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求生的本能
顧青野正靠在院門口等她。
他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看著滿院子的孩子把院子鬧得跟集市似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目光落在麥穗身上時,嘴角微微翹了翹。
他看見麥穗把鍋鏟掛在牆上,解了圍裙,走了過來,然後她回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鐵蛋,你帶著弟弟妹妹們好好玩,別欺負金寶,小丫小蘭,你倆負責把果乾分完,剩下的擱灶台上就行,我跟你大哥去趟廠里。」
說完她轉頭看著顧青野,嘴角彎了一下。
笑意不大,但很自然。
心裡那股子踏實勁兒從眼睛裡溢出來,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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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去廠里。」
顧青野長腿一跨上了自行車,麥穗側身坐上后座。
自行車沿著土路往鎮上走,麥穗側頭看著遠山,腦子裡還在盤算果乾的事。
她想了一路,那些果乾都可以做成獨立的產品線。
果乾的包裝要比醬更輕便,印上麥香的標,擺在供銷社櫃檯上不占地方,她越想越覺得這條路子走得通,腦子裡已經給這條新產品線起了個名字,「山里紅」果乾系列,包裝用紅紙金字。
麥香醬坊的新廠房坐落在鎮西頭,就是那間廢棄的農機修理廠改的。
院門口的牆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麥香醬坊」,字是麥穗自己寫的,端正利落。
兩扇鐵皮大門敞開著,門口停著一輛驢車,趙立鳳正帶著兩個女工往車上搬貨。
院子裡的水泥地坪重新鋪過了,靠牆搭了一排遮雨棚當晾曬場,棚子底下幾十口醬缸一字排開,每口缸沿上都蓋著白紗布。
生產車間在廠房主體裡,原來堆滿廢舊農機的地方現在被改造成了流水線。
一手搖罐裝機是新添的,一次能裝二十罐,比手工灌快了將近兩倍。
旁邊還有一台封口機,是顧青野幫忙淘的二手貨,鐵殼子上掉了點漆,但用起來一點不含糊。
幾排操作台擦得鋥亮,麥藜帶著幾個年輕女工圍在操作台邊上,正在給剛出缸的菌菇醬貼標籤。
紅底黑字的標籤,上面印著麥香兩個大字,下面一行小字寫著「柳林鎮麥香食品廠」。
顧青野跟在她身後,兩個人沿著生產車間走了一圈。
他平時不怎麼來廠里,每次來都是接她下班,站在院子裡等她。
「發酵房建好之後能多放三十口缸,魚鮮醬的產能能翻一倍。」她站在還沒封頂的發酵房裡,仰頭看著房樑上的木架,手裡還比劃著名尺寸,「鎮上的四大廠都有了訂單,老邱也給我牽了個人脈,順利的話就能進縣城市場了。」
她又指了指院子裡那片篩子:「果乾這邊我還也準備開始做了,山上的野果資源不少,以前只想著當零嘴給孩子們解饞,但你看今天那群孩子搶成什麼樣了?這東西比醬輕,保質期長,運輸不占地方,陳記在拼價格,我不跟他在地面上打,我往山上走,他們賣的是醬,我賣的是整座山。」
顧青野跟在她身後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她說什麼他聽什麼,不插嘴,不打斷,只是在她跨過門檻的時候伸手擋了一下門框上方那根低矮的房梁。
兩個人把廠房裡里外外轉了一圈,最後回到辦公室。
麥穗剛在辦公桌前坐下,翻開帳本準備核對下一批原料的採購清單,門就被敲響了。
麥蕎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捏著那個已經翻得卷了邊的牛皮紙小本本,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著,一看就是從供銷社一路走過來的。
她現在是醬坊的專職記帳員兼市場情報員,白天在廠里幫麥穗整理帳目,晚上讀書。
最近她還主動攬了個活兒,把鎮上幾家醬園的動態,供銷社的銷售數據,還有顧客反饋全都記在她那個牛皮紙小本本上,每周匯總一次給麥穗看。
「大姐夫。」
麥穗和顧青野打了個招呼。
「大姐,」麥蕎在麥穗對面坐下,翻開本子,手指沿著頁面上的字跡一行一行往下捋,「紡織廠食堂的錢師傅今天上午來找我了,讓我告訴你一聲,紡織廠食堂的醬從下個月起全部從咱這兒進,陳記那邊不續了,她說老陳的醬越做越稀,顏色也不對,工人意見大,她就乾脆不訂了,菌菇醬和辣醬各要五十箱,以後每個月都按這個數走。」
麥穗聽完,手裡的筆只是頓了一下,連眼皮都沒多眨。
她把筆擱在帳本上,問了一句:「老陳那邊有反應嗎?」
「有。」
麥蕎把本子翻到下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她從供銷社老周和邱老闆那裡收集來的最新情報。
「供銷社的張大姐說她看見老陳去找了老周,老陳進了供銷社,在老周辦公室里坐了好一會兒。」
她抬頭看著麥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大姐,老陳是不是又想搞什麼花樣?」
麥穗還沒來得及回答,辦公室的窗戶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撲稜稜的翅膀聲。
兩道灰影子從院裡的老槐樹上竄下來,穿過走廊飛進辦公室,並排落在麥穗的辦公桌上。
千里的翅膀尖戳在順風腦袋上,順風縮著脖子往裡挪了挪,這兩隻鳥的羽毛還蓬著,顯然是一路飛得急沒顧上梳理。
「老大!最新消息!」千里的嗓門最先炸開,「老陳那個老兩腳獸今天下午去了供銷社,他從正門進去的,在櫃檯前面站了好一會兒,跟著老周進了辦公室。」
順風搶過話頭,翅膀撲棱得差點把墨水瓶打翻:「俺趴在窗戶外面聽了全程!一個字都沒漏!他問老周,能不能在櫃檯上給他留一小塊地方,就放十罐醬,價格跟麥香的一樣,他說他自己去盯著質量,保證不再做稀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跟換了個人似的,俺都差點沒認出來那是老陳,以前他不是拍桌子就是蹬凳子的,老周沒答應。」
麥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窗外的夕陽把辦公室的牆面染成了一片暖色,院子裡的女工們正在收工,傳來一陣陣說笑聲。
「他沒有搞什麼新花樣,他只是終於明白了一件事,價格戰打不贏,聯盟也快守不住了,配方也不是他以為的護城河。」她把筆拿起來,重新攤開帳本,語氣平淡,「他現在做的不是反擊,是掙扎,一個做了十幾年醬的人,最後能放下的面子全放下了,只求在櫃檯上留十罐醬的位置,這不是戰術,是一個人的求生本能。」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麥蕎低頭把麥穗說的話記在本子上,字跡端正,一筆一划。
千里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用翅膀尖捅了捅順風:「你說老陳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人?以前那麼橫,現在又這麼低聲下氣,咋覺得他挺可憐的。」
順風把腦袋縮進翅膀底下,悶聲悶氣地說:「俺不知道,俺就是只鳥,以前他對老大叨叨的時候俺可沒忘,但今天他在櫃檯前面那個樣子,俺看著也挺不是滋味的。」
麥穗沒有參與兩隻鳥關於老陳人品成分的辯論。
她把帳本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了三個字「山里紅」,然後在下面畫了兩條線,一條連著果乾系列,一條連著縣城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