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果乾保衛戰
下午的時候,村口大柳樹上的知了還在聲嘶力竭地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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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裡頭,一群孩子剛結束了新一輪的藏貓貓大戰。
鐵蛋從草垛後面鑽出來,腦袋上頂著一腦袋草屑,臉上還被蚊子叮了兩個包,但精神頭比誰都足。
他扯著嗓子朝另一頭喊:「金寶你給我出來!我看見你屁股了!你那褲子是綠色的,躲在麥秸堆里跟個蛤蟆似的,誰看不見啊!」
金寶從麥秸堆里拱出來,頭上頂著一根麥秸,不服氣地回嘴:「你才像蛤蟆!你全家都像蛤蟆!剛才我藏的時候你根本沒找著我,是小蘭姐偷偷給你指了路,我都看見了!」
小蘭從大樹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沖金寶吐了吐舌頭:「金寶,你自己藏得不好還賴我!鐵蛋你別聽他的,他就藏了兩個地方,不是草垛就是麥秸堆,閉著眼都能找著,下次你藏草垛後面的時候記得把腳縮進去,你那鞋露在外面跟個路標似的!」
小丫從曬穀場邊上的石碾子後面跳下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到小蘭旁邊。
她今天扎了兩條麻花辮,辮梢上繫著麥穗前兩天給她新買的紅頭繩,在夕陽底下晃來晃去的。
她拉了拉小蘭的袖子,壓低聲音說:「別吵了,咱趕緊回去吧,前天大嫂答應給咱裝果乾的,小花和小梅她們都等著呢。」
小蘭眼睛一亮,立刻點頭。
小丫把轉身朝邊上那幾個正蹲在地上抓石子玩的丫頭們招了招手:「走了走了!跟咱們回家拿果乾!都帶袋子了沒?」
幾個丫頭齊刷刷地站起來,從兜里掏出各自準備好的傢伙事。
有的是一個小布口袋,有的是拿舊手絹縫的袋子,有的是從家裡偷偷拿的裝米的布袋,還有一個小點的丫頭舉著一個洗得乾乾淨淨的舊信封,奶聲奶氣地說她要用這個裝。
她們等了兩天了,一直盼著呢。
於是就有了今天這個浩浩蕩蕩的陣仗。
鐵蛋領著他的幾個兄弟走在隊伍最前面,手裡舉著半根柳條當指揮棒,金寶和陳小樹跟在鐵蛋後面,陳小樹手裡還拎著一隻掉了底的涼鞋,那是他弟弟的。
鞋底開了口,他一路拎回來的,邊走邊嘟囔回去得挨他娘一頓數落。
小丫和小蘭領著小姐妹們跟在後面,兩撥人馬在顧家院門口合流,把個不算小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
鐵蛋一進院門就把柳條往牆根一扔,扯著嗓子朝灶房裡喊:「大娘!俺們回來了!我餓了!今天藏貓貓我找了七個人!金寶藏了三次三次都被我逮著了,我都餓成紙片了!」
「你什麼時候不餓?」
麥穗從灶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她看了一眼院子裡這陣勢。
鐵蛋滿頭草屑,金寶褲腿上全是麥秸,幾個丫頭的辮子都跑散了,但每個人手裡都攥著個空袋子,眼巴巴地往灶房這邊瞅,表情整齊劃一。
期待里摻著幾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里又摻著一股子跟小丫學來的理直氣壯。
麥穗笑了,把鍋鏟擱下,擦了把手,從灶房裡端出一大盤早就準備好的果乾和山楂糕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又轉身進屋拿了幾罐新做的野菜醬,往石桌上一字排開。
幾個頭一回進顧家院子的丫頭怯生生地站在院門口,不敢往裡湊,只拿眼角的餘光偷偷瞄桌上的果乾。
山楂糕被切成均勻的小方塊碼在盤子裡,每一塊上面都裹著一層薄薄的糖霜,在夕陽底下亮晶晶的。
五味子果乾和野桑葚果乾是前天才曬好的,顏色深紅髮亮,抓一把能聞到一股子酸甜的清香,比供銷社賣的話梅糖聞著還開胃。
旁邊還擺了幾碟試驗品,蘋果乾切得像紙一樣薄,嚼起來嘎嘣脆,野梨乾帶著一層琥珀色的光澤。
最稀罕的是那碟紫蘇梅子。
是麥穗按啞婆婆給的方子用新鮮梅子和紫蘇葉醃的,酸中帶甜,甜里又透著一絲紫蘇特有的清香。
幾個丫頭沒見過更沒吃過,光是看著那紫紅色的梅子就忍不住咽口水。
「都進來,別擠在門口。」麥穗沖她們招招手,把果乾盤子往前推了推,「小丫,小蘭,你倆給小夥伴們分,一人一份果乾,一包山楂糕,再加一碟紫蘇梅子嘗嘗鮮,醬是給你們帶回去給家裡炒菜拌麵用的,用完了讓你們家大人把罐子拿回來就成。」
小丫脆生生地應了一聲,拉著小蘭站到石桌前開始分東西。
她把牛皮紙鋪開,一塊一塊地碼山楂糕,一邊碼一邊跟每個小姐妹介紹,語氣跟醬坊晨會上麥穗介紹新產品一模一樣。
「這是山楂糕,我大嫂用山里摘的山楂自己熬的,比鎮上賣的水果糖好吃一百倍,這是五味子果乾,這是桑葚干,頭兩天咱們摘的,酸甜口的,你嘗嘗……是不是比話梅好吃?」
「你拿回去給你奶奶嘗嘗,你奶奶不是牙不好嗎?這個軟,咬得動,這是新做的蘋果乾,脆的,你爹下酒肯定喜歡,這是野梨乾,你嘗一片,甜不甜?我大嫂管這叫琥珀梨乾,名字好聽不?」
她拿起那碟紫蘇梅子的時候特意提高了嗓門:「這個是紫蘇梅子!你們在外面絕對沒吃過,是我大嫂自己醃的,配方是山上啞婆婆教的,一人分三顆,不能多拿,可不是我小氣捨不得噢,是這東西剛做出來,數量不多,等以後做多了再給你們多裝點。」
小花分到她那份的時候小心翼翼地捧著,低頭聞了聞山楂糕上那層糖霜,又拿起一顆紫蘇梅子對著夕陽照了照,梅子肉在陽光下是半透明的琥珀色,裡面包著的紫蘇葉隱約可見。
她咬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裡炸開,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趕緊把剩下的半顆遞到小梅嘴邊讓她也嘗嘗。
小梅嘗完之後兩個丫頭對視了一眼,同時轉過頭朝小丫豎起大拇指。
金寶趁小丫不注意把手伸向裝紫蘇梅子的碟子,被小蘭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拍在手背上:「金寶!這是給小梅奶奶留的!你都吃三顆了!」
金寶捂著手背嘿嘿笑,鐵蛋在旁邊幸災樂禍地喊了一聲該,然後自己偷偷摸摸地把手伸向山楂糕,被小丫當場抓獲。
鐵蛋氣的跺腳,理直氣壯地說,「我就拿一塊。」
小丫瞪了他一眼,「你已經拿了好幾塊了。」
「那是我替金寶拿的。」
金寶連連搖頭,又擺手的,「不是不是,我沒讓你替我拿,你別拿我當擋箭牌了!等我媽回來該削我了!」
最後還是麥穗一人給了一塊才算平息了這場內訌。
小花嘴裡含著半顆紫蘇梅子捨不得咽,含含糊糊地跟小丫說:「小丫你大嫂做的東西怎麼這麼好吃,我娘說供銷社裡都沒有這些零嘴,那個紫蘇梅子比供銷社的水果糖好吃一百倍,我回家讓我娘也來買。」
小蘭在旁邊插嘴,儼然一副醬坊編外推銷員的架勢:「供銷社當然沒有,這是我大娘自己做的,你們要是喜歡,回去跟家裡大人說,以後可以來醬坊買,我大娘正準備把這些果乾專門開一條線做,包裝好了賣到鎮上去,比供銷社那些零嘴強多了。」
麥穗站在灶房門口聽著小蘭這番話,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丫頭頭兩天不過跟著她去了幾次醬坊,耳濡目染之下把開一條線,包裝,這些詞學得有模有樣,連語氣都跟她有幾分神似。
怪不得王翠娟總說這丫頭像她。
她目光掃過石桌上那幾個快空了的碟子,心裡已經開始盤算。
五味子,山楂,野梨,蘋果,還有啞婆婆教的紫蘇梅子,這些都是山上現成的資源。
以前她只把果乾當成給孩子們解饞的零嘴,但今天看著這群丫頭一人一包地往袋子裡裝,忽然覺得這事可以做更大。
果乾這東西比醬更輕便,保質期更長,運輸成本更低,還能跟菌菇醬搭配著做禮盒,送禮的體面,自己吃的實惠。
而且果乾用的是山裡的野果,跟菌菇一樣是老陳們夠不著的資源,他們沒有啞婆婆教配方,沒有山裡的情報網,更沒有這群丫頭們幫忙在學校和村里做口碑。
她正想著,院門口又探進一個腦袋。
是紡織廠食堂管理員錢師傅的兒子小胖,鐵蛋的好哥們,頭兩天鐵蛋被王翠娟送去了村辦小學,這兩個人上課傳紙條被老師罰站站出了革命友誼。
他手裡拎著個油紙包,進了院子就把油紙包往石桌上一擱,也不管桌上那些碟子裡還剩什麼,先抓起一塊山楂糕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就亮了。
他含含糊糊地說:「姨,俺娘讓我來送兩斤五花肉,說是廠里今天殺豬了,她讓我跟您說一聲,以後食堂的醬都從您這兒進,不跟陳記續合同了,他說您看著給,您給啥他收啥,您說多少錢就多少錢!」
他低頭看到碟子裡還剩幾顆紫蘇梅子,拿起一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表情從不以為意變成驚訝,「這個好吃!酸酸甜甜的!姨這是什麼?」
鐵蛋在一邊急了:「馬小胖!你把我的碟子放下!那是我大娘給我留的紫蘇梅子!」
馬小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梅子,已經吃得乾乾淨淨只剩個核了,他嘿嘿一笑把核往桌上一擱:「咱倆誰跟誰啊,你的就是我的,上回你的作業本還是我借你抄的,雖然你抄錯了頁數被老師罵了一頓,但那不能怪我的本子。」
「你還有臉說!你翻頁的時候拿胳膊肘壓著不讓我看!」
「那是你自己眼神不好!」
麥穗笑著接過油紙包,拿了牛皮紙鋪開,麻利地包了幾份果乾和山楂糕給他帶回去,又裝了兩罐肉醬讓他捎給他娘。
她看著滿院子嘰嘰喳喳分東西,拌嘴,搶紫蘇梅子的孩子們,把身上的圍裙解下來搭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轉頭朝院門口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