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怕你累


  麥藜把呢子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繫著圍裙端菜,嘴裡念叨著:「建業你嘗嘗這排骨,我擱灶上燉了一上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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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菜擺了一桌,酸菜燉排骨,小雞燉蘑菇,炒雞蛋,大白菜炒粉,還有一盤白面饅頭,這日子過得真不錯,伙食趕上過年了。

  眾人落了座。

  麥德貴端起酒盅子跟孫建業碰杯,曹鳳珍一個勁兒地招呼孫建業:「建業啊,多吃點,這排骨是藜兒專門給你做的,燉了一上午了。」

  麥藜笑著給孫建業倒酒,麥谷嘴裡塞著饅頭還不忘拍馬屁:「二姐夫你嘗嘗這小雞燉蘑菇,我二姐擱灶上忙活一上午呢,她平時可不輕易下廚。」

  一桌人圍著孫建業轉,麥穗和顧青野坐在一邊,麥蕎坐在桌子另一頭,面前連副碗筷都沒擺全,筷子只有一根,另一根不知道被誰拿走了,她也不吭聲,就低著頭掰了塊饅頭,小口小口地啃。

  她沒吭聲,站起來去了灶房,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雙筷子,她走到麥蕎旁邊,把筷子擱在她碗上,什麼都沒說,又回去坐下了。

  麥蕎抬起頭瞅了她一眼,眼圈紅了,但憋著沒敢哭。

  曹鳳珍看見了,嘴唇動動想說什麼,被麥穗一個眼神堵回去了。

  麥穗先給顧青野夾了塊排骨,又把白面饅頭拿了兩個,一人一個,她夾了一筷子肉擱嘴裡嚼了嚼,然後看向麥蕎:「蕎兒,這肉你燉的吧?」

  麥蕎一愣,筷子停在半空中,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

  麥藜的臉變了,趕緊接話:「我跟蕎兒一起做的,她燒火我掌勺。」

  「是嗎?」麥穗又夾了一塊肉,仔細看了看:「這肉的刀工,火候,跟你以前炒的那盤跟黑炭似的土豆絲可不太像,蕎兒在家做了這麼多年飯,手藝倒是越來越好了。」

  這回麥藜的臉是徹底綠了。

  麥藜盛湯的時候不小心濺了一點在袖口上,她臉色一變,趕緊放下湯盆擦袖子。

  麥穗夾了塊排骨,頭也沒抬:「四五十塊的呢子大衣,濺上油就可惜了。」

  麥藜咬著嘴唇沒接話。

  麥穗嚼完排骨,慢悠悠補了一句:「沒事,反正建業家有錢,回頭再買一件就是了。」

  孫建業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家裡是有錢,但可不是用來給媳婦兒買呢子大衣的。

  曹鳳珍悄沒兒瞪了眼麥穗,然後趕緊打圓場:「哎呀,誰做的不都一樣嘛,都是一家人,來,建業,喝酒喝酒。」

  麥藜趕緊把話頭接過去:「建業,你嘗嘗這小雞燉蘑菇,我親手做的。」

  孫建業嗯了一聲,沒接她的話,反而轉頭看向對面,拿筷子指了指那盤酸菜燉排骨,語氣隨意得像在跟熟人嘮嗑:「大姐,這酸菜是你醃的?」

  麥穗沒抬頭:「不是。」

  「那可惜了。」孫建業夾了塊排骨擱進嘴裡,嚼了兩下,笑了笑:「我聽麥藜說大姐做飯好吃,下回回娘家提前打個招呼,我讓司機捎點縣裡的醬牛肉,你給露一手。」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聽上去像是在夸麥穗手藝好,但滿桌人誰聽不出來孫建業是讓麥穗給他做飯。

  語氣隨隨便便,整得跟理所應當一樣。

  麥藜的筷子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僵了。

  「你跟我二妹還沒結婚呢,等你倆真成了一家人,再說這話也不遲。」她把筷子擱在碗上,語氣溫溫和和的:「吃著碗裡的,眼睛別往別人鍋里瞅,不合適。」

  這句話是說給孫建業聽的,但麥藜的臉也跟著白了一瞬,她聽出來了,別人的鍋,也包括她這個二妹的。

  麥藜咬著筷子,看看孫建業又瞅瞅麥穗。

  她不傻,她已經感覺到了孫建業的目光往哪兒飄了,但她不能說,她未來的前途全系在這個男人身上,她不敢跟他翻臉,更不能在大姐面前露出半點心虛。

  她只能把所有的氣都咽進肚子裡,咽得胃裡直泛酸水,也得挺著。

  孫建業笑著拿起酒瓶,站起來給眾人倒酒,他先給麥德貴滿上,再給麥谷滿上,倒到顧青野面前的時候,他瓶口壓得很低,低得跟施捨一樣。

  「大姐夫辛苦了。」他語氣很客氣,但那瓶口低得太過頭了,像是在給長輩倒酒,反倒顯出幾分不真誠的敷衍。

  輪到麥穗面前,孫建業拎著酒瓶的手停了一下,他笑了笑,瓶口懸在她酒盅上方,沒倒,也沒收回去。

  「大姐來點兒?」

  「不怎么喝。」麥穗伸手直接蓋住酒盅子口。

  孫建業沒動,瓶口卻微微傾了一下,像是在等,他的笑容很客氣,但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只有麥穗能讀懂的東西,不是尊重,是試探。

  他在試探這個滿身是刺兒的大姨子,底線在哪裡。

  「抿一口,意思意思。」他語氣隨意,但瓶口又往下壓了半分:「回門嘛,多少沾點兒喜氣,大姐不會連這點兒面子都不給吧?」

  話一說出口,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

  這話說得多講究,你不喝,就是不給面子。

  你喝了,是他給了你面子,一瓶酒,他還倒出上下尊卑了。

  一直沉默的麥蕎忽然開了口,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穩當:「我大姐不喝酒。」

  麥藜看了麥蕎一眼,那眼神兒比窗外的北風還冷。

  「藜兒,」麥穗笑著看向麥藜:「你瞪蕎兒幹啥?她說錯了嗎?」

  麥藜愣了一下,趕緊收回目光:「我沒瞪。」

  「你那雙桃花眼,瞪人的時候比平時還大一圈,好看是好看,就是藏不住事兒。」麥穗笑了一下,語氣跟誇她似的:「以後嫁進孫家,可別這麼瞪縣長夫人啊。」

  麥藜的臉頓時變得難看無比。

  曹鳳珍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她才勉強擠出個笑出來:「大姐說啥呢,我哪敢瞪蕎兒。」

  麥穗沒搭理她,扭頭看孫建業,笑了。

  「建業啊,」她把蓋在酒盅上的手拿開,兩根手指捏著酒盅轉了個圈,「你今兒個是來敬你未來大姐夫的,還是來敬我的?」

  孫建業沒反應過來:「什麼?」

  「你要是來敬大姐夫的,那就給他倒,你要是來敬我的……」她把酒盅翻了個面,盅口朝下扣在桌上,聲音還是溫溫和和的:「我說了不喝,就是不喝,你縣長公子的面子,擱我這兒不好使。」

  滿桌安靜了足足三秒。

  麥德貴把酒盅子往桌上重重一擱:「麥穗!你夠了啊,建業好心給你倒酒,你不喝就不喝,至於給人難堪?你是今兒個是回門還是回來砸場子的?」

  「爹,」麥穗轉過臉看他,語氣溫和,語調中帶笑,「是他給自己找難堪,我是回門,不是回來給縣長公子當下酒菜的。」

  曹玉珍在旁邊急得直扯麥德貴的袖子:「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建業你坐,你坐,穗兒她不喝酒就不喝,咱吃菜……」

  孫建業臉色變得不咋好看,不是被噎住的尷尬,而是一種被當眾拂了面子的冷,不過也很快恢復了笑臉,他把酒瓶擱在桌上,沒再給任何人倒酒。

  「行。」他點了點頭,看著麥穗:「大姐說了算,以後在柳林子鎮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開口,不過我看大姐這脾氣,估計也用不著。」

  這話聽上去像客套,但最後那句話才是真話,一個把縣長公子面子當眾踩在腳下的人,他不會忘。

  麥藜悄悄瞥麥穗一眼,擱旁邊急得直扯他的袖子:「建業,我大姐她不喝酒,你別跟她倆一樣的……」

  「沒事。」孫建業打斷她,他笑了笑,換了一副嘴臉:「大姐有性格。」

  顧青野把靠近麥穗那一側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在她椅背上,沒有碰到她,但整個小臂擋在了她和孫建業之間。

  孫建業看到了那條胳膊。

  軍綠色襯衣的袖口卷了兩道,露出一截手腕,骨節粗大,青筋分明,這是一雙擰過鋼筋,握過槍,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凍過的手。

  孫建業的喉結動了一下,把目光移開了。

  麥穗沒回頭,但她感覺到了椅背上那道溫度,她端起碗,喝了口酸菜湯。

  吃完飯,麥穗去灶房幫麥蕎洗碗。

  麥蕎蹲在灶坑前頭刷鍋,麥穗接過她手裡的瓜瓤子:「剛才那話,謝了。」

  麥蕎搖搖頭,抿著嘴笑了一下:「大姐,你在顧家也是這麼噎人的嗎?」

  麥穗想了想:「比這還狠。」

  麥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又趕緊捂住嘴,往外頭看了一眼,生怕被人聽見。

  走的時候,麥德貴只送到堂屋門口,嘴上說著慢走,腳是一步都沒往外挪。

  麥谷擱炕上四仰八叉,頭都沒抬,曹鳳珍站在灶房門口,瞅了一眼堂屋,嘴唇動了兩下,最後也沒送出大門,就只說了句路上慢點。

  孫建業的轎車先走了,麥穗和顧青野走了幾米遠的時候麥蕎追了出來,她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塞進麥穗手裡:「大姐,這是我在山裡撿的榛子,曬乾了,你帶回去吃。」

  麥穗接過布包,想起剛來這個地方的時候,也是麥蕎給她塞的雞蛋,她看著麥蕎那張和她有幾分相似的臉,眼眶有點發酸:「等姐安頓好了,姐來接你。」

  麥蕎點點頭,眼眶紅了,但沒哭。

  麥穗和顧青野推著自行車走到村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顧青野把榛子放進筐里:「你三妹,比你那個二妹強。」

  麥穗坐上后座:「我知道。」

  他推著車走了兩步,又補了一句:「她像你。」

  麥穗沒接話,伸手把他後背上一根線頭揪下來,捏在手裡搓了搓,扔了。

  回去的路上,風小了些。

  麥穗忽然伸手拽住了他棉襖的下擺。

  顧青野後背僵了一下,沒回頭,也沒躲開。

  「顧青野。」

  「嗯?」

  「你今天按我手那一下,是怕我吃虧,還是嫌我話多?」

  顧青野沉默了好一會兒。

  麥穗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正準備鬆手,前面傳來悶悶的三個字。

  「怕你累。」

  麥穗的手指在他棉襖下擺上收緊了一點,她把臉往圍巾里埋了埋,她就這麼拽著,一路回了家。

  日頭還沒偏西的時候,兩人回到了柳林村,剛拐進村口,就看見自家院門口圍了一圈人,比初三那天接親還熱鬧。

  大冬天的不在家貓冬,都跑出來幹啥?

  下一秒,離老遠兒就聽見一個尖利的哭嚎聲從人堆兒里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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