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這張桌子夠大,坐得下所有人
王翠娟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然後立馬堆起熱絡的笑,快步朝麥穗走過來:「大嫂你那些破爛兒忙完了?我也剛買完東西,咱走吧,去老楊樹底下等大哥!」
麥穗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懷裡那個被布兜裹著的紅鐵罐上,停了一秒,然後收回目光,笑得溫柔:「二弟妹買啥好東西了?」
「沒啥沒啥,就幾樣小玩意兒。」王翠娟把布兜往懷裡摟了摟,摟得鐵罐都硌出形狀了,布面上鼓出個圓滾滾的紅影子。
麥穗眉峰微挑,笑著明知故問地看著她:「這鐵罐子挺好看的,上頭畫的胖娃娃怪喜慶的,二弟妹這是給鐵蛋買的?還是給娘家誰捎的?」
王翠娟的手猛地收緊,布兜被她摟得變了形:「沒,沒啥,就……就是路過瞅著好看,隨便買的。」臉上那笑比平時還熱乎,熱乎得有點兒過頭:「那什麼,咱快走吧,大哥該等急了。」
說完她就率先往老楊樹的方向走,步子比來時還快,懷裡的紅鐵罐被她摟得緊緊的,生怕磕了碰了。
麥穗跟在她後頭,目光落在王翠娟後背上,那件杏黃色底藍碎花的的確良罩衫,在王翠娟肩膀上繃出了兩道褶子,這衣裳是顧青野八年的津貼里出的錢,她懷裡那罐麥乳精,也是。
帳本已經翻開了,麥乳精也看見了,藥方子也在兜里,現在就差李明娥跟張嬸那個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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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桌子夠大,坐得下所有人。
回到老楊樹底下,顧青野已經等著了,編織筐擱在腳邊,手裡拿著個紙包,看見麥穗過來,他把紙包遞給她:「剛出鍋的油炸糕,趁熱吃。」
麥穗接過來,紙包還燙手,她咬了一口,紅豆餡的,甜得有點兒齁嗓子,顧青野又從兜里掏出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擱在車板上,沒說話,也沒看她。
麥穗低頭喝水,發現水是溫的,又甜絲絲的,這回不是姜水,是糖水。
她抬眼瞅了他一眼,前天是姜,今兒個是糖,他當是在部隊炊事班試菜呢,一天換一個配方。
顧青野正在整理驢車上的乾草,背對著她,像是這水跟他沒關係似的。
王翠娟在旁邊瞅見這一幕,嘴角往下使勁兒撇,就差沒翻白眼了,但很快又堆起笑:「哎呀大哥對大嫂可真上心啊,我跟你二弟結婚這麼多年,他可從來沒給我買過油炸糕。」
麥穗把油炸糕咽下去,擦了擦嘴角:「那回頭讓二弟也去老楊樹底下排隊,油炸糕得趁熱吃才酥。」
王翠娟臉上的笑抽了一下,轉頭看別處去了。
顧青野沒接茬,彎腰把編織筐拎上驢車,說了句:「上車,回家。」
驢車晃晃悠悠出了鎮口,王翠娟坐在車板上,把布兜摟得緊緊的,這一路上沒再把布兜打開過,也不像來時那麼多話了,偶爾有人瞅她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兜,她就拿手按一下,跟護崽子似的。
回到村口的時候已經快過晌午了,驢車剛停穩,王翠娟就立馬一個跳下去,說了句我先回去做飯,就急匆匆往家走。
麥穗和顧青野落後幾步往家走,進了院門,顧青野把編織筐擱在灶房門口,又把程萬里給的那半扇排骨拎進去。
麥穗正要回屋,灶房那邊探出個小腦袋,小丫看見她就跑了過來:「嫂子!」
「西屋那個剛出去,往東頭去了,手裡拎著個包袱。」
麥穗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東頭?李明娥趁趕集的日子偷偷往張嬸家送東西了?她跟張嬸什麼時候搭上的?還是說,趁王翠娟不在,去跟張嬸串什麼別的供?
「包袱啥顏色的?」
「灰的,這麼大。」小丫用手比劃了一下,不大,也不小,能裝下幾副藥或者一沓票證的大小。
「好丫頭,走,去灶房,嫂子給你留了塊油炸糕。」
小丫高興地往灶房跑,麥穗站在院子裡,目光掃過西屋緊閉的門板,李明娥沒去趕集,趁王翠娟不在偷偷往張嬸家送東西,這是她沒想到的。
她原本以為李明娥只是沉得住氣,現在看來,這人比王翠娟手快得多了,王翠娟還在集上買麥乳精討好娘家兄弟媳婦,李明娥已經趁她不在跟張嬸接頭了。
麥穗收回目光,在小丫腳後進了灶房。
她舀了半盆溫水,把小丫按在小木頭凳兒上,脫了那雙破棉鞋,小丫的腳凍得通紅,腳後跟還有一道裂口,結了黑紅色的血痂。
「嫂子,你幹啥?」小丫縮了縮腳。
麥穗沒說話,把她兩隻腳摁進溫水裡,蹲下身子給她洗,小丫起先還往回縮,水熱乎乎的,麥穗的手指搓過她腳後跟的時候,她就不動了。
洗完腳,麥穗從筐底掏出那雙新棉鞋,套在小丫腳上,鞋口那圈灰兔毛正好卡在腳脖子上,不大不小。
小丫低頭看著腳上的新棉鞋,半天沒說話,她紅著眼圈抬頭:「嫂子……」
院子裡,顧青野正蹲在井邊磨柴刀,手上的動作停了。
院門口,劉桂芳扛著鐵鍬剛進院子,透過半敞的門看見這一幕愣住了,然後悄沒聲兒地把鐵鍬擱在牆根,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麥穗拍了拍小丫的腳:「新鞋不能踩水,下雪天繞著水坑走。」
「嗯!」小丫使勁點頭,在那來回走了兩圈,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走完又蹲下來摸了摸鞋口那圈兔毛,仰起臉沖麥穗笑。
小丫咧著嘴笑,剛接過來就忽然想起了什麼:「嫂子,二嫂剛才回來,又擱屋裡拿了個布兜走了,說是去她娘家送東西,晚飯不回來吃了。」
麥穗手上的動作停了半拍。
王翠娟的娘家在隔壁村,比老牛村要近一半,那罐麥乳精,她是一天都等不了,恨不得馬上送到娘家去。
安頓好小丫,麥穗拿著空筐出來,走過井邊的時候,顧青野還在那兒磨刀,磨石上的刀刃都已經亮得能照見人影了,這人一把刀磨了半個多小時了。
她收回目光,正要推院門,腳步忽然頓住了。
西屋的窗根底下有一行腳印子,往東牆根去的,東牆根堆著幾捆苞米杆子,苞米杆子後頭是後院牆。
麥穗忽然想起來那天晚上耗子說過話,李明娥往娘家送東西從來不走正門,她在顧青野疑惑地注視下走了過去,這鞋底是千層底的,針腳密,跟昨兒個李明娥穿的那雙一模一樣。
她站起來,順著腳印往東牆走,苞米杆子被挪開了一小捆,牆頭上也蹭掉了一塊雪,牆根下的雪地里還有一小截麻繩頭,切口整齊,是剪子剪的。
李明娥以為趁趕集沒人就能來去無影,可她忘了,雪不撒謊,只要你踩了就會留下腳印。
她把麻繩頭揣進兜里,推開院門往山上走,筐底放著白砂糖和火柴,還有一塊苞米麵餅子。
井邊,顧青野還蹲在那兒,他握著刀柄,目送麥穗的背影兒消失在大門口,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西屋窗根底下,他看著雪地上的腳印皺起眉頭,他順著腳印走到東牆根,看到被挪開的苞米杆子,牆頭上蹭掉的雪,他踩著牆根往外瞅了一眼,牆外是往村口去的小道,道上的雪被踩得亂七八糟。
顧家的位置在村裡頭,房子後邊就是山。
顧青野從牆頭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雪,這女人,在查東西。
而且查的不是雞毛蒜皮。
灶房裡傳來小丫咯咯的笑聲,還有劉桂芳壓低了也藏不住歡喜的說話聲:「這是你嫂子給你買的新鞋,快脫下來,咱留著過年再穿……別踩埋汰了。」
……
麥穗沒有直接去北坡,她先原路走到山腳那塊大石頭旁邊,上回跟松鼠約好的碰頭地方。
石頭上的雪已經化了,上頭蹲著個蓬鬆的小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