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我這輩子只追過一個人
她翻了一頁,繼續往下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這個斷聯,斷得還挺有始有終的,人家最後還給你寫了個正式的告別信呢。」
顧青野端著碗的手終於停了。
他把碗筷擱在石墩上,轉過身來看著麥穗。
他沒有被戳破心事的慌張,也沒有急於解釋的緊張,只是看著她,很深很穩地看著她。
「三姐說的?」他問。
「嗯。」麥穗點頭。
顧青野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他站著,她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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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她的角度剛好讓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整張臉都籠罩在陰影里,只留下下頜那條硬朗的弧線和一雙在陰影里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
「她寫信是她的事。」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習慣解釋的人在努力把話說清楚的笨拙,「我沒回過信,那時候部隊在邊境執行任務,半年才能收一次信,她的信跟家裡的信一塊兒到的,我看完家裡的信,她的信沒拆,直接燒了。」
「為什麼燒?」
「因為不需要回。」他說這話的時候眉頭都沒皺一下,語氣平平的,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篤定,「她問的那些問題,我一個都答不上來,那時候我在前線,每天面對的不是提干和轉業,是活著,炮彈在頭頂飛,戰友在身邊倒下,我連明天能不能吃上飯都不知道,哪有功夫回答那些問題。」
「她等不了,我也不需要她等。」
他說完話,做了一件麥穗沒想到的事。
他在她面前蹲下,視線跟她平齊。
這個姿勢讓他從俯視變成了平視,月光正好落在他半邊臉上,把他眼底那份認真的分量照得清清楚楚。
他那雙眼睛從來不會拐彎,看人就是直直地看,但此刻那直視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麥穗,」他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我這輩子只主動追過一個人。」
「她不是趙艷秋。」
麥穗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她嘴角壓著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
她當然知道答案是誰。
但她就是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誰?」
「你。」
他說這個字的時候眼睛都沒眨,語氣也沒什麼變化,但說完之後,他的耳根就紅了。
然後他站起來,拿起空碗轉身往灶房走。
步伐快得像是後面有人在追他,走了兩步,他忽然又停住了。
回頭看她,聲音悶悶的:「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在等什麼?」
麥穗翻開本子繼續記帳,筆尖在紙上走得不緊不慢,她嘴角那道弧度終於壓不住了,最後乾脆不壓了,就那麼笑出來了。
「你不就是想看我吃醋嗎。」
她的語氣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溫柔,但每個字都戳得特別准,「你從進門到現在,一個字都不提趙艷秋,就是想讓我先開口問,我問了,你就知道我在意,你這招叫什麼……以退為進?顧班長,你審犯人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把人晾在那兒,等對方先開口,然後你再收網。」
顧青野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空碗,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
然後他把空碗擱在了窗台上。
走了過來。
彎腰把她膝蓋上的本子輕輕抽走,擱在旁邊石墩上。
他重新蹲下來,視線跟她平齊。
這回他沒有猶豫,沒有停頓,那雙平日裡冷得生人勿近的眼睛,此刻裡面全是她的臉。
「那你吃了嗎。」他聲音壓得很低,語氣里沒有試探,沒有調侃,只有一種被她看穿了所有心思之後乾脆不裝了的老實。
麥穗仰頭看著他。
「你猜。」
她故意的。
她就是想看他拿她沒辦法的樣子。
顧青野沒有猜。
只是伸出手,把她鬢邊那縷碎發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的耳廓,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直起腰,轉身大步往灶房走去。
步伐快得把蹲在井邊打盹的大黃都嚇了一跳,那狗猛地抬起頭汪了一聲,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茫然地左看右看,沒發現什麼異常,又趴回去繼續睡了。
花姐從雞窩裡探出腦袋,歪著頭看了看顧青野大步流星的背影,又歪過頭來看看坐在石墩上嘴角含笑的麥穗,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咕咕。
「這冷臉男人每次被戳中心事就跑,跑完了又回來繼續撩,撩完了又跑,這都大半年了,這進度,擱我們雞界早孵好幾窩了,我們蘆花雞找對象都沒這麼磨嘰,行就行不行拉倒!一個耳垂碰了大半年還沒碰明白,咕咕!咕!看得我這個下蛋的都替他們著急。」
第二天一早,麥穗推開堂屋門的時候,發現顧青野沒走。
他今天輪休,換了身便衣。
白背心外頭套了件藍布外套,袖子卷到小臂,胳膊上的肌肉線條不誇張,但每一根都長在恰到好處。
他正蹲在院門口幫麥穗修那輛推車的輪子。
車軲轆卸下來靠在牆根,他拿著扳手擰螺絲,動作利索。
鐵蛋蹲在他旁邊,兩隻手托著腮幫子,眼睛瞪得溜圓,給他遞工具。
遞錯了三次,被他大爺面無表情地糾正了三次。
糾正的方式也很顧青野。
不是口頭說你拿錯了,是把正確的那把工具從鐵蛋手裡換過來,把錯的放回地上,動作乾脆利落,一個字都不多說。
鐵蛋從小被他大爺這張冷臉看到大了,早練出了一身銅皮鐵骨。
他歪著腦袋看他大爺擰螺絲,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了句:「大爺,你咋啥都會修?你還有啥不會修的?」
顧青野頭也沒抬,扳手在他手裡轉了個圈:「在部隊學的。」
「部隊還教修車軲轆?」
「部隊教的是……什麼東西壞了就修,別等。」
鐵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歪著頭看了看他大爺的側臉,總覺得今天他大爺跟平時不太一樣。
就在這時,巷子口傳來一個溫潤的聲音,那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股子讀書人特有的咬字清晰:「麥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