走走走,北坡!我帶你抄近道!」
麥穗跟著松鼠鑽進松林,這條近道比上回走的那條窄得多,北坡擱山的陰面,雪比較厚,麥穗踩著沒過腳脖子的雪,走了約莫十多分鐘的功夫,找到了一片白樺林,這塊比山窪開闊,幾棵倒木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松鼠已經蹲在那棵歪脖子樹上等她了,大尾巴甩來甩去。
「嘰……倒木底下,雪蓋著,你自個兒翻!」
麥穗蹲下扒開雪,果然瞅見倒木底下的腐木上長滿了一層黑木耳,比她在供銷社瞅見的干木耳品相強出一大截。
她從筐里掏出小鏟子,一朵一朵地摘下來,沒多大功夫就摘了小半筐,掂了掂分量,少說得有五六斤。
「嘰嘰!多吧!」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拿出苞米麵餅子掰下來兩塊放在樹上,抬頭蹲在樹杈上的松鼠:「那,這是謝禮。」
松鼠高興地擱樹上翻了個跟頭,大尾巴甩得很激動:「嘰!餅子!」
麥穗沒急著下山,她抬頭看向樹上的松鼠。
那松鼠正抱著她給的苞米麵餅子啃得腮幫子鼓鼓的,兩隻前爪捧著餅子碎渣,啃得專心致志,尾巴耷拉在樹杈上一晃一晃的。
「跟你打聽個事兒。」麥穗仰頭叫它。
松鼠耳朵一抖,低頭看她,餅子渣還掛在嘴邊:「嘰?」
「啞婆婆住哪?」
「啞婆婆?」松鼠把餅子渣往嘴裡一塞,歪著腦袋想了想:「嘰嘰……往那邊翻過一個小山頭,有片松林,松林裡頭有個地窨子,她就住那,不過她不咋在家,成天滿山轉悠。」
「嗯,昨天她給了我幾根山藥,我去還個禮。」麥穗把餅子擱在樹上,又從兜里掏出兩樣東西,來的時候她備了兩份謝禮,一份給松鼠,一份給啞婆婆。
松鼠從樹上跳下來,蹲在道邊的石頭上,小鼻子湊近草紙包抽了兩下,黑豆眼眨巴了兩下:「嘰?啥東西?聞著甜滋滋的。」
「白糖和火柴。」
「白糖!」松鼠的大尾巴嗖地豎了起來,黑豆眼裡放出光來:「啞婆婆上回下山買白糖還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啦,她那兒啥都不缺,就缺甜的和引火的,上回火柴潮了,蹲在灶坑跟前吹了半天的火絨子都沒吹著。」它三竄兩跳地上了樹,回頭朝麥穗甩尾巴:「走走走,我帶你去找她!」
麥穗跟著松鼠翻過小山頭,進了那片松林,松林裡頭有片背風的石頭砬子,砬子底下是個半埋在地下的地窨子,屋頂上鋪著老厚一層乾草,煙囪用黃泥糊的,門上掛著棉被改的厚門帘,補丁摞補丁,但針腳密實。
地窨子門口掃得溜光兒的,門旁邊還摞著一垛劈好的松木段子,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細,劈口利利索索的。
啞婆婆不在家。
麥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往裡進,她把東西擱在門口的石墩子上,又撿了塊石頭壓住,山上風硬,不壓嚴實了能給你刮出二里地去。
松鼠蹲在樹杈上看著她,大尾巴甩了兩下:「你不等她回來啊?」
「不等了,下回再來。」麥穗壓好石頭,從兜里掏出剩下的苞米麵餅子掰碎了擱在石墩子旁邊。
松鼠嗖地躥下來,兩隻前爪抱起一塊碎餅子就往嘴裡塞。
「今兒個領我跑了兩趟,這都是你的。」
松鼠低頭猛啃了兩口,忽然抬起頭來,黑豆眼瞅著她:「你明兒個還來不?」
「明兒個不來,後兒個來。」
「嘰嘰?後兒個啥時候?」
「還是這個時候。」
松鼠的尾巴嗖地又豎起來了,在樹杈上蹦了好幾下:「嘰!說准了!後兒個我領你找我三姨去,我三姨知道哪疙瘩松塔多!那片的松塔比北坡的木耳還厚呢!你帶餅子啊!」
「行,給你帶倆。」
松鼠樂得在樹杈上翻了個跟頭,大尾巴甩得呼呼生風,麥穗轉身往回走,松鼠沖她甩尾巴:「嘰嘰……後兒個別忘了帶餅子!說好了倆!」
「忘不了。」麥穗沒回頭,抬手揮了揮。
回到村口,遠遠就看見自家院門半敞著,麥穗正要推院門,腳邊忽然躥過來一個灰影子。
「嫂子!」小丫不知道從哪個牆根底下鑽出來的,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著臉壓低了嗓子,眼睛亮得跟偷了油的小耗子似的:「西屋那個剛才出門了!」
麥穗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把筐擱在地上:「往哪兒走的?」
「東頭。」小丫往張嬸家的方向努了努嘴:「手裡又拎著個灰包袱。」
麥穗站起來,往東頭看了一眼,張嬸家的煙囪正冒著煙,她把筐遞給小丫,彎腰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小丫使勁點頭,抱著筐往院裡跑,跑了兩步又回頭小聲喊了句:「嫂子你快點回來,媽晚上燉排骨!」
「知道了。」麥穗拍拍她腦袋,轉身往東頭走去。
張嬸家院門外有棵老榆樹,樹上蹲著只麻雀,正埋頭整理翅膀底下的絨毛,聽見腳步聲,它撲棱了兩下翅膀,歪著腦袋居高臨下地瞅過來。
「嘰!咋又來了個!」
麥穗靠在樹幹上,仰頭看它:「又?今天來過幾個?」
麻雀脖子一伸一縮,換了一隻眼珠子對著她:「嘰嘰……你能聽懂?」
「能。細說說。」
麻雀腦袋歪到另一邊,換了一隻眼珠子對著她:「昨兒是個胖的,穿得跟個花被面兒似的,叨叨叨叨說了半天,嗓門老大,我擱樹上都讓她吵得腦仁兒疼,今兒來的是個瘦的,拎著個布兜,嘰!跟前幾天那個灰的一樣!」
灰的?前幾天?
「她們說什麼了?」
麻雀脖子一歪,拿一隻眼珠子瞅著張嬸家的窗戶:「嘰嘰……隔太遠了,聽不真亮兒,就聽見那瘦子說啥,藥不藥的……下回再多帶兩副。」說完它又歪頭啄了一下自己翅膀底下的絨毛。
藥……
再多帶兩副。
麥穗靠在榆樹幹上,攏在袖子裡的手指慢慢收緊。
八分一副的藥,多抓兩副就是一毛六,賣給張嬸,少說能要兩毛,一個月兩副,一年就是兩塊四,在八二年的東北農村,夠買四十斤苞米麵了,五副報三副不是手滑算錯了,是故意的。
多出來的量,剛好夠賣。
王翠娟還在集上抱著麥乳精傻樂的時候,李明娥已經把生意做通了。
院門響了一聲。
麥穗往樹後挪了半步,李明娥空著手從張嬸家堂屋出來,灰布兜沒了。
麥穗看著李明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這張網該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