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這頓飯才剛開席


  麥藜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堂屋裡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麥谷低頭嗑瓜子假裝沒聽見,孫建業端茶碗的手頓了一下,聽見這話抬眼看了麥穗一眼,那眼神跟之前在院子裡掃顧青野的時候不一樣,不是打量,而是一種被勾起了興趣的好奇。

  「大姐說話挺有意思。」

  麥穗沒接茬。

  麥德貴這時候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滿:「穗兒,你這說的啥話?你二妹是好心關心你,你咋還不領情呢?啥叫靠男人?你妹那是嫁得好!」

  「嫁得好?」麥穗把茶碗放下,語氣很平緩,不急也不躁:「確實,拿著賣姐姐的一百二十塊錢當嫁妝可不嫁得好麼。」

  這話一出,滿屋子都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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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青野端著茶碗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一百二十塊,她跟他說過,但那天晚上她是笑著說的,今天不是,今天得有刺。

  麥德貴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菸頭夾在手指縫裡,半天沒吸一口。

  曹鳳珍趕緊打圓場:「穗兒,你這孩子咋說話呢?啥賣不賣的,那叫彩禮!你嫁出去就不是麥家的人了?爹媽養你二十來年,收點彩禮咋了?這不是應該的麼!」

  麥穗轉過頭看她,臉上還帶著笑:「您摸著良心說,這二十年,我是被養大的,還是被使喚大的?」

  曹鳳珍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

  麥藜趕緊笑著拉麥穗的胳膊:「姐,今兒個是你回門,不說這些了,來來來,嘗嘗我炒的菜。」她扭頭喊麥蕎:「蕎兒,快上菜啊,愣著幹啥?」

  麥蕎低著頭又鑽進了灶房。

  麥德貴緩過來勁兒了,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青野啊,你在部隊上干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麥德貴點了點頭,吸了口煙:「八年也該往上動動了,現在是什麼職務?一個月津貼多少?往後轉業了能分到啥單位?」

  這一串問題,一個比一個直接,連個彎都不拐。

  顧青野端著茶碗沒喝,語氣很平:「班長,津貼夠花,轉業的事聽組織安排。」

  「班長啊……」麥德貴把菸頭往炕沿上磕了磕,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八年才混個班長,你這升得可有點慢,咱隔壁村老趙家的兒子當兵五年就提了排長,你這不是……嘖,不過也行,好歹是個鐵飯碗。」

  曹鳳珍在旁邊嘆了口氣。

  麥藜低頭忍笑。

  麥谷突然接過話頭插了一句:「二姐夫是幹大事的人,哪像大姐夫,當兵八年了還是個班長。」

  麥穗把手裡的瓜子一把扔了回去,這個動作很輕,但滿屋的人都瞅她。

  「麥谷,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咋了?」

  「二十一了,你幹過啥大事?」麥穗輕聲細語地繼續說:「你是種過一畝地,還是掙過一分錢?你二姐夫是幹大事的人,你是幹啥大事的人?坐在炕上嗑瓜子的大事兒?」

  麥谷臉色變得很難看,他站起來想反駁,沒成想站起來的瞬間膝蓋一下撞到了炕沿上,疼得齜牙咧嘴。

  麥穗沒給他機會:「站起來幹啥?本事比不了,還想比比個兒咋的?」

  麥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青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她訓她弟,跟他訓新兵差不多,句句往要害上戳。

  麥德貴又點了根煙,插過話頭:「你倆在顧家日子咋樣?你爹媽身體還行?」

  孫建業坐在炕沿邊兒上,端著茶碗沒說話,嘴角卻翹著,眼睛從顧青野身上掃過去,帶著一種城裡人看鄉下窮親戚的優越。

  她剛要開口,顧青野一直放在膝蓋上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背,他的手很大,覆在她手背上,壓了不到兩秒就鬆開了。

  乾燥,粗糙,跟那天握手的溫度一樣。

  顧青野收回手,重新擱在膝蓋上,手指蜷了一下。

  「挺好的。」顧青野的回答還是三個字,但這回他看向麥德貴的眼神不一樣了,之前是客氣,這回是讓對方聽清楚:「我在部隊八年,不是混過來的,津貼不多,但養得起媳婦兒,至於轉業的事,組織安排我幹啥我幹啥,不挑。」

  麥穗扭頭看他,他沒看她,正端起茶碗。

  他不只是在回答麥德貴,他是在替自己說話,也替她。

  麥德貴撇了撇嘴:「養得起,跟過得好能一樣麼。」

  麥穗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背,被他按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粗糙的溫度,她忽然想起收拾舊箱子的時候,在箱底看到的那兩枚三等功獎章,用紅布包著的。

  她抬頭看著麥德貴,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爹,您就別操這份心了,八年班長咋了?他八年待的是作戰部隊,不是坐機關的,人家三等功拿了兩個,您要覺得這不算本事,要不讓建業也去部隊待八年試試?」

  麥德貴被噎得煙都忘了吸。

  孫建業端茶碗的手一頓,臉上的笑收了兩分。

  麥穗笑著給顧青野添了茶,語氣輕飄飄的,像在嘮家常:「再說了,他那點津貼是養家餬口的,不是拿來給人盤算的,咱家又沒出陪嫁,哪有資格問人家家底兒?當初一百二十塊彩禮全給藜兒湊嫁妝了,可是一分兒都沒給我帶回去,這事兒要是穿得全鎮都知道了,還不都以為麥家嫁閨女是淨身出戶呢。」

  曹鳳珍的臉漲得通紅,這回沒再接話茬。

  麥德貴的菸頭差點燙著手。

  麥藜低著頭不說話,手指頭絞著呢子大衣的下擺,裝得一副柔弱樣兒。

  孫建業忽然笑了一聲,放下茶碗,看著麥穗:「大姐這張嘴,倒是挺厲害的。」

  麥穗轉過頭看他,笑眯眯的:「建業過獎了,我這嘴也就對家裡人厲害,對外人還是挺客氣的,畢竟外人又沒欠我啥。」

  孫建業的笑僵在了臉上。

  這話說得多明白,在座的,誰欠她的誰心裡清楚。

  顧青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沒什麼變化,但端著茶碗的手指,指節分明,穩得很。

  曹鳳珍趕緊招呼眾人上桌:「吃飯了吃飯了,都上桌!」

  麥穗站起來,目光掃過桌上那盆酸菜燉排骨,飯是上了桌,但這場回門大戲,才剛剛開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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