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就差沒把書吃進去了
「我以為他會拿這事做文章,拍桌子罵娘什麼的,結果他只說了句,這批貨要是能把麥香的牌子打進縣城,也算是給咱們鎮上做醬的爭了口氣。」
邱老闆說完這句話,沖麥穗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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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穗站在窗前目送邱老闆的背影走出醬廠大門。
他的步子不快,有點外八字,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跟他人一樣敞亮隨意。
老陳這個人,說到底也不是什麼純壞人。
他年輕時候也是從一口缸一根扁擔起家的,熬醬的手藝在這一片兒沒幾個人能比。
但是他把心眼給活小了,也把路給走窄了。
他以為把所有人都攥在自己手裡才安全,到頭來攥了一手空,還把自己攥進了死胡同。
她把窗關上,重新坐回辦公桌前,攤開蔡老闆的訂單信紙,開始核算庫存。
王翠娟端著一摞新貼好標籤的醬罐子推門進來,圍裙上沾著漿糊和標籤紙的邊角料,嘴裡還哼著《在希望的田野上》最後兩句。
她一眼看見桌上的訂單,罐子往桌上一擱,湊過來看,眼睛瞬間就瞪得溜圓:「我的親娘!這麼多?縣城?大嫂你啥時候把生意做到縣城去了?我咋一點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趁我睡覺的時候偷偷出去談的生意?」
「今天。」
麥穗放下筆,把帳本翻開,指尖在紙面上輕輕一點,「翠娟,你去找麥藜安排一下人手,菌菇醬和魚鮮醬現有的庫存不夠,這兩天要加班加點趕出來,讓立鳳那邊把野山楂和五味子也催一催,再多收點,果乾十箱需要不少原料,這是第一批貨,一定要做到比縣城的醬好一個檔次。」
「行!」王翠娟把圍裙上的漿糊往褲子上一抹,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拍了一下腦門,那巴掌拍得又響又脆,「對了!差點忘了,大嫂,劉嬸家的二小子今天下午在門口樹底下蹲了好一會兒,說要找你,問他啥事他也不說,臉憋得通紅,就說要等你回來。」
麥穗點了點頭,把帳本合上,起身出了辦公室。
大門口路邊的樹蔭底下,隔壁劉嬸家的二小子正蹲著,後背靠著樹幹,腳邊擱著幾個編筐。
他穿著他娘用舊褲子改的短袖衫,看見麥穗遠遠走過來,他騰地站起來,站得太猛差點沒站穩,手在褲子上蹭了幾下,才從兜里掏出那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遞給她。
「嫂子,這是俺們幾個放學以後上山撿的。」
他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咧嘴一笑,「俺們照著那個種植手冊辨認的,以前上山采菌子,有些不敢采,怕有毒,看了那個手冊就認識了,一認一個準,撿了好幾筐,曬乾了也分好了,俺娘說你按市場價收就行,比市場價低一兩分也行,俺們不在乎那個,俺娘說你那本手冊比錢值錢。」
他說話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倒了一堆,倒完了又想起什麼,趕緊補上:「俺娘還問你那冊子能不能多印點,我姥家在隔壁村,他們也想要,俺娘說冊子上教的菌菇保存技術挺管用的,以前采的菌子放兩天就爛了,現在照著書上的法子放,能存到集上再賣,價錢還能高一兩分,我姥爺說這冊子比他們村的農技員講得還清楚,農技員講完了還是不會,你這冊子看完了就會。」
麥穗把信紙展開。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孩子們的名字,每個人後面標註了採摘的品種和重量,有的字寫得工整,有的歪歪扭扭,還有幾個字不會寫用拼音代替的。
「平菇」寫成了「平gu」,「榛蘑」寫成了「真mó」。
滿滿一張紙,名字從頭排到尾,大概有村里十幾個孩子。
她看著這張紙,忽然想起自己熬第一個通宵寫底稿的那個晚上。
鐵蛋在旁邊幫她晾油印好的紙張,鋪完了還跟小丫說,「這些都是大娘用腦子寫的,不是用手寫的,用手寫的不值錢,用腦子寫的值錢。」
小蘭拿針線裝訂的時候問小丫:「咱們裝訂的書能幫到別的小朋友們嗎?」
小丫說能。
現在她手裡這張紙就是答案。
能。
不僅能,還能幫到隔壁村的姥姥姥爺。
「來,坐下。」
麥穗在樹根上坐下來,拍拍旁邊的位置,她把那張寫滿孩子名字的紙攤在膝蓋上,從兜里摸出一支鉛筆,開始在上面寫批註。
她的字寫得很快,一筆一划都標記得清楚:「趙二娃,平菇,品質上,建議多采陰坡的品種,陰坡的平菇肉質更厚,曬乾了分量也足,劉大妞,香菇,品相好,下次留根采,把根留一截在菌棒上,它能再長一茬,一茬比一茬肥,張三寶這個榛蘑裡頭摻了松針,下次撿的時候仔細點,松蘑和榛蘑分開裝,賣的時候價錢不一樣,混在一起人家就全給你按松蘑算錢了。」
她寫完把紙遞迴給二小子:「拿回去給他們看,下次按批註改進,冊子我回頭讓人多印一些,你讓你娘來醬坊拿,不要錢。」
二小子接過紙,使勁點頭,他轉身跑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嗓子,那嗓門亮得跟他娘在巷子裡喊他回家吃飯一樣:「我娘說下回做了醬給你留一罐!」
說完撒腿就跑了。
樹影和陽光在他身上交替掠過,麥穗站在樹下,看著他跑遠的身影,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忽然也有點懷念自己的小時候了。
她轉身回了辦公室,推開門,顧青野已經坐回靠窗那把椅子上,手裡還捧著那本食品發酵工藝手冊。
夕陽從側面打在他身上,把他半邊臉照得輪廓分明,另半邊藏在陰影里,只看得見下頜那條硬朗的弧線。
桌上多了一杯水,是倒給她的。
麥穗沒有出聲,靠在門框上看他看了幾秒。
這人看書的姿勢跟他幹活一樣,專注,投入,一本正經,不看完不放手。
她忽然想起他剛才跟邱老闆說的那句話。
「蔡老闆自己也有膽色,一般人碰到這種事不敢硬頂。」
短短一句話,既誇了蔡老闆,又沒讓自己顯山露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她當時心想這個人要是去做生意,也是個好手。
但他選擇了穿那身制服。
書架在辦公桌旁邊的牆上,釘了幾排木板,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各種資料,菌菇採購單,醬料出貨記錄,商標政策彙編,食品發酵工藝手冊,還有沈懷瑾拿來的省城行業報告。
這些書原本分屬兩個完全不搭界的領域,此刻並排立在同一個書架上,被他擋了一半,看起來倒像是本來就應該在一起的。
她坐回辦公椅,拿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
「顧青野。」
「嗯。」
他應了一聲,目光還在書上,但翻書的動作慢了半拍。
「你那本看到第幾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