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表白


  他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書脊上的頁碼,然後合上書,站起來,把書擱在書架上。

  書架最上面那格,左邊是她的《食品發酵工藝》,右邊是他的《犯罪現場勘查筆記》,中間剛好空了一個書脊寬的位置。

  他把書插進去,推到跟她那本並排的地方。

  「第四十七頁。」

  他轉過身,靠在書架旁邊的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正好看到食品加工過程中的微生物污染與防控,你菌菇基地的含水量檢測標準跟書里講的道理一樣,只是書上用的是實驗室數據,你用的是現場經驗。」

  麥穗靠著椅背,仰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顧隊長這是要跨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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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需要。」

  「什麼工作需要?」

  「醬廠的食品安全歸公安管,我得懂,不然查不出問題。」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語氣跟平時匯報工作一樣。

  麥穗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把他剛才擱的那本手冊抽出來翻了翻。

  書頁上他用鉛筆畫了線,有幾頁還寫了批註,字跡工整有力。

  其中一條批註寫著「同麥穗菌菇基地濕度控制法」,後面跟著一個小括號,括號里寫著此法更優。

  她抬頭看他:「你批註上寫的此法更優,是指書上還是指我?」

  他沒有立刻回答。

  辦公室里安靜了那麼兩三秒,安靜到能聽見窗外千里的翅膀撲棱了一下樹枝。

  在這兩三秒的安靜里,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臉上,沒有移開,也沒有躲閃。

  那雙漆黑的眸子裡面沒有試探,沒有閃躲,只有一個男人看一個女人時最直接的東西,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看著她。

  麥穗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沒有低頭,也沒有轉移話題,就那麼靠在書架邊上,手裡還拿著那本書,等著他回答。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低到像是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指你。」

  他說完偏過頭,伸手去拿桌上的搪瓷缸子。

  麥穗把書合上,插回書架里,靠在那兒,歪著頭看他,眼角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你把那幾個混混的老底都背出來了,能背出三個月內所有在逃人員的姓名和家庭住址,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她頓了頓,「這算是工作範圍內的知識儲備,還是算別的?」

  她把問題拋出去了。

  顧青野端著搪瓷缸子,沒有喝。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缸子放回桌上,然後他往前走了半步。

  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一步的距離。

  夕陽從側面打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長又斜。

  她的影子剛好疊在他的影子上面。

  「你想聽我說什麼。」

  他聲音壓得很低,語氣里沒有試探,沒有調侃。

  「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他又沉默了。

  喉結輕輕滾了一下,目光從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尖,又從鼻尖滑到她的嘴唇上。

  夕陽把她的嘴唇照得濕潤潤的,她剛才喝了水,唇上還泛著一絲水光。

  「你剛才說,背那些人的資料不是一般人的本事。」他的聲音不緊不慢,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是不是一般人的本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在外面跑生意,總會碰到亂七八糟的人,我想讓你知道,不管碰上誰,你背後站著的人都知道他所有的底細,這不是工作,是私心。」

  他說完偏過頭,伸手去拿椅背上搭著的外套。

  那個動作帶著一點被自己說出來的話燙到了的侷促,跟他在審訊室里拍桌子震懾嫌疑人完全是兩個人。

  「我去隔壁看看包裝線。」

  他拎起外套就要走。

  「顧青野。」

  他腳步頓了一下。

  「你剛才說,這是私心。」

  麥穗走到他面前,他們之間的距離被縮短到不到半尺。

  「那我問你,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私心的?」

  他又沉默了。

  這回的沉默比剛才更長,長到麥穗以為他又要用沉默來回答一切。

  然後他開口了。

  「從你第一次從山裡回來,背著半筐菌菇,褲腿上全是雪和泥,腳後跟磨破了皮,但你沒有抱怨,反而跟個特務一樣去張嬸家偷聽,」他停了一下,「那時候我就知道,這個人跟別人不一樣。」

  麥穗怔怔地看著他。

  她記得那天。

  那是她穿過來之後第一次上山,剛下山就發現李明娥偷偷去了張嬸家。

  那天他果然看到了。

  「顧青野,你藏得夠深的。」

  「沒藏。」他說,「只是不知道怎麼說。」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夕陽把他們站的地方染成了一片暖橙色,外面是女工們收工的說笑聲,王翠娟的大嗓門正在喊明天別遲到,趙立鳳在用一把大鐵鎖嘩啦啦地鎖原料倉庫的門。

  「那現在呢。」麥穗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的說笑聲蓋過去。

  「現在。」他往前走了一步。

  兩個人的距離從半尺縮到了幾乎沒有。

  她身後是書架的邊緣,退無可退。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粗糙,虎口有常年握刀和握槍留下的繭,指腹帶著乾燥的溫熱。

  「現在知道了。」他低下頭,聲音啞啞的,幾乎貼著耳朵,「你每次用這種眼神看我的時候,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

  麥穗感覺到他的拇指在她脈搏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的脈搏正在加速,他的手就在她手腕上,他不可能感覺不到。

  「你的脈搏比我快。」他說。

  「你摸了那麼多人,還記得住每個人的脈搏?」

  「我只記得你的。」

  他接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後他偏過頭,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麥穗看著他的耳朵尖,一下子笑了。

  她把那隻被他握著的手翻了過來。

  十指交叉,掌心對掌心。

  他的手指粗糲有力,她的手指纖細修長,交握的時候剛好嵌在一起。

  他低頭看了看她的手,又抬頭看她的臉。

  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然後他偏過頭,往後退了半步,伸手去拿椅背上的外套。

  「我去隔壁看包裝線。」

  「你剛才說過了。」

  「……那我再去一次。」

  他轉身推開門大步走出去。

  「怎麼又跑。」

  腳步聲在走廊里響得又急又快,跟平時那個沉穩如山的顧班長完全是兩個人。

  窗台上,順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樹枝上下來了,歪著腦袋把這一切看了個全程。

  它唧唧了兩聲,把腦袋快速縮了一下,用翅膀尖遮住自己的眼睛,又從翅膀縫裡露出一隻眼珠子。

  「哇!這冷臉男人學會撩完就跑,跑了手還抖,唧唧唧唧唧唧!」

  千里從樹枝上飛下來,用翅膀尖戳了它一下:「別看熱鬧了,去通知松果,明天野山楂多收兩筐。」

  兩隻麻雀撲棱著翅膀往車間方向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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