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你是來談生意的還是來殺魚的


  顧大山叼著旱菸袋,眯著眼抽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來:「嗯,這媳婦兒娶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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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比醬方子還值錢。」

  劉桂芳白了他一眼:「你這一輩子說話就沒好聽的時候,就這句還算人話。」

  顧大山嘿嘿一笑,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晃悠著往新廠房那邊走了兩步,站在門口往裡瞅了一眼,沒進去,但臉上的褶子裡夾著笑意。

  滿院子的醬香,比任何言語都懂得多,也說得更多。

  ……

  第二天一早,醬坊的女工們陸陸續續上工了。

  趙立鳳來得最早,手裡拿著個筐,筐里裝著她從自家地里摘的豆角。

  她把豆角筐卸下來擱在食堂門口,扯著嗓子朝裡頭喊了一聲:「穗兒!豆角擱這兒了,中午給大家添個菜!」

  王翠娟從裡頭探出頭來:「你咋又帶菜,上回的茄子還沒吃完呢。」

  「茄子是茄子,豆角是豆角,能一樣麼?」趙立鳳擺了擺手,利索地把圍裙繫上,往曬場方向走了。

  小樹媽緊隨其後進來,她一來就跟每個人打招呼。

  幾個在本村新招的年輕點的女工陸陸續續到了,廠子裡開始熱鬧起來。

  切菜的切菜,洗缸的洗缸,晾曬的晾曬,每個人手裡都有活,嘴裡也不閒著。

  聊的都是家長里短。

  誰家的豬下了崽,誰家的孩子考了雙百,集上的布料漲了價,供銷社新到了一批的確良。

  聲音此起彼伏,夾雜著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整個院子瀰漫著一股熱鬧又踏實的煙火氣。

  日頭還沒升到頭頂,院子外頭傳來一陣孩子們的嬉鬧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鐵蛋的聲音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那嗓門真隨了王翠娟,又亮又沖:「快看快看!俺這條最大!比你的大兩圈!」

  「你胡說!明明是我的大!」另一個孩子不服氣地喊。

  院門被嘭地一聲撞開。

  鐵蛋光著膀子沖了進來,身上的背心濕透了,褲腿卷到膝蓋以上,兩腳全是泥。

  他臉蛋子上糊著泥點子,眼睛黑亮黑亮的,手裡高高舉著一條還在甩尾巴的鯽魚。

  顧小丫跟在他後面跑進來,兩條麻花辮一甩一甩的,辮梢上還滴著水。

  顧小蘭則是拿著兩個人的鞋跟在最後頭。

  小丫她懷裡抱著個柳條編的小魚簍,簍子濕漉漉的,裡頭噼里啪啦地響。

  「大嫂!大嫂!」小丫一進院子就喊麥穗,聲音又脆又甜,「俺們去河裡摸魚了!你看!」

  她把魚簍往麥穗面前一遞,仰著腦袋,小臉上寫滿了邀功兩個字。

  麥穗低頭一看,魚簍里少說有七八條鯽魚,還有幾條泥鰍和一小把河蝦。

  魚都不大,最大的也就巴掌長,但條條活蹦亂跳。

  這些魚是河裡野生的,肉質緊實,跟養殖的不一樣,煮湯紅燒都鮮得很。

  鐵蛋也湊過來,把自己手裡那條最大的鯽魚舉到麥穗鼻子底下,差點戳到她臉上:「大娘你看!這條是俺逮的!它藏在石頭縫裡,俺一彎腰就給它薅出來了!」

  「你差點一頭栽河裡!」小丫在旁邊毫不留情地揭他老底,「要不是我拽著你褲腰帶,你現在還擱河裡喝涼水呢!」

  「誰喝涼水了!俺會鳧水!」

  「你會啥鳧水啊,你就會狗刨!」

  劉桂芳從醬缸後面探出頭來,笑著罵了一句:「你們咋又去河裡野了,鐵蛋,你咋瞅瞅那身造的,一會兒你媽看見還不得收拾你。」

  鐵蛋吐了吐舌頭,把魚往麥穗手裡一塞,拉著小丫跑到水缸邊舀水洗臉去了。

  麥穗拎著那條魚,看著魚簍里活蹦亂跳的收穫,忽然想到了什麼。

  魚。

  山裡的野生雜魚。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條還在張嘴的鯽魚,又抬頭看了看院子裡那幾排醬缸。

  菌菇醬是她的拳頭產品沒錯,但老陳已經嫌她礙眼了,後面肯定會有動作。

  菌菇基地里的蘑菇也不能天天都有。

  如果能開發出一款全新的產品,用山裡的野生雜魚做原料,河溝里的野魚到處都有,而且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不需要額外的資金投入。

  麥穗的腦子裡像打開了一口沸騰的鍋,各種念頭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她蹲下來把魚簍里的魚一條一條撈出來看。

  鯽魚最多,泥鰍有幾條,還有幾條她叫不出名字的雜魚,都是河裡最常見的那種,鄉下人撈回去也就是燉湯,煎著吃,賣不上價。

  「大嫂,你看啥呢?」小丫洗完臉跑回來,歪著腦袋看她。

  麥穗抬起頭,眼睛亮得跟鐵蛋逮到魚的時候一模一樣:「小丫,你們去的那條河,這種魚多不多?」

  「多!」

  小丫使勁點頭,「可多了!村東頭那條河,石頭縫裡全是這種魚,一摸一大把,還有好多泥鰍,沒人要,摸上來都餵鴨子了。」

  鐵蛋也跑過來插嘴:「王家莊那邊的河溝里也有!上回俺跟狗蛋還有三驢子去摸,摸了半簍子,狗蛋他媽嫌刺多,全倒回去餵鴨子了。」

  餵鴨子。

  麥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年頭沒人把這種野生雜魚當好東西,嫌刺多肉少,燉湯費柴火。

  但對醬坊來說,做魚醬要不僅僅是魚肉,還是魚骨的鮮味。

  而且除了小魚辣醬,還可以做發酵魚醬!

  「水深不深?」

  小丫搖頭:「不深,就到我小腿肚這兒,深的我也不敢去啊。」

  「鐵蛋,小丫,」麥穗點頭,把魚簍擱在灶台上,擦了擦手,「你們幫我個忙。」

  兩個孩子一聽這話,眼睛都亮了。

  鐵蛋挺起胸脯,一副包在俺身上的架勢,小丫眨巴著大眼睛,認真地等著她往下說。

  「你們去村里問問你們那些小夥伴,誰家摸了這種雜魚不要的,拿來醬坊,三毛錢一斤收。」

  「三毛錢一斤?」鐵蛋的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那俺一天能摸好幾斤!比撿破爛還賺得多!」

  小丫心思比他細,歪著腦袋問了一句:「大嫂,你要這麼多雜魚乾啥?咱家又沒養鴨子。」

  麥穗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做醬。」

  「魚也能做醬?」小丫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聽天書。

  「能。」

  麥穗把那條最大的鯽魚拎起來,魚尾巴在陽光下甩出一道銀光,「而且做出來,比什麼都鮮。」

  鐵蛋和小丫對視一眼,兩個人的眼睛裡都燃著同一種光。

  鐵蛋撒腿就往門外跑,小丫緊跟在他身後,兩條麻花辮甩得跟風車似的。

  「俺去找狗蛋!他昨天摸了半桶!」

  「我去找翠花!她哥是摸魚大王!」

  「等等我!先給寫穿上啊你倆!」顧小蘭愣了一下,轉身跟著往外跑。

  麥穗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的笑意一直沒褪。

  她把那條鯽魚擱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刀背在魚頭上輕輕一敲,魚尾巴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

  做魚醬這件事兒,她手拿把掐。

  把魚骨魚頭熬成濃湯,濾掉殘渣,用魚湯代替水來發酵豆醬,鮮味能提升好幾個層次。

  她一邊刮魚鱗一邊想,菌菇醬是拳頭,但不能只靠這一個。

  蘑菇有季節,老陳那邊還不消停,醬坊需要更多能站住的腿。

  而且這款產品的原料,誰也擋不住她,因為野生雜魚根本沒人當回事。

  麥穗一邊刮魚鱗一邊想,正琢磨到魚湯和豆醬的比例,王翠娟從灌裝車間探頭出來,手裡還拿著攪醬的木勺,遠遠地喊了一聲。

  「大嫂!你擱那兒琢磨啥呢?」

  麥穗頭也沒抬:「我在想拿這魚做醬。」

  「魚做醬?」王翠娟一愣,然後嘿嘿笑起來,「那敢情好!回頭做好了給老陳送一罐去,讓他嘗嘗啥叫真正的魚醬!」

  麥穗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你咋還惦記老陳呢?」

  「我這叫啥,這叫……記仇不記飯!俺娘說的,人可以不吃虧,但不能不長記性。」

  說完又縮回灌裝車間去了。

  這時候,門口忽然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請問,這裡是麥香醬坊嗎?」

  聲音不大,帶著一種不屬於柳林村的腔調。

  咬字很準,尾音微微上挑,像南方人說話的口音。

  麥穗抬起頭,手上的菜刀還擱在魚身上。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他穿著一件白色短袖襯衫,領口微微敞開,袖口挽了兩折,露出一截乾淨的手腕。

  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很亮,帶著一種審視的專注。

  左手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右手垂在身側,站姿不卑不亢,渾身上下透著一種不屬於鄉下人的講究。

  他站的位置剛好在醬缸和晾曬架之間,晨光從院門口斜斜地照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明亮,另半邊藏在陰影里。

  他的目光越過滿院的醬缸和晾曬架,穩穩地落在麥穗身上。

  一個站在灶房門口,滿手魚鱗,圍裙上還濺了點魚血的女人。

  沈懷瑾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需要幫忙嗎?」

  麥穗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手的魚鱗和魚血,又看了看他那件白得發光的襯衫。

  他順著她的目光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襯衫,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沒有尷尬,也沒有退縮。

  麥穗表情沒變,聲音也平靜得像在招呼一個路過的鄰居:「你是來談生意的還是來殺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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