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封灶王奶奶
王翠娟蹲在井邊,罈子刷了一半擱在那兒,心裡那股酸勁兒比酸菜缸里的老湯還濃。
大嫂會醃辣白菜就了不起?
會熬醬就了不起?
會算帳就了不起?
她王翠娟嫁進顧家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憑啥才幾天功夫就讓她一個人把風頭全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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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想著她突然又想到了麥穗回門那天,心裡突然咯噔一下,李明娥不會又在拿她當靶子打呢吧?
可轉念一想,賣鹹菜掙錢的是她又不是李明娥,覺著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晌午飯是麥穗做的辣白菜炒五花肉。
五花肉切薄片下鍋煸出油,辣白菜切段擱進去一塊兒炒,滿屋子都是酸辣甜香。
劉桂芳連夾了三筷子,嚼完說了句:「這辣白菜炒肉真香,比光醃著吃還香,趕集的時候要是有人嫌貴,你掰一片讓人嘗嘗,嘗完了一準掏錢。」
顧大山難得主動夾了第二筷子,什麼也沒說,但筷子伸得比平時快了一倍。
鐵蛋端著碗守在灶台邊上,麥穗給了他一片剛出鍋的肉,他燙得齜牙咧嘴還不忘喊了句:「大娘!你這手藝能去鎮上開館子!」
「行,等開了館子雇你當跑堂。」
「跑堂給多少錢?」
「管飯。」
鐵蛋認真地想了一下,點頭說:「那也行。」
下一秒就被王翠娟一巴掌呼腦袋瓜子上了:「閉嘴吃飯!」
王翠娟自己也夾了好幾筷子,嚼著嚼著又沉默了,這辣白菜確實比她醃的酸菜強,但剛才李明娥那幾句話擱她心裡頭轉了一下午,越轉越不是滋味。
她嘴上不認,但碗裡扒拉飯的速度出賣了她。
吃完飯,麥穗準備去鎮上辦許可證。
顧青野走之前給她留的那張便條還在枕頭底下壓著,「我愛人麥穗同志在家從事農副產品加工,屬正當家庭副業,請有關單位予以支持。」底下落款是他部隊通信地址。
她把便條揣進棉襖內兜里,還帶上了兩罐醬往鎮上工商所走。
工商所在鎮政府旁邊,一間平房,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看報紙,麥穗把便條和兩罐醬擱在櫃檯上說明來意。
眼鏡同志拿起便條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麥穗一眼,點頭說了句:「部隊家屬搞副業是好事。」
然後給她填了張表。
麥穗交了五分錢工本費,拿到一張手寫的《個體工商戶臨時經營許可證》,上頭蓋著紅章,有效期半年。
她把許可證折好,和那張便條一起放回內兜里。
有了這張紙,要是真有人拿「無證經營」來挑事,她就拿證拍他臉上。
出了工商所的門,她又繞到菜市場東頭,把周圍擺的攤又瞅了一遍,還是那些人,也沒有啥新鮮的東西,她看見一個扎藍頭巾的大姐的攤子旁邊是空地,她賣粉條子的,粉條擱攤上排得整整齊齊,上面搭了塊乾淨的白布,寫著「錢家粉條」。
大姐手腳麻利,一邊給客人捆粉條一邊跟人嘮嗑,看著是個性情爽快的人。
麥穗走過去買了一捆粉條,嘮了一會兒嗑,她才打聽她旁邊的空地有沒有人,錢大姐一聽她也要擺攤,立馬就說正好,攤子挨著,互相照應。
回到家快傍晚了,天邊燒著一片火燒雲,把柳林村的房子都染成了橘紅色。
麥穗推開院門,先把許可證鎖進東屋柜子里,然後鑽進灶房開始熬今天第二鍋醬。
元蘑醬在鍋里咕嘟著,她又另起了一口鍋,鍋里倒進半碗白糖,小火慢慢熬,糖漿從白色變成琥珀色,冒著細密的泡,她抓起剝好的松子扔進去,等裹勻了擱在油紙上晾涼切開。
松子糖,酥脆香甜,趕集的時候擱在攤子前頭當零嘴,小孩兒來了給一顆,大人嘗完醬順手就買了。
小丫趴在灶台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油紙上漸漸變硬的松子糖,口水都快滴到鞋面上了。
「嫂子,這個能吃不?」
「等晾涼了再吃。」
小丫點頭,但是又慢悠悠地伸手戳了一下油紙上的松籽糖,燙得縮回手指,等不燙了她拿起一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整個人定住了,然後轉身就往堂屋跑,嘴裡喊著:「媽!大嫂做的松子糖比供銷社的水果糖還好吃!你嘗嘗你嘗嘗!」
劉桂芳嘴裡被塞了一顆,嚼了兩下,眼睛眯成一條縫:「這糖稀裹得勻淨,松子也香,穗兒你這手藝,去鎮上開個炒貨鋪子都不愁賣。」
鐵蛋聞聲從西屋衝出來,跑得太急差點絆在門檻上,一把抱住麥穗的腿:「大娘!鐵蛋也要!」
麥穗往他嘴裡塞了一顆,他嚼完了又張嘴,被小丫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一人一顆!剩下的要賣錢的!」
鐵蛋捂著頭,看看小丫又看看麥穗,憋出一句:「那你咋多吃了一顆?」
「我幫嫂子嘗的,不算。」
「那我也幫大娘嘗!」
「你嘗過了。」
「那顆不算,我沒嘗出味兒來。」
麥穗笑著又往他嘴裡塞了一顆,鐵蛋含著糖得意洋洋地沖小丫做了個鬼臉。
小丫翻了個白眼:「下回不給你了。」
鐵蛋立刻慫了,蹭過去小聲說:「小姑姑,下回你幫我多嘗一顆,我幫你盯著我媽。」
小丫想了想,點頭成交,又拿了一顆遞過去:「吶,去給小蘭一顆,當哥的,別一天淨想著吃獨食兒。」
麥穗看著鐵蛋笑嘻嘻地的拿著回了西屋給顧小蘭吃。
熬完醬,麥穗回到東屋拿出帳本,記下今天的帳。
辣白菜一缸,元蘑醬新熬三罐,木耳醬四罐,野山椒蘸料分裝三罐,松子糖試驗成功。
她把鉛筆擱下,又拿起來,在帳本最底下加了一行。
後院門鎖,待換。
王翠娟醃鹹菜,待觀。
李明娥煽風點火,待查。
寫完合上帳本,伸手把炕中間那碗水往一邊兒挪了半寸,牆角的耗子洞裡又傳來細碎的窸窣聲。
「吱……西屋那個瘦子今兒個跟胖子說了半天話,句句都往胖子肺管子上戳,胖子本來刷罈子刷得好好的,被她幾句話撩撥得臉都綠了,這人嘴可真厲害,比咱耗子的牙還能啃。」
「啃啥呀,她那叫煽風點火,胖子傻乎乎地被當槍使,還擱那兒跟瘦子說謝謝呢,吱吱!胖子那腦袋是不是讓門夾過?」
「胖子那腦袋要是沒夾過,去年那缸酸菜能忘了放鹽?」
「也是,哎,不說胖子了,灶王奶奶的辣白菜你聞著沒?我擱洞裡口水都快流一地了。」
「聞著了,她炒肉的時候我差點從房樑上掉下來。」
「吱吱,她是不是做飯的祖師爺轉世?」
「有可能!要不咱倆以後叫她灶王奶奶得了!灶王爺是男的,她是女的,應該叫灶王奶奶。」
「行,灶王奶奶就灶王奶奶,明早她還會給咱擱苞米不?」
「那不知道,咱有職業操守,明兒個早點起,替灶王奶奶盯後院……順便盯西屋那個瘦子。」
麥穗在黑暗裡聽著耗子給她封了灶王奶奶,把臉埋進被子裡,笑得肩膀直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