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終於把自己還給了自己
麥藜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孩子。
「孫建業,」她聲音平靜,「你把她鎖在裡頭,是怕我看見她,還是怕她看見我?」
孫建業轉過頭來瞪了她一眼,但沒出聲。
「怕她看見我這個正房長什麼樣,再跟你鬧對吧?」麥藜笑了一聲,那笑是冷透了的,「你既要人家給你生兒子,又怕她跑來撕了你家這層體面的皮,所以你把這娘倆鎖在偏房裡,誰來了都看不見,孫建業,你比我想的還沒種。」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
王翠娟在後面吸了一口氣,小聲跟趙立鳳說:「……麥藜這嘴,原來也挺厲害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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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立鳳點了點頭,沒說話。
孫建業沒好氣地對裡頭那個女的說:「你先出去,我給麥藜收拾東西。」
那女人抱著孩子,低著頭從偏房裡走出來,經過麥藜身邊的時候,下巴抬的高高的。
王翠娟往旁邊讓了半步給她過路,等她走過去了,回過頭來看了她背影一眼,聲音不高不低地跟趙立鳳說:「哎你看她那個裙子,碎花的,我娘家嫂子也有一件,在鎮上供銷社買的,八塊錢,我嫂子穿了一回就壓箱底了,說太艷了不好意思穿出去,這人臉皮比我嫂子還厚,穿出來不嫌害臊,也就孫建業這種眼神不好的能看得上吧。」
就在這時候,院牆上傳來一聲,咕咕!
那隻灰鴿子鐵翅龍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個位置,蹲在牆頭,歪著腦袋看那女人懷裡的孩子,喉嚨里發出意味深長的咕咕聲。
麥穗看了一眼那孩子,一歲多,白白胖胖的,穿的是新裁的棉布衣裳。
她又看了一眼麥藜,麥藜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孩子的臉,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了。
王翠娟也看見了。
她收了笑,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不像剛才那麼鬧騰了,但還是帶著她那張嘴特有的那種又硬又暖的勁兒:「麥藜,你別看了,那不是你該看的東西,你該看的是你自個兒的東西,你那隻箱子在裡頭擱著呢,你進去把東西拿出來,咱走人,往後這家人跟咱沒關係了。」
麥藜深吸了口氣,點了點頭。
麥穗剛要開口,頭頂忽然傳來一陣翅膀撲棱的聲響。
白點和它同伴不知道什麼時候飛到了偏房的窗戶上,其中一隻叼著一小片粉紅色的東西,撲稜稜地飛到麥穗跟前,把東西丟在她腳邊。
麥穗低頭一看,是一張折起來的紙片,粉紅色的信紙,邊角卷了,上頭寫著一行女人娟秀的筆跡:「下周四老地方見,別忘了帶錢。」
沒有落款,但那個老地方三個字下面畫了兩道橫線,畫得很用力。
王翠娟湊過來瞄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圓:「哎呦我的老天爺!下周四老地方見?這誰給誰寫的?孫建業你擱外頭還不止一個啊?你跟那碎花裙子生了一個還不算,還有一個小情兒等著你下周四見面呢?你這日子過得比縣太爺還忙啊!」
「啊不對,你爸就是縣太爺,不好意思噢,嘴快了點,無意冒犯!」
梁秋萍瞪了她一眼:「知道自己嘴快就閉上!」
孫建業猛地衝過來想搶,趙立鳳一步跨過來擋在前面,胳膊一橫,孫建業撞在她胳膊上,像撞在一根鐵棍上,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
王翠娟在旁邊不緊不慢地補刀:「你慢著點兒,別摔了,你這身板本來就虛,再摔一下怕是下周四的老地方也去不成了。」
孫建業的媽終於忍不住了,扶著欄杆衝下來,指著王翠娟:「你誰啊你?擱我家門口撒野?信不信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大娘,」王翠娟笑了一聲,兩手一攤,「您兒子擱偏房養著外頭女人和私生子,您不去管他,您管我?我擱這兒站半天了,連口水都沒喝著,您倒是給我倒一杯啊?再說了我擱你家門口站半天了,你家門檻我連踩都沒踩一下,我這叫撒野?您這叫惡人先告狀,俺村里寡婦罵架就是這麼開場的,後來被人打了一頓,再也不敢了。」
梁秋萍被她這一串話說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手扶著欄杆,氣都喘不勻了。
麥穗把那張粉紅色信紙折好放進布兜里,跟顧青野給的那份材料擱在一起。
「孫建業,你還想搶回去嗎?不急,回頭我幫你送到該送的地方去。」
孫建業杵在原地,拳頭攥得咯吱響,但趙立鳳那堵牆擋在面前,他一動不敢動。
麥藜沒有再說話。
她轉身走進那間偏房,從床底下拖出自己帶來的那隻樟木箱子,箱子表面落了一層灰,鎖頭還是她嫁過來時掛的那把。
她從口袋裡摸出鑰匙,打開鎖,掀開箱蓋,裡面的東西整整齊齊,幾件衣服,一床被子,娘家陪嫁的一對銀鐲子。
還有孫家給買的金耳環。
她蹲在那裡看了兩秒,然後蓋上箱蓋,把鎖重新掛上。
她站起來,抱著箱子走到院門口,轉過身,看了孫建業最後一眼。
「孫建業。」
「結婚的時候你說,以後你養我,不用我幹活不用我操心,我信了,後來你打我,你說你沒控制住自己,我也信了,然後你告訴我你在外頭有人,那個售貨員,你說你會斷,我又信了,但這件事我沒法再信了。」
王翠娟站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嘴上還是不饒人:「哎呦你這個人,臨走還說這麼煽情的話幹啥,走走走,咱回去吃好的,俺給你烙蔥油餅,管夠,比孫家的飯香一百倍。」
麥藜抱著箱子走下台階。
趙立鳳接過了她手裡的箱子,扛在自己肩膀上,步子又大又穩,箱角磕在肩膀上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明天公社門口見。」
麥藜說完轉身我就走。
王翠娟走在她旁邊,嘴一直沒閒著:「回頭你來了醬坊跟二嫂一組,我教你攪醬,不累,就是胳膊得有點勁兒,你一看就是個聰明人,指定比俺學得快。」
麥藜嘴角那個弧度很淺,但總算不是繃著的了。
麥穗走在最後面。
她經過院門口的時候,牆頭上那隻灰鴿子鐵翅龍忽然撲棱了一下翅膀,從牆頭飛下來,落在她肩膀上。
鐵翅龍歪著腦袋,在她耳邊低低地咕咕了兩聲,她聽了兩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然後她拍了拍鐵翅龍的背,往東邊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
街角那棵樹底下,剛才抱著孩子跑出去的那個女人,正被三隻灰鴿子圍成一圈,追著她手裡的半塊饅頭不放。
那女人左躲右閃,孩子在她懷裡被晃得哇哇直哭,她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整個人狼狽得像個陀螺。
大白天的三隻鴿子追著人跑,路過的行人都停下來看熱鬧。
王翠娟也看見了,樂得拍大腿:「哎呦我的天!鴿子都看不下去了!你說這人得多招恨啊,連只鳥都不放過她!」
趙立鳳扛著箱子,瓮聲瓮氣地說了一句:「活該。」
麥穗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身後的孫家院子裡,傳來孫建業氣急敗壞砸東西的聲音,緊接著是孫縣長的怒吼:「你給我住手!還嫌不夠丟人?」
聲音被院門關上的一聲悶響截斷了。
走出東街口的時候,白點和它同伴從電線桿上飛下來,並排落在麥穗面前的樹枝上,抖著翅膀唧唧喳喳地叫個不停,尾巴翹得老高。
「吱吱!那個男的好好笑!」
「臉都綠了!跟醬黃瓜似的!」
「他砸花盆的時候差點砸到自己腳!」
「他那個媽的臉白得跟麵缸似的!」
「那個抱孩子的女人被鴿子追得鞋子都跑掉了!」
「哈哈哈哈她光著一隻腳跑的!」
兩隻麻雀你一句我一句,嘰嘰喳喳說得唾沫星子亂飛,翅膀撲棱得葉子都掉了好幾片。
王翠娟扭頭看麥穗:「大嫂你笑啥呢?」
「沒笑啥。」麥穗把布兜的帶子往上攏了攏,「走吧,回家。」
王翠娟走在麥藜旁邊,嘴還是沒停:「麥藜你瘦了,回去俺給你多烙幾張餅,你這臉還沒俺巴掌大呢,對了你會不會擀麵條?二嫂會,我教你好不好?我擀的麵條又筋道又好吃,鐵蛋一頓能吃三碗!」
麥藜輕輕笑了一聲。
「我啥也不會幹,但是從今兒個開始我啥都學。」
麥穗走在最後面,看著麥藜的後背。
那個脊背從孫家門裡走出來的時候是挺直的,抱著箱子走出來的時候也是挺直的。
直到走過了兩條街,才悄悄地塌下去了一點。
終於把自己還給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