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請君入甕,貓捉老鼠
從孫縣長家出來,幾個人走在鎮上的街面上,腳下的步子都帶著一股子解氣勁兒。
王翠娟嘴上跟開了閘似的剎不住:「你們瞅見沒?孫建業他媽的那張臉,我滴個老天爺,拉得比咱村那頭驢的臉還長!她還想擺譜呢,結果立鳳往那兒一站,她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回去了,哎喲笑死我了!」
「不過說真的,」趙立鳳壓低了點嗓門,「最絕的還是宋廠長那個電話,那電話一打,孫縣長老臉往哪擱?孫縣長那人我在鎮上趕集見過一回,那派頭,前頭有人開道,後頭有人拎包,走路都帶風的,結果今天臉都讓他兒子丟到家了。」
「對對對!」王翠娟一拍大腿,「還得是我大嫂這一手漂亮,連威脅都沒威脅,直接提那個啥資料,那老太婆自己就先慫了,嘖嘖嘖。」
「沒什麼漂不漂亮的,孫家是聰明人,知道什麼重什麼輕。」
她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王翠娟心裡明白,哪有那麼簡單。
要不是麥穗提前找了宋廠長,要不是顧青野查到了孫建業在外面的把柄,要不是兩個人一個在上頭壓一個在下頭捏,孫家這種人家怎麼可能老老實實的認栽。
那可是縣長,要沒個把柄,咋能輕易被人拿捏?
幾個人順著街往供銷社方向走。
路過陳記醬園門口的時候,麥穗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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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坐在門口那把藤椅上,手裡端著紫砂壺,翹著二郎腿,正跟旁邊胖老闆閒聊。
看見麥穗從門口過,他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跟路邊的草一樣。
不值得多看一眼。
胖老闆倒是熱情,朝她點了點頭:「麥老闆來鎮上了?」
「來辦點事。」麥穗應了一聲。
老陳端著紫砂壺嘬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開口:「一個女人家,做點小買賣貼補家用就得了,還搞什麼商標註冊,那套東西是她能整明白的?也不怕把自己繞進去。」
他聲音不高不低,衝著胖老闆說的,但那話的落點,明明白白是麥穗。
胖老闆乾笑了一聲,低頭喝茶。
麥穗站在陳記門口,步子沒停,但也沒加快。她像是沒聽見老陳說什麼似的,目光平平地掃過門口那一溜醬菜罈子,忽然問了一句:「陳老闆,你這批醬菜罈子是哪兒進的?」
老陳端著紫砂壺的手頓了一下。
「咋了?」他抬起眼皮,語氣裡帶著點戲謔,「麥老闆想改行賣罈子?」
「不是。」麥穗笑了笑,「我看你這罈子口沿不規整,封泥容易漏氣,醬菜容易壞,你要是想換批好罈子,我認識個窯廠,價錢公道。」
老陳臉上的笑收了半分。
他還沒開口,鋪子裡頭忽然衝出來一個人。
陳鳳琴扎著兩條麻花辮,辮梢上綁著紅頭繩,手裡拎著個醬色罈子,瞪著眼沖麥穗喊:「你什麼意思?跑我家門口砸招牌來了?你那醬坊才開幾天啊,輪得著你來指點我家?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她嗓門又尖又脆,街對面賣菜的兩個大嬸都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瞅。
王翠娟一聽就炸了,往前邁了一步,剛要張嘴,被麥穗一隻手按住了胳膊。
「我提醒一聲,聽不聽隨你們。」麥穗的語氣始終平穩,「做醬的手藝我不如陳老闆,陳老闆在這行當里幹了十幾年,經驗比我多,但罈子好不好,我一眼看得出來。」
她說完,沒等對方接話,抬腳走了。
王翠娟跟在她後面,走出去了還回頭瞪了陳鳳琴一眼。
身後傳來陳鳳琴氣急敗壞的聲音:「爸你看她,她一個外來的小媳婦兒!……」
「行了,」老陳的聲音壓下來,「跟她一個村婦置什麼氣,她懂什麼,不就是賣了幾壇醬給供銷社嗎,尾巴翹上天了。」
麥穗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走出去十幾步,她嘴角那個弧度才慢慢浮上來。
她當然不是在提醒他換罈子。
罈子漏氣這種毛病,外行看不出來,但瞞不過她的眼睛。
陳記醬園的醬菜為什麼最近口感不穩定,為什麼退貨率比上個月高了,她大概猜到了原因。
罈子不行,醬菜在裡頭捂壞了。
供銷社門口,老周正在往外搬貨,看見麥穗,他老遠就沖她擺手:「麥穗!正好,上回那批醬賣完了,你再給我送五十罐來,菌菇醬跟辣味的各一半,辣的那個最近賣得特別好,有人專門從隔壁公社騎自行車過來買。」
「下午就送。」麥穗應了一聲。
「等會兒,」老周忽然往她這邊走了兩步,左右看了一眼,湊近半步,壓低聲音,「你註冊那個商標的事兒,最近小心點。陳記那家……」
他朝陳記醬園的方向努了努嘴,下巴往那邊一挑。
「在打聽你的事,問你的醬方是哪來的,問你怎麼哪兒燒的火,用的什麼菌子,還問你那醬坊里有多少人,前兩天陳鳳琴還跑到我這兒來,拐彎抹角地想看你那醬的進貨單,我說進貨單是供銷社的東西,不方便給外人看,她臉當場就拉下來了。」
麥穗看著老周那張布滿褶子的臉,點了點頭:「我知道了,這兩天我抽個空再跑趟工商局看看。」
「你心裡有數就行。」老周又左右看了一眼,聲音更低了些,「他們家最近生意不大好,好幾個老客戶都跑你這邊拿貨了,你那個菌菇醬在紡織廠食堂一炮打響,紡織廠好幾百號人,吃完了回家跟家裡人一說,等於給你做了免費GG,陳記的醬菜在鎮上賣了十來年了,孫大醬都怵他們。」
麥穗沒接話,只是又點了下頭。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她看見院門虛掩著。
平時這個點院門都是大敞著的,因為醬坊的人進進出出,關了門不方便。
現在虛掩著,只留了一條巴掌寬的縫,像是有人故意關上的。
她放慢了腳步,貼著院牆走過去,聽見裡頭傳來麥英的聲音,:「嬸子你歇著,這窖子裡的活兒我來干就行!穗兒妹子走之前說了讓我把罈子碼好,我這不趕緊給她幹了嘛,你看這罈子碼得咋樣?齊不齊?我在家的時候天天幹活,閉著眼睛都能幹。」
劉桂芳的聲音有點遲疑,那遲疑裡帶著為難,也帶著警惕:「那些醬缸平時穗兒不讓別人進,窖里的鑰匙都是她自個兒揣著的……」
「哎呦!我是她堂姐,又不是外人。」麥英的聲音笑盈盈的,語氣親切的不行,「穗兒妹子跟我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說了,我幫她碼好了,她回來不是省事兒嘛,嬸子你就放心吧,我幹活可仔細了。」
腳步聲往窖子門口方向挪了兩步。
麥穗猛地推開院門。
院門撞在門框上,哐當一聲,聲音大得跟放了個二踢腳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