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一家老少都來了


  老孫頭那邊已經把豬大卸八塊,分門別類碼在案板上。

  麥穗拿著本子站在案板旁邊,本子上密密麻麻列著分肉名單,參與了圍獵的陳大有,趙老四,顧青林,每人好幾斤精五花,被野豬拱了莊稼的好幾戶人家,每家多分一大塊後腿肉,算補償,村里上了年紀的老人優先分,年紀最大的那兩位,麥穗額外多給了一塊排骨。

  「老人優先,一家不少。」

  麥穗把分肉單子往牆上一貼,村民們圍上去看,有人認字念出聲來,念到一個名字就有人應一聲在這兒呢。

  念到牛大嘴的時候,她愣了好一會兒才擠進去接肉,嘴裡嘟囔著,「俺也有份啊俺還以為你說著玩的呢。」

  她端著一大塊肉往回走的時候拿袖子擦了好幾回眼睛,邊走邊嘀咕,「回去先燉半塊,剩下的醃起來過年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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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到肉的人也不急著走,有的蹲在矮牆根下談論怎麼燒好吃,有的拎著肉湊到顧大山跟前說,「你家這個兒媳婦真不孬,是個成大事的。」

  還有的拎著肉往回走到半路又折回來,趴在醬坊窗戶上問王翠娟野豬肉醬什麼時候出,她要第一個買。

  顧大山坐在樹底下搓著麻繩,難得地跟每一個來搭話的人都點了點頭,嘴角那道常年抿著的紋路鬆了又緊,緊了又松,眼角的皺紋里藏的全是驕傲。

  麥穗從人群里退出來,剛走到院門口,袖子被好幾隻手拽住了。

  牛大嘴打頭,後頭跟著幾個嬸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說。

  「俺家苞米地下回要是再有啥事俺第一個來告訴你。」

  那個說,「你們家醬坊年底要不要臨時工俺能去幫忙不要工錢管頓飯就行。」

  還有一個嬸子擠到最前頭,嗓門蓋過了所有人:「麥穗,上回那個松仁豆豉醬啥時候再做?俺兒子從縣城回來,就饞那一口!」

  麥穗還沒來得及回答,牛大嘴搶過話頭:「你那個松仁豆豉醬算啥,俺吃過她那個菌菇醬,拌麵條絕了,上回俺用那個醬拌麵,俺當家的吃了好幾碗,晚上打嗝都是蘑菇味兒的,俺還跟他說,你看,這可不是普通的嗝,這是醬香嗝,一斤醬能打三天嗝,比吃肉還划算!」

  矮牆上的老太太實在忍不住了,一拐棍敲過去:「你少說兩句吧,就你那個嘴,吃都堵不住!」

  牛大嘴捂著後腦勺:「大娘你怎麼老敲我!我這不是替麥穗宣傳嘛!」

  麥穗被這群嬸子圍在中間,走也走不了,退也退不掉,只能笑著說:「都有都有,下個禮拜松仁豆豉醬出新鍋,先緊著咱村里人。」

  分肉的熱鬧還沒散,顧家巷子口忽然安靜了一瞬。

  原本都在說笑的所有人齊刷刷往兩邊讓,然後盯著巷子口走進來的三個人,手裡的肉都忘了拎。

  麥福貴走在最前面,旱菸袋別在腰上,步子邁得又沉又急,臉色比他那件洗得發灰的中山裝還難看。

  曹鳳珍跟在後頭,眼眶紅紅的,一看就是哭過好幾場了。

  麥谷縮在最後,低著頭,兩隻手插在褲兜里,不敢看人。

  一家三口穿過巷子口拎著肉圍觀的村民,直直地往顧家院門口走。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那不是麥穗娘家人嗎?這時候來幹啥?」

  旁邊的人搖了搖頭,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往後退了半步。

  麥穗正在案板邊跟程萬里說野豬肉醬的事,餘光掃到那三個熟悉的身影,話頭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完,把本子合上遞給旁邊的王翠娟,拍了拍圍裙上的碎肉渣,朝院門口走過來。

  她的腳步不快不慢,臉上的表情既不驚喜也不驚慌,就是那種,來了就來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平靜。

  顧青野本來在分肉,看見麥福貴走進院子,他把手裡的肉扔下走到麥穗身後站定,也不說話,就站在那裡。

  他一身黑衣服,袖口卷到小臂以上,胳膊上還沾著剛才搬野豬時蹭的灰,光是那個沉默的影子就夠讓人心裡發怵的。

  麥福貴走到院門口,還沒開口,先掃了一圈院子。

  他看著案板上碼得整整齊齊的豬肉,院裡院外拎著肉說說笑笑的村民,還有灶房裡飄出來的燉肉香味,嘴角往下撇了又撇,最後目光落在麥穗身上,開口的語氣像是憋了一路的氣終於找到了出口:「你們擱這兒分上肉了?知不知道你妹妹讓人給攆出來了!」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牛大嘴瓜子嗑到一半停在嘴邊,矮牆根下幾個老太太互相遞了個眼色。

  「孫建業把麥藜攆出來了!」曹鳳珍接過話頭,拽著手絹就往眼睛上一按,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她來你們這兒住了好幾天,你們連個信都不給家裡捎?要不是孫家派人來要彩禮,我們還蒙在鼓裡呢!孫家說了,麥藜自己跑出去的,彩禮得退!好幾百塊錢!你爹跟我上哪兒弄那麼多錢去?」

  麥穗靠在院門框上,雙手抱胸,語氣不冷不熱:「你們怎麼知道她在我這兒?」

  曹鳳珍的手帕停在半空中,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然後又猛地回到麥穗臉上,聲音比剛才更高了八度:「反正我們就是知道了!麥藜呢?讓她出來!跟我們回家去!孫家那邊我們去說,讓她回去好好過日子!」

  「對!」麥谷走過來兩步,嗓門大得整個巷子都聽得見,「放著縣長家的好日子不過,跑你這兒來削土豆?她腦子是不是讓門擠了?你也是!你當大姐的不知道勸她?她擱這兒削土豆能削出啥來?」

  麥藜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解下圍裙搭在筐上,站在門口看著她爹娘。

  她的手指攥了攥褲腿邊,然後鬆開了,聲音很穩:「爹,娘,是我自己不回去的,跟我大姐沒關係,孫建業打我,他娘罵我,我在那個家待不下去,我不回去。」

  曹鳳珍愣了好一會兒,嘴唇抖了抖,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憤怒,又從憤怒變成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痛心:「他打你你就忍忍啊!哪個男人不打媳婦兒?你爹年輕時候也打過我,我這不也過來了?你嫁都嫁了,還能咋的?你這一跑,孫家要退彩禮,你弟弟的婚事咋辦?」

  麥谷低下了頭,沒看麥穗,也沒看麥藜,但他眼圈居然紅了!

  他可不是心疼兩個姐姐,是覺得自己的媳婦快沒了。

  他悶聲悶氣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委屈巴巴的埋怨:「二姐,你回去吧,我相看了個對象,人家要四大件,咱家拿不出來,你要是還是縣長兒媳婦,人家好歹能高看咱一眼,你再不濟跟姐夫借點錢也行啊,你就這麼跑了,我咋辦?」

  這話一出來,院子裡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不是擔心女兒在孫家挨打受氣,是怕退了彩禮拿不出錢給兒子娶媳婦。

  不是心疼女兒幹活辛苦,是嫌女兒跑回來斷了他們跟縣長家的那根線。

  王翠娟把圍裙往腰上一系,從人群里擠出來,站在麥穗旁邊,雙手叉腰,嗓門亮得把牛大嘴手裡的瓜子都震掉了三顆:「我說叔,嬸,你們這話說的也太沒道理了!麥藜在孫家挨打你們知道不?她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你們看見了不?你們要真心疼她,就不該把她往那個火坑裡推!再說了,你們家娶媳婦兒沒錢,憑啥讓我大嫂跟麥藜掏?我大嫂開醬坊那是她自己一缸一缸醬熬出來的,咋的,你以為那錢是大風颳來的?你們張口就要,當這是你們家錢匣子呢?」

  曹鳳珍被她這一通輸出懟得噎住了,手指著王翠娟「你你你」了半天沒說出話來。

  麥福貴氣得鬍子都在抖:「我跟我自己閨女說話,你一個外人插什麼嘴!麥穗!你就這麼看著你弟打光棍?你現在發達了,開醬廠了,村里都吃上你的肉了,你自己親弟弟娶不上媳婦兒你管不管?」

  麥福貴的話音剛落,院子裡安靜了兩秒。

  麥穗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聲音不高不低:「爹,你說完了沒有?說完了我接著說。」

  麥福貴張了張嘴,被她這聲不緊不慢的爹叫得一愣。

  不軟不硬,不冷不熱,但偏偏讓他沒法像對曹鳳珍那樣直接罵回去。

  「麥藜在我這兒,住多久我說了算,她離不離婚,是她自己的事,你們要彩禮退不退,是孫家跟你們的事。」麥穗站直了身子,「三件事,沒有一件跟我的醬坊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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