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野豬:我這輩子沒被松鼠打過
天還沒亮,顧青野就起來了。
他沒有點燈,摸黑穿好衣服,把昨晚磨好的彎刀插進腰間的皮鞘里。
動作很輕,但麥穗還是醒了。
她沒出聲,躺在炕上看著他在黑暗中整理裝備,檢查繩扣。
「你再睡一會兒。」
他沒回頭,但知道她醒了。
「不睡了。」麥穗翻身坐起來,把長發利落地扎在腦後,「我去做早飯,上山前得讓大家都吃飽。」
灶房裡亮起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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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穗和面,擀餅,烙餅,動作比平時快了一倍。
劉桂芳起得比她更早,灶上已經煮好了一鍋稠稠的米粥。
婆媳倆一個烙餅一個盛粥,誰都沒說話。
王翠娟也起來了,把昨晚上蒸的玉米面窩頭一個一個碼進布袋裡。
李明娥把醃好的鹹菜從罈子里撈出來,切了滿滿一大盤子。
天邊剛翻出魚肚白,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陳大有扛著兩把彎刀來了。
趙老四把那杆老獵槍擦了一晚上,他把子彈帶斜挎在肩上,帶子上二十顆子彈排得整整齊齊。
顧青山和顧青柏一人扛著一把鐵鍬,鐵鍬刃是新磨的,能當砍刀使。
顧青林也來了,他腰間掛著一把殺豬刀,刀柄被磨得發亮。
隔壁劉嬸家的兩個兒子也來了,大的那個手裡拎著一捆麻繩,小的那個舉著火把,火把頭上澆了松油,一點就著。
「人齊了。」顧青野站在院門口,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然後轉向麥穗,「地形昨晚摸清了,你來說。」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麥穗身上。
麥穗沒有推讓。
她從灶房裡拿出一根燒了一半的柴火棍,蹲在地上畫了起來。
「這是菌菇基地,這是野豬昨晚拱柵欄的位置,蹄印從這裡延伸出去,拐過這片灌木叢,進了乾溝子,兩邊的坡很陡,出口只有三個,大有叔昨晚在下游溝口發現了野豬的糞便,還是溫的,說明它昨晚又回來過,活動範圍就在乾溝子中段這一片不到兩里的區域內。」
她畫完示意圖,用柴火棍在最中間的位置點了一下。
「所以它不是路過,是把這裡當家了。」
趙老四和陳大有對了個眼神,他們昨晚蹲了大半夜才摸清的情報,麥穗幾句話就畫出來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天亮前松果帶著二毛來敲過一次窗,松球帶著兩隻松鼠在乾溝子上游蹲了一整夜,那些蹄印的走向,糞便的分布,每一處都是松鼠們拿尾巴比划過尺寸的。
「三個出口,東邊那個最窄,西邊那個通苞米地,北邊的通向深林。」顧青野接過柴火棍,在三個出口上各畫了一道,「東西兩個口用套索封,北邊不用封,野豬不會往開闊地帶跑,主陷阱布在乾溝子最窄的地方,這裡,溝道在這裡收窄,兩邊坡度接近垂直,它只有一個方向可以走,我昨晚在那邊挖了個坑,口徑兩尺半,深度八尺。」
「大有叔,四哥,你們守上風口,上風口的林子密,適合隱蔽,野豬一旦被驚動,第一反應是往下風口跑,下風口是苞米地,它認路,青柏和青林守下風口,刀比鐵鍬好使,它要是往下沖,你們正面頂住,青山帶兩個人守西邊苞米地溝口,不管前面發生什麼,不能讓它衝進苞米地,一旦進了苞米地,秸稈比人高,人在裡面跑不過它。」
他說完,站起來把柴火棍扔回灶房門口。
「陷阱困住它,套索拖慢它,槍解決它,各就各位,有問題現在說。」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趙老四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張用柴火棍畫的圖,把獵槍往肩上扛了扛,沒說話。
他從小就跟著父親擱山里打過獵,見過野豬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每次都是追著腳印跑,從來沒想過可以提前算好野豬的退路。
陳大有把嘴裡的草莖吐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說了句:「當過兵的人,跟咱就是不一樣。」
「進山。」顧青野轉身朝院門外走去。
麥穗跟在他身後。
這次他沒有讓她留在家裡,也沒有多問一句。
她昨晚跟他說過,山上的路她比誰都熟,他的優勢是戰術,她的優勢是耳朵。
兩人各展所長,才是真正的戰友。
進了山,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這是麥穗定的規矩,山裡的聲音傳播距離比平地遠三倍,走路不能踩枯枝,說話只用手勢。
連趙老四都忍不住在心裡犯嘀咕,這麥穗在山裡待的日子怕是不比自己少。
他不知道的是,這套規矩是花姐傳授的。
雞的警惕性最高,一片樹葉落錯了位置都能讓雞炸毛。
天色漸亮,林間的霧氣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
鳥鳴聲開始多了起來,但今天的鳥鳴比平時更急,更碎。
麥穗聽得懂,那些鳥在警告同類,有東西在動,不是鹿,不是獾子,是個大傢伙。
一隻松鼠在頭頂的樹枝上跳了一下,尾巴朝東邊甩了三圈。
麥穗停下腳步,朝東邊指了指。
顧青野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十幾米外的灌木叢里,有一片葉子在微微抖動。
不是風。
那片葉子抖了兩下,又抖了一下,然後停了。
所有人蹲下。
灌木叢里傳來粗重的呼吸聲,伴隨著蹄子刨土的聲音。
麥穗能聽見它在嚼東西,是菌菇棒子的碎屑,混著泥巴和樹根,咯吱咯吱的,像是在啃骨頭。
趙老四握緊了獵槍。
麥穗朝他做了個手勢,別開槍。
不是時候。
野豬還在灌木叢里,它的皮厚得像一層鎧甲,這個距離子彈打不穿要害,只會激怒它。
趙老四猶豫了一下,把扳機上的手指鬆開了。
顧青野蹲在她旁邊,左手平舉,五指張開,然後緩緩收攏,他在計算風速和野豬的前進路線。
麥穗看不懂他的手勢,但她聽得懂林子裡的聲音。
風在往東偏,野豬的膻味被風吹偏了,它在西邊。
她用下巴朝西邊挑了一下,顧青野順她的示意看過去,點了下頭,把右手舉起來,朝陳大有和趙老四做了個繞後的手勢。
兩個人貓著腰鑽進林子,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接下來的三分鐘,安靜得能聽見露珠從樹葉上滑落的聲音。
麥穗蹲在灌木叢後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抖動的葉子。
她能聽見那頭野豬在灌木叢里轉了個身,蹄子在泥里刨了兩下,然後是樹枝斷裂的聲響,它在掉頭。
上風口的人已經到位了,套索已經布好,陷阱就在它背後不到三十步的位置。
野豬猶豫了一下,蹄印在原地踏了一圈,然後開始往西走,不緊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在。
麥穗屏住了呼吸。她看著那頭野豬從灌木叢里走出來。
很大,比趙老四說的還大。
黑褐色的鬃毛根根豎立,獠牙從嘴角往上翻,牙尖上還掛著一截昨晚拱斷的菌菇棒子。
它走到陷阱邊緣的時候停了一下,蹄子懸在半空,鼻尖抽動著往地上嗅。
麥穗在心裡數,一秒,兩秒,三秒。
它聞到了人的氣味,但沒有後退,只是把頭低得更低,獠牙幾乎貼到了地面。
「嘭!」
獵槍響了。
趙老四在它側後方開了一槍。
他故意打高了,子彈擦著野豬的耳尖飛過去,在它身後的樹幹上炸開一片樹皮。
野豬被槍聲激怒了。
它猛地轉身,發出一聲低沉到讓人頭皮發麻的悶吼。
它開始朝東邊沖,蹄子刨起的泥土濺得比人還高。
「拉套索!」顧青野吼了一聲。
顧青柏和顧青林同時拽緊了埋在東邊溝口的繩套。
繩套彈起來,正好卡在野豬的前腿上。
野豬一個趔趄,往前踉蹌了好幾步。
顧青林死死拽住繩頭,兩隻腳在地上蹬出了一道深溝。
但他一個人根本拽不住,野豬甩頭一扯,他整個人被拖出去好幾米。
顧青柏一把攥住他的褲腰帶往後拽,兩個人加起來三百多斤的體重才勉強把繩子穩住。
野豬掙了兩下沒掙開,掉頭往西跑。
西邊是苞米地,顧青山早就在那裡等著了。
他把鐵鍬掄圓了,對著野豬的面門就劈下去。
野豬偏頭躲開,獠牙在鐵鍬刃上刮過,火星子濺了一地。
但這一下逼得野豬不得不掉頭,往北。
北邊是陷阱。
顧青野站在陷阱後方,手裡攥著最後一根套索。
他盯著野豬的每一步,喉結上下滾動,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的站位很刁,正對著野豬的前進方向,等於把自己放在了野豬和陷阱之間。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站位,如果野豬沒有被套索絆倒,它會直接撞上他。
「松果!現在!」麥穗的聲音壓過了所有混亂的聲響。
灌木叢里炸開一片細碎的響動。
七八隻松鼠同時從樹上竄下來,把懷裡抱著各種野果子朝野豬臉上砸去。
麥穗也低頭想從地上撿石頭,手裡胡亂抓了一把,抓起來一看是野山楂。
果子砸在野豬眼睛上,鼻子上,耳朵上……
野豬被砸得眯了眼,腳步亂了節奏,前腿踩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上滑了一下,整個身體失去重心往前栽。
顧青野在它栽倒的前一秒甩出了套索。
繩套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准准地落在它兩條後腿之間,收繩的力道又准又狠,套住了。
野豬側翻在地,四條腿瘋狂蹬踹,把旁邊的灌木叢連根蹬飛了半片。
但它起不來了。
後腿被套索死死鎖住,前腿還在刨地,獠牙在地上犁出一道半米長的深溝。
泥漿混著腐葉濺得到處都是,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膻腥味。
顧青野鬆開套索,從腰間抽出彎刀,朝野豬走過去。
他走到野豬面前,膝蓋壓住野豬的下頜,一刀刺進咽喉。
野豬掙了最後一下,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林子裡恢復了寂靜。
顧青野直起身,然後回頭,目光越過滿地狼藉的泥漿和斷枝,落在麥穗身上。
麥穗從灌木叢後面站起來,膝蓋上全是泥,手裡還攥著一把沒來得及扔出去的野山楂,剛才那波果子太猛了,她根本沒機會加入。
她看著那頭倒地的大野豬,又看了看毫髮無傷的顧青野,把果子往嘴裡塞了一顆。
「別吃那個,髒。」他走過來,從她手裡把那幾顆果子拿掉,又彎腰把她膝蓋上的泥拍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