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我看她是後悔了
顧青野前腳剛踏出早餐鋪的門,顧青苗後腳就一屁股坐在了麥穗對面。
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擱,兩隻手往圍裙上蹭了蹭,臉上的表情就跟憋了半天終於找著出口了一樣。
「趙艷秋,」
她開口就是全名,語氣有點硬,「住顧家前街,打小就跟青野認識,她爹跟我爹年輕時候一塊兒幹活,兩家大人走得近,口頭說過將來結親家的事,那時候青野還是個半大小子,成天板著張臉,跟誰都不愛說話,但也沒說過不,你別多想啊,他那時候才多大,十五六歲,懂個屁的男女之事。」
麥穗端起豆漿喝了一口,眼皮都沒抬。
「趙艷秋那丫頭打小就愛往我們家跑,一口一個嬸子叫得甜,嘴跟抹了蜜似的,娘那時候也挺喜歡她,說這姑娘嘴甜心善,將來準是個好媳婦兒。」顧青苗說到這裡,語調忽然一轉,帶上了點刀子味兒,「後來青野去當兵了,頭一年她還常來,幫著娘醃酸菜,納鞋底,比親閨女還殷勤,第二年就不怎麼來了,聽人說她擱鎮上認識了個幹部家的兒子,條件比我們家好,家裡有縫紉機有自行車,哪像我們家,窮得叮噹響。」
麥穗放下豆漿碗,靜靜地聽著,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
「後來她家搬走了,她給青野寫過信。」顧青苗繼續說,聲音壓低了些,但那股子不屑更濃了,「信里翻來覆去就問三句話,你能不能提干,能不能轉業,能不能在城裡安排工作,你聽聽,這問的是人話嗎?她問的不是你過得好不好,吃不吃得飽,有沒有受傷,問的是你能不能當官,能不能進城,能不能給她好日子,連個注意安全都沒有,後來大概是自己也等不住了,又來了一封信,說自己年紀不小了,不能這麼幹等下去,讓青野別再給她寫信了……說得好像是我弟死皮賴臉追她似的!」
顧青苗說到這裡,拿起抹布用力擦了一下桌子。那桌子本來就不髒,她硬是擦出了咯吱咯吱的響聲,像是在拿桌面出氣。
「就這麼不了了之的,青野從來沒提過她,也沒問過她,後來她嫁人了,我們家也沒再提過這個人,今兒個突然冒出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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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苗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摔,雙手抱胸,嗓門又高了一個調,好在鋪子裡這會兒沒外人,就灶台後面顧青竹在揉面,「她最好別有什麼意思,她要是有,看我不把她麻花辮給揪下來。」
麥穗端起豆漿又喝了一口,臉上沒什麼波瀾,語氣跟平時說話差不多,溫溫軟軟的:「大概是聽說顧家日子好了,過來看看。」
「看看?我看她是後悔了!」顧青苗一拍桌子,那巴掌拍得桌上的筷子筒都跳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太大聲了,她趕緊縮了縮脖子,往門口瞟了一眼,確認沒有新客人進來,這才壓低聲音繼續罵。
「當初嫌我們家窮,嫌青野當兵沒前途,嫌我們家連個像樣的聘禮都拿不出來,現在好了,看見青野進了縣局刑偵大隊,穿著那身制服往街上一走,滿鎮的姑娘都回頭看,看見你開醬坊賺了錢,開了廠房,還買了電視,咱村頭一台電視機,誰不知道?她現在跑回來了,叫青野叫得跟多熟似的,青野長青野短的,嘖嘖嘖,她以為她是誰?話本子裡的小姐?想走就走想回來就回來?她當顧家是菜市場呢,逛一圈不滿意走了,回頭看見菜新鮮了又想來挑?」
麥穗拿筷子夾了個包子,咬了一口,細細嚼了咽下去。
包子的湯汁在嘴裡化開,菌菇肉末醬的鮮香味從舌尖一路滾到喉嚨口。
她把包子咽下去,才抬眼看了顧青苗一眼。
那一眼沒什麼情緒變化,但顧青苗被她看得莫名就安靜下來了。
「三姐。」
麥穗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語氣不急不緩的,「她跟青野的事,青野自己從來沒提過,他沒提,就說明這件事在他那兒早就不算事了,她今天站在他面前,他不是連正眼都沒看麼?一個連正眼都得不到的人,三姐你跟她置什麼氣。」
「她要是覺得後悔了,那是她自己的事,後悔這東西又不傳染,跟咱沒關係。」
顧青苗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坐下來,斜著眼看她,嘴角壓著一個八卦的笑,那笑跟偷了雞的黃鼠狼似的:「你倒是不吃醋,我跟你說這些,就是想看看你急不急,結果你跟我想的一樣,穩得跟那老和尚坐禪似的。」
「吃醋也得看對手。」麥穗把最後一口包子吃完,拿手絹擦了擦手指,「她連對手都算不上,一個不在他心上的人,我吃什麼醋?我麥穗又不是開醋坊的。」
顧青苗愣了一瞬,然後噗嗤一聲笑出來:「行行行,算我白操心,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有這麼個人,以後在街上碰見了別被她那副柔柔弱弱的樣子給騙了,她那套軟綿綿的勁兒,對男人好使,對咱不好使。」
麥穗沒接這個話茬,反而話鋒一轉:「三姐,再過幾天爹生日,我想一大家子聚一塊兒吃頓飯,就在咱院裡,你那天早點回來幫我張羅,咱姊妹幾個一塊兒做頓飯給爹吃。」
顧青苗她看著麥穗,然後站起來,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聲音忽然就不那麼洪亮了,沉了幾分,也真了幾分:「弟妹,你比青野有心。」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他這輩子最對的事,就是娶了你。」
從早餐鋪出來,麥穗沒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趟工商所,把手裡的牛皮紙檔案袋遞進了商標股的辦事窗口。
檔案袋裡裝著供銷社進貨單原始憑證,紡織廠食堂採購記錄,最早的「麥香」標籤樣品,老周寫的貨品上架日期證明,以及老陳在集上兜售仿冒醬的幾張口述旁證材料。
旁證材料是她讓老周找了幾個人分別寫的,每個人的筆跡不一樣,但說的都是同一件事。
每一項都編了號,貼了標籤,最後附了一張手寫的材料清單目錄。
是顧青野幫她謄抄的。
昨天晚上她寫到半夜,他從身後經過的時候瞄了一眼,二話沒說把她手裡的筆抽走了,坐下來花了兩個小時把整份目錄重新抄了一遍。
她湊過去看的時候,發現他連標點符號都對齊了。
櫃檯後面的辦事員翻開檔案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中間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看那頁上的標籤樣品。
然後他抬頭看了麥穗一眼,表情從公事公辦的平淡變成了微微點頭:「材料整理得很規範,後續審查有結果會書面通知你。」
麥穗道了謝,走出工商所大門的時候長長地吐了口氣。
證據交上去了,剩下的就是等。
天黑了,院子裡靜悄悄的。
月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花姐還沒回窩,蹲在雞窩門口歪著腦袋,大黃趴在井邊把下巴擱在爪子上,尾巴偶爾在地上掃一下。
院門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麥穗正蹲在窗根底下跟花姐說話。
說是說話,其實主要是她在聽。
花姐歪著腦袋咕咕了兩聲,那兩聲聲調不一樣,第一聲短,第二聲長,中間還打了個轉。
「知道了,」麥穗拍了拍它的雞冠子,站起來,「明天給你加餐。」
花姐心滿意足地踱回雞窩,臨進去前還回頭沖顧青野的方向咕了一聲,那意思大概是:人交給你了。
顧青野推門進來的時候,麥穗正背對著他整理窗台上的醬罐子。
她沒回頭,只說了句:「回來了?灶上熱著飯,自己去端。」
顧青野嗯了一聲,進灶房端了碗筷出來,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坐下。
月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他端著碗的手上,手指粗糲有力,指節分明。
他低頭扒了兩口飯,嚼完咽下去,說了句:「今天的野豬肉醬比昨天入味。」
然後就沒了。
沒提趙艷秋,沒提早餐鋪門口那一幕,什麼都沒提。
他從頭到尾都知道趙艷秋是誰。
他不是忘了她,是根本沒把她放在心上,這兩者之間差著十萬八千里。
忘了說明曾經記過,沒放在心上說明從一開始就沒當回事兒。
今天在早餐鋪門口碰見,他連正眼都沒給趙艷秋一個,但他卻一直不提。
不是因為舊情難忘,是因為他想知道麥穗會不會吃醋。
他從頭到尾都在試探,試探的方式跟他辦案子差不多,不主動問,不主動提,把所有線索都擺在那兒,看她怎麼反應。
她從記帳本上抬起眼,餘光掃了他一眼。
他正低頭扒飯,看起來專注得很,但那碗飯他吃了比平時慢了將近一倍。
麥穗把本子合上,擱在膝蓋上,轉過頭看著他,「今天早餐鋪門口那位,」她開口了,語氣不緊不慢,也沒什麼波動,「你沒什麼要跟我說的?」
顧青野的筷子頓了一下。
就一下,然後他繼續夾菜,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沒什麼好說的,小時候住前後院,長輩認識,後來我去當兵就斷了聯繫。」
「就這樣?」
「就這樣。」
麥穗把膝蓋上的本子翻了一頁,低頭看了一眼,其實那一頁是空白的,但她看得很認真,像是在核對什麼重要的帳目。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溫軟軟的:「她給你寫過信,問你能不能提干,能不能轉業,能不能在城裡安排工作,後來又說自己等不住了,年紀不小了,不耽誤你了,讓你別再寫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