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山裡的動靜
「那就夠了。」啞婆婆點了點頭,「做買賣的人,七分信任就是很高的分了,品牌是你的根,配方是你的魂,這些東西不能讓,但渠道可以借他的,省城的市場大得很,你一個人吃不下,他在前面鋪路,你在後面供貨,各取所需。」
「我也是這麼想的。」麥穗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山楂水,酸甜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把她從鎮上帶回來的那股燥意壓下去了幾分,「他說給我時間考慮,先把事情處理完了再說。」
「你知道你現在最缺的是什麼嗎?」啞婆婆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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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設備?時間?」
「都不是。」
啞婆婆拿蒲扇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眼角的皺紋里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慈愛,「你最缺的是一個靠得住的人,你太能幹了,什麼都自己扛,算帳自己算,談判自己談,商標被人搶了也不跟家裡說,那個沈老闆能幫你鋪省城的渠道,但你心裡那根弦,他能幫你松嗎?」
麥穗沉默了。
她想起工商所出來時顧青野那句「你有男人,讓他來找我」,想起他晚上不問未來不問前世只問花姐什麼時候補蛋,想起他蹲在她面前撕了毛巾給她墊鞋底。
她低下頭,看著搪瓷缸子裡倒映的藍天和樹影子。
「我有人靠。」她聲音很輕,「但習慣了靠自己。」
「習慣是可以改的。」啞婆婆搖著蒲扇,目光落在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上,「你這丫頭,比我年輕的時候還倔,我年輕的時候也什麼都自己扛,扛了一輩子,到頭來發現那些能幫你扛的人,早就不在了,趁他還年輕,趁你還有力氣,別把什麼都背在自己身上,做醬也好,做人也好,相互成就才能走得遠。」
麥穗點了點頭,沒說話。
但她把搪瓷缸子攥在手裡,攥得有點緊。
啞婆婆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放下碗走到屋角,從一口老樟木箱子裡翻出一個小布包,走回來放在麥穗手裡。
「紫蘇怎麼曬才不跑味,除了倒掛陰乾,還有個小法子。」
麥穗打開布包,裡面是一小把干紫蘇葉,顏色比牆上掛的那些更深,湊近了聞,香氣沉甸甸的,確實不太一樣。
「這批是用細鹽揉過的,揉完了再晾,香味不容易散,你回去比對比對,看哪種更適合你的醬。」
麥穗把布包收好,端起碗喝了一口山楂水。
酸甜的,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胃。
「婆婆,你上回教我看的那些草藥,我還沒全記住,等我把商標的事忙完了,你再帶我上山轉一圈?」
啞婆婆搖了搖蒲扇,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隨意又帶了點意味不明的東西,「這山上的東西,你學了個七七八八了,剩下的,自己多走幾遍就熟了。」
麥穗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
啞婆婆臉上什麼異樣都沒有,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她低頭喝了口山楂水,又補了一句:「下回來別帶醬了,帶兩個餅子就行,灶上新醃的鹹菜配餅子,比你這醬下飯。」
「那可不行,醬是我最好的東西,不帶醬我不好意思上門。」
啞婆婆笑了,拿蒲扇拍了她一下。
「別愣著了。」啞婆婆語氣裡帶著老人特有的那種別磨蹭了的催促,「你醬坊還有一堆事等著呢,下山慢點走,腳底下看著點,上次你扭了腳,你家那個黑臉漢子來我這兒坐了半天,臉臭得比我那醃了三年的鹹菜疙瘩還硬。」
「他來您這兒了?」麥穗愣了一下。
「來了,問我你這腳怎麼養,我給他拿了瓶藥酒。」啞婆婆笑了一聲,聲音里有一種長輩才有的瞭然,「那小子嘴笨,但眼睛裡全是心思,你那個腳踝再扭一次,他能把山里所有石頭都翻一遍。」
麥穗低下頭,把臉藏進背筐帶子投下的陰影里。
上次她扭了腳,顧青野來這兒坐了半天。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她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他一個字都沒提。
啞婆婆看見她耳朵尖紅了,沒戳破,只是笑著。
麥穗從啞婆婆家出來,嘴角還掛著剛才被蒲扇拍那一下的笑。
走出去十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啞婆婆還坐在板凳上搖蒲扇,和每次她下山時一樣,老太太從不煽情,也從不送她。
說不清為什麼,她多看了那幾眼。
她想起剛才啞婆婆那句話……
這山上的東西,你學了個七七八八了,剩下的,自己多走幾遍就熟了。
以前要麼是她問,要麼是啞婆婆主動帶她上山,這回說的卻有些意味不明的話。
可能是年紀大了,不想爬山了吧。
麥穗在心裡給自己解釋了一句,但腳下沒動。
山楂水的酸甜好像還在嗓子眼,她總覺得剛才那碗比平時更酸,也更甜。
啞婆婆一輩子一個人住在這山里,沒兒沒女,能把日子過得這麼明白,身體肯定硬朗著呢。
她站在那兒又多看了一會兒,直到啞婆婆抬起頭朝她揮了揮蒲扇,意思是趕緊走,別磨蹭,她才轉回身,往菌菇基地的方向走去。
走出好遠,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木欄柵和牽牛花都看不清了,只有灶房頂上的煙囪還在冒著白煙。
她深吸一口氣,把背筐帶子往肩上掂了掂,腳下的步子比來時快了些。
下午的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斑斑駁駁地灑在山路上。
菌菇棚幾個工人正蹲在棚子邊上吃乾糧,陳大有嘴裡叼著根草莖,趙老四拿草帽扇著風。
頭頂的樹枝上蹲著好幾隻松鼠,松果帶著它的幾個親戚在樹上排成一排,每隻松鼠嘴裡都叼著顆松子嗑得咔嚓響,跟一排哨兵站崗似的。
麥穗走上山坡的時候,遠遠看見陳大有和趙老四正蹲在菌菇棚外頭邊吃邊嘮嗑。
她走到柵欄邊,假裝檢查菌菇的長勢,背對著工人們,壓低聲音朝樹上喊了一聲:「松果。」
「老大來了!」
松果從樹枝上竄下來,借著灌木叢的掩護溜到麥穗腳邊,小爪子往菌菇棚那邊一指,吱吱吱地開始匯報,「今天上午一切正常!西邊那片菌菇濕度剛好,東邊那片需要澆水,不過昨晚有情況!」
它湊到麥穗褲腿邊上,聲音壓得極低,「那個黑乎乎的大傢伙又來過了。」
另外幾隻松鼠也竄下來,借著草叢的掩護爭先恐後地往麥穗面前擠。
麥穗蹲下身假裝繫鞋帶,給每隻松鼠發了一顆松子,松鼠們這才排好隊,由松果統一匯報。
「情況是這樣的。」松果挺了挺小胸脯,「昨晚大概月到中天的時候,我們正在樹上輪班打盹,忽然聞到一股子膻味順著風飄過來,我立刻叫醒了值班的松球,就是它!我堂弟,讓它去偵察,松球在柵欄那邊看到了那個黑傢伙,就擱菌菇棚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拱泥,俺讓松球別出聲,趕緊回來,然後我們把棚子邊上掛的鐵盆敲響了,陳大有他們跑出來拿火把嚇它,它才慢吞吞地走了。」
「沒受傷吧?」麥穗低聲問。
「沒有!它連我們的尾巴尖都沒碰到!」松果驕傲地甩了甩尾巴,後面幾隻松鼠也齊刷刷地甩了甩尾巴,場面頗為壯觀。
「不過它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們一眼,那眼神……老大,我說實話,它肯定還會再來的,它那兩顆牙有這麼這麼長,比我整隻鼠還長呢。」
松果把兩隻前爪使勁往兩邊拉開,比劃出一個誇張的長度,差點把自己從灌木枝上摔下去。
麥穗站起來,若無其事地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走到柵欄邊上。
陳大有已經蹲在那裡了,面前是一片被拱翻的泥土,木樁子歪了好幾根,幾排剛冒頭的菌菇苗被連根刨出來,蔫蔫地躺在太陽底下。
泥地上留著幾行深深的蹄把印,每個蹄印都有成人拳頭那麼大,一直延伸到菌菇棚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又拐了個彎往樹林子裡去了。
「昨晚來的,」陳大有草莖從嘴裡拿下來,臉色不太好看,「還好發現得早,我和趙四沒回家,敲盆子把它嚇跑了,但看這蹄印比上回又深了,那頭野豬還在長,它現在已經摸到基地外圍了,知道這裡有吃的,野豬這東西記性好得很,下次再來就不會這麼容易嚇跑了,不把它徹底解決了,這一棚菌菇早晚要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