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你有多遠,它就走多遠
王翠娟叉著腰正要再說點什麼,麥穗抬手攔住了她。
「明兒個來試試工。」麥穗點了下頭,語氣不咸不淡,「今兒個搬家,就不招呼你了。」
吳穹眼睛一亮,二話不說把點心往王翠娟懷裡一塞,袖子就挽起來了:「那我今兒個先幫忙搬東西!試工從今天算!搬東西我在行,這些年我一個人搬的醬缸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王翠娟抱著點心,扭頭看麥穗,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氣聲」說:「大嫂,他這是不是叫……棄暗投明?」
「投誠。」李明娥端著醬盆從旁邊經過,面無表情地糾正。
「對對對!投誠!這個詞新鮮!」王翠娟嘿嘿一笑。
吳穹扛著醬缸從她旁邊過,瓮聲瓮氣地接了句:「王姐,你叫我老吳就行,以後就是我同事了,多多關照。」
王翠娟愣了一瞬,隨即扭頭沖李明娥喊:「明娥!你聽見沒?他叫我姐!我在咱醬坊總算不是最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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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娥看了她一眼:「你本來也不是最小的,麥藜,麥蕎都比你小。」
「那不一樣!她們是大嫂娘家人,我是婆家人!老吳是外人!外人叫我姐,那才算數!」
滿院子笑成一片。
正熱鬧著,供銷社老周騎著自行車來了,車后座綁著個紙箱子。
他還沒進院子就開始喊:「麥穗!麥穗!好事兒!天大的好事兒!」
所有人又停下手裡活,齊刷刷看向院門口。
老周把自行車往牆上一靠,抱著紙箱子三步並作兩步進了院子,滿臉紅光,額頭上全是汗,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你那菌菇醬,被地區供銷總社看中了!」
院子裡的聲音像被人拿刀切了一下,齊齊斷開。
老周從紙箱子裡掏出一張蓋了紅戳的紙,舉得老高,聲音都在抖:「這是總社下的試銷單,兩百罐,先鋪到地區六個縣的供銷社賣!賣得好,以後就是長期供貨!」
安靜。
然後王翠娟的尖叫聲差點把樹上正做美夢的順風給震下來。
「兩……百……罐!六……個……縣!」
鐵蛋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的,光著一雙黑腳丫子,扯著嗓子跟著喊:「我大娘最厲害!我大娘最厲害!我大娘是廠長!廠長廠長廠長!」
廠長這個稱呼一出來,李明娥看了麥穗一眼,慢悠悠地說了句:「還真是,新廠房有了,員工多了,現在連地區供銷總社的單子都拿到了,不是廠長是什麼。」
院子裡有人笑出了聲。
劉桂芳站在堂屋門口,抹了一把眼角:「這孩子,啥時候學會廠長這詞兒的……」
「鐵蛋!」王翠娟叉著腰沖他喊,「你大娘是廠長,那我是啥?」
鐵蛋一歪腦袋:「你是……你是管廠長的!」
麥穗拿著那張訂單,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滿院子的人。
劉桂芳站在堂屋門口,手裡還攥著塊抹布,眼圈有點紅。
顧青野靠在院牆上,雙臂抱在胸前,看著她笑。
王翠娟已經把老吳拽到一邊,指著他鼻子大聲訓話:「老吳你聽見沒!地區總社的單子!你棄暗投明投對了!你要是還在陳記,這輩子都摸不著這種單子的邊兒!好好干聽見沒!別給你王姐丟臉!」
吳穹連連點頭,點著點著忽然反應過來,小聲嘀咕:「我比你大十來歲,你怎麼就成我姐了……」
「你叫我一聲姐,我罩著你!擱醬坊沒人敢欺負你!」
吳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喊了一聲:「……謝謝王姐。」
麥穗笑了一聲,把訂單折好收進口袋。
「麻煩周叔跑這一趟了。」
老周擺了擺手:「這都不叫事兒。」
麥穗掃了一眼所有人:「都別愣著了,趕緊搬完,今晚加餐。」
顧青苗她剛從鎮上回來,一進門就挽袖子:「大姐二姐都在這呢,我來晚了,先去灶房燒水,這麼多人幹活,茶水管夠。」
她進灶房沒兩分鐘,就聽見她在裡頭喊:「柴火沒了!青林!去後院抱捆柴來!」
顧青林剛放下醬缸,又被支使去抱柴。
他抱著柴火往裡走的時候嘴裡嘟囔著:「我今天就是頭驢,誰都能使喚。」
顧青苗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你說啥?」
「沒說啥沒說啥!」
院子裡一陣鬨笑。
顧青野扛著一口最大的醬缸從後院醬坊里出來,走了兩步,看見麥穗正準備彎腰去搬一箱標籤紙,他把醬缸往地上一擱,騰出一隻手來把那箱標籤紙拎走了。
「搬缸我不管,搬箱子你也跟我搶?」麥穗直起腰看他。
「箱子也不行。」他扛著醬缸繼續往前走,後背對著她,聲音穩穩噹噹的,頭都不回,「你管帳,我管搬,分工明確。」
「你這人講不講理?」
「不講。」
麥穗站在原地,看著他扛著醬缸大步流星地走在晨光里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撞得又軟又疼的。
這人後背上被汗洇濕了一片,制服的肩縫上有白花花的鹽漬,兩條長腿踩在地上穩穩噹噹的,跟扛的不是一口幾十斤的醬缸而是一個空紙箱似的。
她忽然想起剛結婚那會兒,兩個人說話還隔著老遠呢。
睡覺炕中間都隔著一碗水。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不光話多了,還會跟她搶活幹了。
雖然搶活的方式還是跟執行任務一樣。
一句話把事定了,不容商量,但麥穗知道那是他心疼人的方式。
麥穗正出神呢,王翠娟從旁邊冒出來,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瞅啥呢?瞅你家顧班長呢?瞅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麥穗收回目光,面不改色:「我在看那口缸搬到位了沒有。」
「哦,看缸呢。」王翠娟拉長了語調,笑得一臉促狹,那聲調拐了三個彎,「那缸長得可真板正,寬肩窄腰的,是不是還穿一身公安制服……」
「二弟妹,那堆還沒洗的罈子你去洗了。」
王翠娟跑了,邊跑邊回頭,那眼神分明在說。
我不說了,但我什麼都懂。
從早干到晌午,醬坊的罈罈罐罐,鍋碗瓢盆,原料物料,一樣一樣地從老院子搬到了新廠房。
顧青苗在灶房裡燒了一大鍋綠豆湯,端出來的時候還加了冰糖,甜絲絲的,一人一碗,解渴又解暑。
牛巧鳳喝了一口就嚷嚷著要學配方,顧青苗笑著說就是綠豆加冰糖加水,沒什麼配方,牛巧鳳不信,非說肯定有什麼秘訣。
新廠房比顧家老院子寬敞多了。
發酵車間是發酵車間,灌裝車間是灌裝車間,成品庫是成品庫,各是各的區域,再也不用擠在一間屋子裡轉不開身了。
麥穗站在新廠房的院子中間,看著滿院子忙活的人。
程萬里和牛巧鳳在幫她擦窗戶,兩口子一個擦里一個擦外,擦著擦著就鬥起嘴來了,一個說你擦的那是啥跟貓舔的似的,一個說你行你來你擦外面。
逗得旁邊的人直笑。
顧青林在院子裡歸置雜物,每拿起一樣就問嫂子這個放哪,聲音大得跟喊口令似的。
大姐夫鄭瘸子坐在新砌的醬缸台子旁邊,跟顧大山還有青山青柏兄弟倆討論新台子的高度。
比劃來比划去,幾個人爭了得有五分鐘,最後各退半步,台子高度定在正中間。
二姐夫田梗還是悶頭幹活,從開始到現在扛了多少趟麥穗都數不清了。
顧青竹端著碗綠豆湯給他送過去,他笑著接過,喝完轉頭又繼續幹了。
鐵蛋帶著金寶在院子裡跑來跑去,鐵蛋跑得快,金寶追不上,急得在後面喊哥哥,鐵蛋就跑兩步退一步,故意讓他追上。
麥藜一個人把所有的標籤紙箱都拆開,分類,碼好,每一摞都整整齊齊的,連四個角都對得一絲不苟。
麥蕎帶著小丫跟小蘭跟著劉桂芳一塊收拾食堂。
麥穗站在那兒看著,心裡頭浮上來一個念頭。上輩子她一個人在後廚打拼,什麼都是一個人扛,病了沒有人替,累了沒有人問。
這輩子不一樣了,她有了顧青野,有了這一院子願意跟著她一起幹活的人。
她正想著,顧青野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遞給她一碗綠豆湯。
「喝點水。」
麥穗接過來喝了一口,甜的,加了冰糖。
她抬頭看他:「顧青野,你說咱這醬坊往後能走多遠?」
顧青野看著面前那一排整整齊齊的醬缸,目光沉靜,聲音不高,但穩得很:「你走多遠,它就走多遠。」
麥穗低頭看著碗裡的綠豆湯,湯麵上映著她自己的臉,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那我往遠了走。」
「嗯,我跟著。」
她把碗裡的綠豆湯一口氣喝完,把空碗遞給他,轉身去幹活了。
下午的光景,新廠房基本歸置妥當了。
王翠娟叉著腰站在新廠房門口,環顧四周,長嘆一口氣,那氣嘆得又長又滿足:「咱這也算是鳥槍換炮了吧?從小黑屋搬到亮堂地兒了,走道都不怕撞醬缸了!」
顧鐵蛋從她腿邊探出腦袋:「媽,啥叫鳥槍換炮?」
「就是咱家以前是小麻雀,現在變大炮了!」
鐵蛋瞪大了眼睛:「咱家還能變大炮?!那咱家能打誰?」
麥穗笑出了聲,那笑聲從灌裝車間傳出來,穿過院子,飄到了顧青野耳朵里。
顧青野正蹲在門口修門鎖,聽見這笑聲,手裡的螺絲刀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角動了動。
劉桂芳站在不遠,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轉頭跟顧大山說:「大山,你瞅見沒?青野娶了穗兒以後,臉上的冰碴子化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